第六十四章
這日雪夙又陪着楠兒上山采藥去了,閑在家中的人自然只能下廚或做些雜事。正午日頭還算大,炑琰想着将前幾日的藥草晾曬一下,正拿着竹匾與支架往院中去時,只見雪夙飛速的向自己沖來,立時就将他撲倒在地。
幾個竹匾在地上滾了幾圈後,有的滾至牆角,有的則滾至院中,來不及揉一揉被磕得生疼的後腦勺,只覺自己快要被身上這只體型碩大的狻猊壓得元神俱散,這邊雪夙還不自知,伸着腥紅的舌頭舔了過來,兩只前爪上盡是泥土,蹭了他滿滿一身。
等着他撒夠了歡,炑琰已是衣衫淩亂蓬頭散發,他艱難的從地上爬起,并愠怒着對雪夙道:“下次再這樣,我非把你捆起來不可,看你還如何撒歡。”
見他一臉不高興,并且語氣中頗帶些指責,雪夙立時也惱了,沖他悶吼了幾聲,并亮了亮雪白的獠牙。
楠兒開始為雪夙打抱不平起來,叉着腰沖炑琰道:“你敢再多說他一句看看,小心我将你掃地出門。”
他正欲訴苦辯駁一番,只見楠兒帶回的竹簍裏有一抹殷紅,因有些好奇便跑上前去看,不想竟是株茶花。炑琰立時轉怒為喜,并笑着道:“這茶花果真好看,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楠兒斜了他一眼,又跑過去将雪夙摟在懷中,揶揄道:“看來雪夙心中就只有你,次次采藥都不忘帶些你喜歡的東西回來,之前是兔子,這次又是茶花,可知漫山遍野就只這一株,我也是頭一回見着。”
炑琰将茶花從竹蒌裏拿了出來,捧在手裏細細端祥了一會兒,花瓣嬌豔欲滴,殷紅如血,不是照殿紅又是什麽。心中歡喜了片刻,遂又看了看雪夙滿爪子的泥土,方才自己還因此事說了幾句重話,現下不免有些懊惱起來。
他一臉讨好的看着雪夙,并央求道:“好雪夙,能不能再用你那鋒厲無比的爪子刨個坑出來,咱們一起将這株照殿紅埋了,如何?”
雪夙只眨了眨眼并未理會,楠兒見狀便湊近他耳朵悄悄說了幾句話,炑琰只當她這是在為自己說好話,不料趁着自己不注意時雪夙猛的一揮爪,只聞見‘刺啦’一聲,再低頭看時衣襟已被撕下一塊來。
挑唆的人見得了逞立時捂着肚子笑起來,而行兇者也消了氣,躺在地上翻滾了幾下,這又活蹦亂跳起來,炑琰則是滿臉哀怨,好好的一身衣服成了破布,心下直道可惜。
半晌後,待雪夙也樂得差不多了,便幫着炑琰去院中刨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炑琰捧着花站在他身後,他則猛的将泥土往他鞋上刨,不論炑琰往哪處避,那泥土最終勢必都會落在他腳上,待花植好了,炑琰也成了半個泥人。
自雪夙來後,夜裏如何睡一直都是三人每日必争的話題,楠兒早将雪夙原本的模樣忘去了爪窪國,權當做是養了只體型碩大的寵物,更是恨不得須臾不離走哪兒帶哪兒,甚至睡覺都要帶着他一起。于是這夜兩人又争執了起來,楠兒道:“無論如何,今天雪夙必須睡我房裏。”
炑琰道:“他是男……他是雄性,你一個姑娘家的也不知避諱一些。”
楠兒又叉起腰道:“你難道就不是雄的,如今不也在我家住着嗎?”
“這如何能一樣,你我一人一屋毫不逾越,再者雪夙遲早是要恢複的,屆時你又如何自處?難不成要因此嫁于他?”
“那又如何?雪夙這麽好,嫁給他又有何妨?”說罷,楠兒又笑着去摸雪夙的耳朵,只見雪夙半眯着眼,一臉享受。
炑琰無法:“既是如此,還照往日一樣讓雪夙自己選,若選了你他今夜就睡你房中。”
她自知雪夙更為喜歡炑琰,勢必還會照往日一樣跟着炑琰回房,于是又不依不饒起來,摟着雪夙就是不松手,撒潑耍賴無所不用。
見她這樣炑琰只是長嘆一氣,今日竟破天荒的向她妥協了。
兩人平素睡一屋時都是他睡床雪夙睡桌子,此時已是嚴寒季節,雪夙一身絨毛自然不怕冷,可他卻時常夜裏被凍醒,只因想着楠兒是個女子,家中的被子多數都在她房中,自己僅用了一條薄被,這夜又因雪夙不在,屋裏一冷清便更覺得冷了,輾轉了半宿,最後還是決定出去走走。
不知是什麽時辰,深沉的夜空正簌簌往下落着鵝毛大雪,他獨自走出了屋門,只見院裏的那株茶花在雪地裏開得鮮豔奪目。他也不撐傘,任憑雪花落了滿肩滿頭,記得曾也有過這樣一個場景,那是他與左齊在朔國時的某天夜裏……
那時左齊不避風雪的站在院中,身影尤為落寞。
正想着,只見院中憑空出現一個黑影,那黑影渾身散發着冷冽的氣息,不是泱濯又是誰?
他一來就開門見山道:“人我已經找到了,你若想見他便同我去地府一趟。”
等了這許久,他原本以為得此消息後勢必要欣喜若狂,然而此時他心裏竟有些踯躅,卻不知因何原由。
炑琰點了點頭,随即就跟着泱濯往地府去了。
地獄共有十八層,泱濯說他要找的人現正關押在第十五層——炎獄。之所以叫炎獄,是因第十五層地獄的所有刑罰皆是火刑,炑琰不解,左齊于世時并未做過罪大惡極之事,為何會受些酷刑。泱濯只說若是心裏有疑惑直接問那人就是,他雖是閻君,然地獄之中的事并非一切都由他主導,正如十層以下各個煉獄所關押着的囚犯,都是由天庭直接下達的命令,他們從不過問,只負責行刑與看守。
炑琰這才明白過來,難怪當日他讓蒲葦為他找左齊時如何都找不到,既是天庭直命要關押的,自然就不會出現在名冊之中。
炎獄的大門乃是由巨大的暗紅色石頭造成,才一走近便覺置身在一個火爐之中,外面尚是如此,可想而知裏面的情景。泱濯擰動石門上的獅頭,只聽‘咔’的一聲巨響,石門應聲而開。
炎獄之內,四下都是烈火炎炎的紅石,有幾個披散着頭發辯不清相貌的人,此刻正被鐵鏈捆在紅石上,嘴裏間或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炑琰皺了皺眉,立時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泱濯領着他往前走,待行至炎獄盡頭,見有一人走上前來向道:“大人,可是有事?”
“炎煞何時用刑?”
那人答:“方才剛用過,隔三個時辰再用。”
“将他帶來。”
“是。”
接着泱濯又将他領到一個小房間內,較于外間這裏溫度稍低些,四下空蕩,只有一張石桌與兩張石椅,皆是用紅石做的。
泱濯道:“你就在這裏等着,我三個時辰後再來找你。”炑琰點點頭,他便出去了。
等了一會兒,見終于有人進來,一個是方才同泱濯說話的鬼差,另一個因披散着頭發,暫且辯不出其容貌。他身上穿着灰色的囚服,許是剛被行過刑,只見他胸口□□的肌膚已被燒得焦黑。
鬼差将人領來便離開了,那人倒也不拘謹,就在對面坐了下來,待他将眼前的長發撥開,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那人面無表情道:“三太子今日前來,是為何事?”語氣平淡,反倒像知道他今日會來似的。
炑琰死死盯住他的臉,卻如何也從他身上找不出左齊的影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