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炒鱿魚
換做平時, 蘇玫可能會認為是自己多疑。
但今天不同。
文思宇仿若從天而降, 主動擔當起了護花使者, 一路幫她捂着耳朵出了酒吧。
這種突如其來的“關懷”經不起推敲。
他們的關系,是烹饪學校裏的教師和學生,普通的熟人, 還上升不到朋友的層面。
文思宇提到江衍平的名字,面部表情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除去好奇, 他還表露出一種意料之中的洋洋自得。
蘇玫不是心理專家。
她只是閱讀過大量相關書籍, 也聽過校內校外的一些講座, 再加上與生俱來的觀察型人格,使她的分析能力越來越強。
巧合發生時, 有人感到驚喜或困惑,蘇玫卻更關注巧合背後的成因。
文思宇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難道他在江明修開的西餅屋打工,借機和江衍平拉近了關系……
“蘇玫!”陳茂陽的大嗓門仿如一聲炸雷,“這地方太難找了——我停好車七拐八繞的, 好半天才找到!”
“陳總, 你怎麽來了?”蘇玫詫異道。
“只許州官放火, 不許百姓點燈。”陳茂陽臉上像挂了一層秋霜, “你們享受豐富多彩的夜生活,我就只能留在集體宿舍蒙頭大睡?”
“陳總, 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茂陽根本不聽蘇玫解釋, 他不知哪兒來的火氣,一腳踢飛了路邊被人丢棄的易拉罐。
罐中殘餘的啤酒,絲毫不差地濺落在文思宇的褲腿上。
“哎呀, 誤傷……”陳茂陽連忙道歉,抓住文思宇的手用力搖晃幾下,“對不住啊,要不我賠你一條新褲子吧?”
文思宇渾身不自在。他抽回自己的手,“不要緊,能洗幹淨。”
“那怎麽行?我朋友是個冒失鬼,一定叫他賠給你!”
江衍平走出了酒吧大門。
“江總,聞名不如見面——”文思宇眼中再次閃過得意的神色,他迎上江衍平,與他握手寒暄,“剛才我和蘇玫聊天,她說你也來迷岸消遣,我還以為是開玩笑哪!”
“你是哪位?”
江衍平不看直播,對網紅美食家文思宇毫無印象。
“我是明華樓的白案文思宇,兼任新南方烹饪學校的講師,蘇玫是春季烘焙班的學員。不過說起來,我曾在江老先生開的西餅屋打工,可能江總你沒注意到我。”
“你是說‘甜心蜜菓’?”江衍平誇張地笑了,“原來是文師傅,廚師争霸賽冠軍得主,幸會幸會!”
文思宇模仿古裝劇的俠客,拱手說道:“江總過獎,我不敢當。”
“既然來了,不如一起喝點東西?”江衍平朝陳茂陽擡擡下巴,“兄弟,愣着幹嘛?來啊,今晚你想喝多少管夠!”
“江總!”
蘇玫顧不得考慮別人的感受,徑直沖到江衍平面前。
她突然有點心慌,“我們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江衍平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像是從地獄走出的閻羅,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如冰,徐徐掃過蘇玫的臉。
“你不要跟來了。待會兒亢哥會派人送你回分公司員工宿舍。”
門童已打開酒吧的門,江衍平卻驟然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望着蘇玫,言語間盡顯怒意:“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等回到雲城,你就卷鋪蓋走人吧!”
蘇玫訂好自己的機票,發了張截圖給江衍平。
過去兩個小時,飛機開始辦理登機,他才回複:“今天是法定節假日,人事和財務都在休息。明天上午十點,你到公司辦離職手續,我和兩位主管打過招呼了。”
她在對話框敲下“收到”兩個字,遲疑半秒選擇删除,然後她直接關掉了手機。
一小時五十分鐘的航程,蘇玫收聽飛機自帶的音樂頻道,翻來覆去都是幾首熱度正旺的流行歌曲。
審美疲勞之際,她打算摘掉耳機小睡一覺,卻聽到了熟悉的《不離》。
這首歌,是蘇玫大學四年的最愛。
詞曲作者雖是網絡歌手,但歌詞和曲風都令人過耳難忘。無論是歌中講述的故事,還是作曲、編曲,都是同類型歌曲中的佼佼者。
最讓蘇玫心醉的,是副歌部分選用了一段琵琶曲。
學而無成,終究是她的心結。
《不離》歌罷,蘇玫取下耳機,戴好眼罩小憩。
隔了幾排座位有個小嬰兒,偶爾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笑聲十分純淨,不經意撥動了蘇玫的心弦。
她暗暗下決心,以後事業穩定、財務自由了,必須重學琵琶,争取學到專業級的水平!
沉浸在對未來的遐想中,蘇玫睡着了。
夢中的她,回到了十年前,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從背後觀察自己——
齊耳短發、背着紫色雙肩書包的六年級女生,走進教室,和班主任道聲早安,回到座位上坐好。
等等!
有不對勁的地方:班主任的臉怎麽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感謝您選乘XX航空公司班機,下次旅途再會!”
機艙廣播提醒,将蘇玫從夢境帶回現實。
還有二十分鐘飛機就要降落,地面溫度22度,不冷不熱剛剛好。但是透過舷窗向外望去,雲城被一片深灰色的厚重雲層所籠罩。
下雨的前兆。
她将椅背調直,重新戴上眼罩,整個人像嵌進座椅裏一樣,端坐不動。
這次返程,江衍平和陳茂陽沒有同行。
他們留在了垵勐。一人繼續談項目,另一人尋找當年高架橋施工單位違規操作的工人。
江衍平炒蘇玫鱿魚的事,江明修并不知情。
兩人達成君子協定,這件事先不告訴他老人家,實在瞞不住了再說。
蘇玫也不打算告訴父母。
她想找一份計時工過渡,然後盡快賣掉專利,選址租鋪,投資開一家手工糕餅體驗店。
離開江元地産的時機,就是現在。
江衍平等這一天,也等得耗盡了耐心吧?
下機時,蘇玫恰好排到了愛笑的小嬰兒和她父母的身後。
小家夥瞪着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一邊啃拳頭一邊觀察蘇玫。
忽然,小嬰兒開口說話了。
但她說的是外星語,蘇玫壓根兒聽不懂。
說着說着,噗嗤一聲,小嬰兒的口水打濕了頸間系的圍嘴,也噴了斑斑點點的口水在蘇玫的風衣前襟上。
嬰兒母親連說三聲對不起,取出紙巾要幫蘇玫擦拭。
“沒事的,”蘇玫笑道,“她這是跟我說話呢,我急需一個嬰語翻譯。”
“其實我們也聽不懂。”年輕的母親說,“她是個小話痨,一天到晚說個不停。”
“愛說話的孩子有語言天賦,好好培養吧!”
“是嗎?那太好了!我希望啊,拍全家福的時候她乖一點,不要拍到最後,每張照片都是她不看鏡頭、只顧說話的傻樣。”
年輕母親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好似摁下了蘇玫腦子裏的某個開關。
她驀然想起江衍平放在辦公桌抽屜裏的舊手機。離開之前,她要翻拍那張照片。
他十五歲的樣子,值得她冒險一試。
江元地産有人值班。
保安見到蘇玫,象征性地點點頭就放行了。
總裁辦門外走廊有監控探頭,秘書室右側天花板也有。這些安保措施,據說都是江明修要求的。
集團頭把交椅,被太多人觊觎。
江康峻已不在人世,江衍平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蘇玫了解監控探頭的拍攝範圍。
她把拉杆箱放在電梯間綠植後面,繞到走廊另一邊的清潔工具房,換上保潔員的制服,戴上帽子口罩,推着清潔車走到總裁辦門口。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半,正是往常打掃辦公室的時間。
江元地産的保潔員,歸大廈物業公司統一管理。
這樣做的初衷,主要是為了保障江衍平的安全,內部員工知根知底,比另外請保潔公司更穩妥。
大廈入口處監控、員工電梯監控,全部拍到了蘇玫的行動軌跡。
她之所以多此一舉喬裝改扮,是因為她頭腦不清醒嗎?
當然不是。
真正的原因,她決定深深埋藏心底。
用“鬼使神差”這個詞形容她此時此刻的行為,一點不為過。
十一點四十,蘇玫模仿保潔員常做的動作,叩響總裁辦房門。
約莫過去半分多鐘,她壓下門把手,推門而進。
總裁辦最外間是秘書室,狹窄的空間和工位,這道門長年不上鎖。
蘇玫取出手持式吸塵器,來到江衍平辦公室門前。
由于工作需要,她在智能鎖裏錄入了自己的指紋。
今天硬着頭皮闖關,不留下痕跡是天方夜譚,留下也影響不了什麽。
嘟嘟!
指紋解鎖成功。
蘇玫終于闖到了最後一道關卡。
很不湊巧,辦公桌抽屜上了鎖,她沒有鑰匙。
湊巧的是,江衍平喜歡親手修理東西,所以辦公室和家裏都有工具箱。
蘇玫鑽到辦公桌下方,仔細觀察抽屜的安裝方式。很快,她選用了內六角扳手,着手拆卸螺絲。
辦公桌的結構并不複雜,共有四個抽屜和一扇拉門。
她卸掉最中間的抽屜,沒有找到江衍平那個老式按鍵手機。
一不做二不休。
她手頭動作飛快,将其他抽屜也拆掉,逐一尋找,竟然也撲了個空。
出發去垵勐之前,蘇玫明明看見江衍平把手機放進抽屜,随後兩人一起乘電梯下樓,他也沒有返回辦公室。
坐在開往機場的出租車上,他說了一句:“不好,舊手機忘帶了!”
蘇玫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會是猜透了她的心思,故意做個局請君入甕吧?
懷疑自我的同時,蘇玫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桌板下方,一個黑色紐扣狀物體引起了她的注意。
竊聽器!
她深深呼吸,努力平複狂亂的心跳。等到手不抖了,她用自己的手機,變換角度拍下多張照片。
這件事不能等,必須馬上告訴江明修!
蘇玫來不及換回自己的衣服,行李也不拿,卻還記得鎖好總裁辦的門。
她沖下樓,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雲漫府邸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江衍平:克星。
蘇玫:福星。
尼古拉斯·小毛驢:福星。福星兩票,嫂子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