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桃花眼
“喵, 喵, 喵喵喵!”
後排乘客的手機提示音是貓叫聲。
蘇玫夢裏的鬧鬧, 此刻也在張開嘴巴喵喵叫。
她猛然醒轉,恍惚間不知身在何處,雙眼直盯着前排椅背出神。
鄰座的阿姨松了口氣:“啊, 終于醒了!小姑娘,你沒事吧?”
“還好, 做了個噩夢……”
乘務員也問:“需要溫開水嗎?我幫你倒一杯。”
“謝謝, 我自己帶了水。”蘇玫謝過熱心阿姨和乘務員, 打開随身攜帶瓶裝水小口啜飲。
清涼的水沿着她的喉嚨一路流進胃裏,胸口處火燒般的灼熱感慢慢消退。
早晨和小池聊起小貓鬧鬧, 晚上卻做了重現十年前經歷的怪夢——蘇玫不清楚這是好兆頭還是壞兆頭,或許是某個話題觸發了她的深層記憶,或許是她原本就沒忘記。
鄰座阿姨送她一塊陳皮糖:“吃點甜的,心情會好很多。”
蘇玫輕輕颔首:“謝謝您。”
但是, 陳皮糖并不像阿姨描述得那麽甜。
在甜味之外, 有着明顯的鹹味和酸澀。不過, 提神醒腦的效果很好, 遠遠掩蓋了口感上的不足。
夜裏十一點半,長途大巴停靠在榆西縣客運站。
出發前, 蘇玫僅憑滿腔熱情, 認為趕在零點前見到外婆一定沒問題。可眼下的情況,卻讓她進退兩難。
縣城的交通,不像雲城那樣四通八達。
客運站外, 此時只剩拼車載客的私家車了。司機師傅大多叼着煙卷,露着肚皮,一邊撓癢癢,一邊打量獨自出行的旅客。
蘇玫望而卻步。
她伫立在出站口,回憶着上次來看望外婆住過的旅店名稱。剛才大巴車上的鄰座阿姨走了過來:“小姑娘,你老家在哪兒?”
因為先前建立起來的信任,促使蘇玫毫不猶豫,把外婆居住的村子告訴這位阿姨。
“谷坡村。”
阿姨笑道:“巧了,我們順路。我家閨女等會兒來接我,你和我們一起回吧!”
本以為會等來一輛農用貨車,誰知竟是顏色鮮豔的四驅皮卡。
蘇玫低頭瞧瞧自己身上穿的火紅色小西裝,和車身顏色完全相同。
阿姨所說的閨女年紀不大,交談後蘇玫得知,對方比自己小四歲,今天二十,而且剛過十八歲就考下了A1駕駛證。
蘇玫由衷贊道:“厲害!直到現在,我都不敢摸方向盤,更別說考駕照了。”
女孩羞澀地笑了:“姐,你過獎了。我都是為了創業,才不得不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一路上,三人聊得熱火朝天,借此趕走困意。
到了外婆家門口,阿姨和她的女兒報上自家門牌號,邀請蘇玫有空去家裏做客。
“我們種的鳳梨可甜了,到時候給你開兩個最大的嘗嘗!”
蘇玫心中萌生了合作的念頭,欣然接受邀請:“好啊,明天下午兩點,不見不散!”
皮卡駛出視線,蘇玫從背包夾層拿了鑰匙開門。
白天在泠海市為新店開業剪彩,她的心就已飛回了外婆家的古樸小院。
推開木門,院子正中央的紫藤架仍在,瀑布般的紫色花朵在一盞幽黃夜燈的照耀下,濃淡相宜,散發着迷人的色彩。
臨上返回雲城的飛機,蘇玫打給外婆,告知了到達村子的大致時間。
夜已深,前院屋檐下的夜燈亮着,難道外婆還沒睡?
堂屋的門沒鎖。
蘇玫進了屋,放下背包換了拖鞋,便折去外婆的卧室察看。
果然不出所料——外婆盤腿坐于床邊的柳木矮櫃,借着油燈微弱的照明,飛針走線地縫制碎花圖案的袖套。
“外婆!”蘇玫趕忙跑上前,“又怕費電不點燈,看壞眼睛怎麽辦?”
“有燈,有電,我用不慣。”外婆擡頭,“我尋思着,你來了要幫我幹家務,又不能弄髒衣服,做副袖套……”
“我不是說讓您早點休息嗎?外婆,您為什麽不聽話?”
“沒大沒小——”外婆停下手頭的活計,嗔怪道,“你總讓我聽話,那你怎麽不聽我的話?天天坐飛機,多危險!”
蘇玫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楚楚可憐地坐到外婆身旁。
“全國各地都有業務,時間緊任務重,不坐飛機不行的……”
“電視上不是說,高鐵和飛機一樣快嘛!”外婆擡起手來,指尖輕戳蘇玫的額角,“你這臭孩子,從來都這麽犟。”
蘇玫無奈地說明實情:“開了直營店的城市都是熱門旅游城市,高鐵票很難買,我沒辦法啊!”
“也對,你工作忙,買不到車票會誤事。”外婆不再糾結交通工具的問題,迅速切換話題,“男朋友呢?春天你回來幫我做壽,可是答應過我的,沒忘了吧?”
“沒忘。”蘇玫趴在外婆膝蓋上,“我沒找到合适的。”
“我不是老頑固,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外婆幫蘇玫解開發圈,“催你找個男朋友,歸根結底還是擔心你。”
“我現在對男人不感興趣。”蘇玫腦海中閃過江衍平的臉,嘴角不禁抽動兩下。
“好男人總是有的。要不要幫你介紹一個?”外婆撫摸着蘇玫的頭發,“上個禮拜六,村頭老許家民宿接待了雲城來的游客……”
蘇玫忙不疊打斷:“外婆,家裏有吃的嗎?我餓了。”
“被我說中了吧?你就是饑一頓飽一頓的,照顧不好自己。”外婆拍拍蘇玫的後背,起身穿鞋,“我給你留了雜糧飯和黃豆雪菜焖銀魚,別吃太多,會長胖的。”
外婆的唠叨聲漸漸消失在廚房方向。
蘇玫唇邊笑意加深了。
她翻身上床,仰面躺倒。枕着外婆的荞麥枕,她心裏無比踏實。
不知不覺小憩了十幾分鐘,飯菜香味飄進卧室,蘇玫悠悠然睜開雙眼,望着蚊帳白色的帳頂發愣。
“玫玫,起床!吃飯!”
“哎,來啦!”蘇玫應聲跑到堂屋,看到桌上的杯盤碗筷,卻不見外婆的身影。
院子裏沒有,廚房裏也沒有,奇怪,外婆去哪兒了?
蘇玫悻悻地坐回桌旁,滿腦子漿糊,胃口全無。
吃了幾口朝思暮想的家鄉美食,她卻嘗不出任何味道。放下碗筷,她輕舔嘴角,只有陳皮糖的鹹和澀依稀可尋。
院門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蘇玫跳起來,沖了過去。
“外婆,您總是這樣!一聲不吭地跑出去,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然而,門外站着的人,并不是蘇玫的外婆。
“別來無恙啊!”文思誠笑容可掬,即使是假笑,他也能做到天衣無縫,“原來你就是宋婆婆的外孫女——你外婆很喜歡我,想把我介紹給你當男朋友。”
“你把我外婆怎麽樣了?”
第一時間的反應最真實,蘇玫也不例外。眼前這個男人,比傳說中的魑魅魍魉更叫她覺得恐怖。
“瞧你說的,難道我是壞人嗎?”文思誠退後幾步,雙手攏在嘴邊,朝昏暗的小路高喊,“宋婆婆,慢點走,小心別摔倒!”
蘇玫抓過門闩,當作趁手的防身武器,寸步不離守在門口。
直到外婆喚她的名字,她混亂的思緒才稍稍理清。
“外婆,您出門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想讓你多睡會兒嘛!”外婆扶着柳樹,氣喘籲籲地說,“給你收拾的房間,插座壞了好久。村裏電工不在家,我就找他上門來修。”
“您不早說!”蘇玫不肯讓開門口位置,“我會修插座,不需要別人幫忙。”
“玫玫,這個小夥子,就是我說的那個游客。”外婆關掉手電筒,“他也是雲城人,你們以前認識嗎?”
“不認識。”
“我們算是半個朋友。”
蘇玫和文思誠截然不同的回答,令外婆吃驚不已:“到底怎麽回事?”
“您先進家,我從頭說給您聽。”蘇玫把外婆讓進院子,返身堵住大門,“文師傅,很晚了,你請回吧!”
她的言外之意是“我們家不歡迎你”,話到嘴邊換了措辭。
“我打算在谷坡村住幾天,希望不會再遇見你。”
重重關上大門,蘇玫依次檢查門鎖、門闩。
最後,她加了一張條凳和兩個舊木箱擋門,心裏仍然惴惴不安。
外婆看蘇玫臉色不對勁,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收拾好南邊卧室,外婆喊她早點睡覺。
簡單洗漱之後,蘇玫躺在散發着檀木幽香的單人床上,腦子雖亂,但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來。
定好手機鬧鐘,她阖上了雙眼,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
對于蘇玫來講,這是十年不遇的奇跡。
又一次先于鬧鐘醒來,她沒有發呆磨蹭,麻利地起床,去廚房準備早餐。
外婆向來吃得簡單,清粥鹹菜就能對付一頓。
她老人家身子骨硬朗是真的硬朗,卻也不能長年這樣湊合。所以,蘇玫每次回來,都會給外婆改善夥食。
儲物櫃的玻璃門裏,五罐加強營養的中老年奶粉,一罐都沒開封。
冰箱冷凍室也是同樣的情況:凍蝦、凍雞胸肉和牛肉制品,外婆一直不舍得吃,外包裝保持着原樣。
蘇玫又氣悶又心疼,不由得紅了眼眶。
重新洗臉花去兩三分鐘,她還未邁過廚房門檻,院門突然被人敲響。
“你好,有人嗎?打擾了,我想問路——”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低沉嗓音,開啓了蘇玫有生之年最糟糕的早晨。
她頓覺渾身血液倒流,手腳冰涼,心口卻熱得發燙。
一分鐘後,蘇玫拉開院門。
江衍平背靠門前那棵柳樹,眼中含笑,略微下垂的眼尾帶着一點無辜感。他沒有拄拐,輪椅停在腳邊,身體的重量全靠臂力支撐。
這雙桃花眼,不複往日閃耀着咄咄逼人的光芒。
如果不仔細看,沒人會察覺他眼中的狡黠,曾經還有的些許純真,此刻已然消失無蹤。
“早上好!”江衍平面露得意,“感恩老天眷顧,我沒有找錯門。”
省略預告和提示,蘇玫的怒罵聲脫口而出。
“滾,我不想看見你,有多遠滾多遠!”
作者有話要說: 蘇玫:我們家不是民宿。
江衍平(委屈巴巴):殘障人士懇求關懷……
蘇玫:滾!
尼古拉斯:嫂子,嫂子!我也跟來了,可以住你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