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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驢弟弟

江衍平神情淡定:“大早晨的, 火氣怎麽那麽大?消消氣。”

他越是若無其事, 就越是給蘇玫心頭的惱怒火上澆油。

“我說過不要見面, 每晚八點通一次電話,不聊別的,就讓我好好罵罵你。怎麽你就聽不懂人話呢?”

江衍平說:“我已經連着三天沒等到你的電話了。不得已, 只好打聽你去了哪兒。幸好你們公司的人說了實話。要不然,我就算找遍雲城, 也不知道你的下落。”

“趕快回去吧, 你到我家騷擾我爸媽我都忍受不了, 更別說你還跑這麽遠來騷擾我的外婆……”

江衍平置若罔聞,驟然打斷蘇玫:“看看我把誰帶來了!”

他淡淡一笑, 身體微側擡高手臂朝後一指——小毛驢正站在柳樹後方五六米處啃食着路邊的青草。

“尼古拉斯?”蘇玫掩口驚呼。

兩年不見,她以為江家人已經聯絡了森林公安和野生動物保護機構,把尼古拉斯放歸了山林。

很不擅長察言觀色的江衍平,這一次猜對了蘇玫心中所思。

“小家夥命不好, 剛把它送回自然保護區就受傷了, 我舍不得它在外面吃苦受罪, 所以找了朋友和熟人又把它接了回來。”

蘇玫暗暗嘆氣。

和她預想的一樣, 尼古拉斯和人接觸久了,完全不能适應野外生存。

表面上看, 江衍平是在保護尼古拉斯。

實際上, 人工馴養時間越長,越會導致尼古拉斯與種群其他野驢格格不入。

它無法适應嚴酷的野外環境,也無法融入群體, 到最後只能變成一頭家養的普通毛驢。

她走過去,輕拍兩下尼古拉斯的頭頂,然後回到外婆家的院子。

不過,蘇玫并沒有給江衍平好臉色,而是搬了一條長凳放在門口。

“現在天還早,你坐下休息休息。過一會兒,你就帶上尼古拉斯回去吧!”

“我回不去了……”江衍平愁眉苦臉,“爺爺停了我的信用卡,我走得急現金沒帶夠,山窮水盡了。”

蘇玫質疑道:“我手機轉賬給你的五萬呢?”

“手機忘在家裏沒帶。”江衍平嘴角下垂,看上去十分沮喪,“如果有手機,我肯定提前打給你,不會這麽一路走一路打聽。”

“匹諾曹!”

蘇玫的諷刺,江衍平照單全收。

他笨拙地挪動身體,坐回輪椅:“來外婆家的這一路,我租農用車、加上路上請人打點的費用,已經花掉了身上所有的錢。你要是趕我回去,除非讓尼古拉斯拖着我的輪椅,慢慢蹓跶三天三夜,也許交警看我可憐會幫幫我。”

“好笑!”蘇玫環抱雙臂,冷冷地回敬,“看來,沒有錢,你什麽都不是,連辦法都想不出來。”

江衍平高舉雙手,還未開戰就已繳械投降。

“以前我不懂這個道理,現在我懂了。用錢解決問題,不是我有能力,而是錢有能力。”

“懂或不懂,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蘇玫舀來一瓢水,放在條凳上,“尼古拉斯被你嬌生慣養地不能喝生水,這是早晨我燒的涼白開,你喂給他吧。”

水瓢和條凳的接觸沒超過五秒,江衍平就急匆匆端起來猛灌幾大口。

“我是哥哥,我先喝!這一路上說個不停,谷坡村的老鄉太熱情了,我和他們聊得口幹舌燥。”

淺淺的一瓢水,轉眼間被他喝得見了底。

蘇玫忍住噴湧欲出的火氣,又舀來了一滿瓢,親自去喂尼古拉斯。

“孔融主動讓梨,你當大哥的,還不如一個小孩子!”

江衍平聽了,不但沒惱羞成怒,反而面帶笑容:“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等我的腿好了,我一定要在村子裏打兩口水井,村頭一口,村尾一口,緩解鄉親們吃水難的問題。”

“打井的錢不用你掏腰包。我捐給了鄉裏的扶貧辦。”

“你捐的錢夠嗎?”江衍平随口問道。

話聲落地,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

蘇玫眉頭微蹙:“我發現,你不僅聽不懂人話,連說人話都不會!”

江衍平料到,再說下去又是一頓狗血淋頭的數落。所以他及時截斷話題,把焦點轉移到尼古拉斯的身上。

“你能想象,尼古拉斯坐在農用車的車鬥上有多拉風嗎?剛開始我還在駕駛室裏,和司機坐在一起,後來我發現這小家夥很享受,所以我坐到了車鬥上。”

“你除了給人添麻煩,還會幹什麽?”

“我……”江衍平想解釋,卻發現越描越黑,“爬上車鬥确實費了一點力氣,司機師傅也幫了忙,但我不是成心給他增加勞動量!真的,你相信我——”

“誰啊?那麽吵。”外婆緩緩走出院子。

“沒誰。”蘇玫站在大門口,試圖擋住外婆的視線,“一個問路的,找錯了地方。”

外婆說:“別瞞我了,玫玫,我聽見你們聊天,他是專程來找你的。”

江衍平順勢接話:“外婆,您好!初次見面,我也沒給您帶份禮物,實在是有失禮節,希望您大人大量別介意。”

外婆繞過擋門的蘇玫,一眼看見了輪椅和小毛驢。

“年紀輕輕的,怎麽就殘疾了呢?”

江衍平垂眸盯着地面:“醫生說我腿部神經沒有受損。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的腿一直沒有知覺。”

“能醫得好嗎?”外婆問。

“未知數。”江衍平擡頭,“看我的造化吧。”

“各人有各命,你的命,掌握在你自己手裏。”外婆感覺到袖子被蘇玫牢牢扯住,便依着外孫女的意思問道,“你找我們玫玫有事嗎?”

“我欠她一筆債。”江衍平據實相告,“特意跑到這裏來找她,就是為了還債。”

外婆面上浮起笑意:“還債?沒這麽簡單吧?”

說起蘇玫的外婆,她老人家雖然久居山村,早年卻是村辦小學的教師,後來身體狀況欠佳,便辭了工作回家靜養。

外婆有文化,又有閱歷,各種電子産品都會使用。

只是她有一顆隐士的心,喜歡最原始古樸的生活方式。

蘇玫的外公去世後,外婆更不願意離開這個家。她寧肯守着和丈夫共同的回憶、每天清粥小菜地過日子,也不願到雲城的女兒女婿家安度晚年。

蘇玫牢記母親的叮囑,絕口不談有關外公的往事。

邀請外婆去雲城的任務,只能等她老人家心境最平和的時候再實施了。

“我搬了凳子,讓他稍事休息再趕路。”蘇玫掌心汗濕,心意卻無比堅定,“昨天我認識了曹家阿姨和妹妹,她們或許可以送他一程。”

外婆握着蘇玫的手:“你不是待到周日嗎?”

“嗯,周日下午回雲城。”蘇玫與外婆耳語道,“新産品外包裝周一定稿,我必須趕回去。”

外婆也小聲說:“你覺得他能幫忙幹農活嗎?”

蘇玫吓得不輕:“您想讓他下田?”

“我和你外公種的那片稻田該除草了。”外婆說,“這個人高高大大的,腿腳不利索倒不是大問題,他守在田埂上,負責收拾咱們拔掉的雜草。”

冷汗,由水滴狀漸漸彙聚成溪流,沿着蘇玫鬓角的頭發滑落到下颌。

“我不同意,他留下來還得專人伺候……”

“外婆,謝謝您願意留我做客!”江衍平的輪椅緩緩行至外婆身旁,他輕拽老人家的衣襟,“我有分寸,不住家裏。村裏哪家民宿能賒賬,您幫我說說情,好嗎?”

“你這種情況,找一家有抽水馬桶的比較方便。”

江衍平連連點頭:“一切聽您安排!”

外婆想了想,說:“吃早飯了嗎?要是沒吃,先和我們一起吃點東西,然後我帶你四處轉轉。”

蘇玫眼前一黑,聲音都變了調:“外婆!”

“村裏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我也是沒辦法。”外婆說,“他好歹算半個壯勞力,還有那頭驢子,能減少咱倆不小的負擔。”

蘇玫性格中倔強的成分,顯然來自于家族遺傳,而且源頭就在外婆的基因裏。

她拗不過老人家,只好眼睜睜看着江衍平和尼古拉斯進了院子:一個堂而皇之,另一個大搖大擺,比回他們自己家還要惬意。

面對江衍平,再香的美食蘇玫也難以下咽。

她随便找個借口離開飯桌,一出堂屋又撞上閑庭信步的尼古拉斯。它瞅瞅蘇玫,搖頭晃腦一番,突然沖她打了個響鼻。

“怎麽?你還恩将仇報了是嗎?”

蘇玫心神不寧,索性直奔到村邊的池塘,欣賞鴨群和孩子們嬉鬧玩耍。

嘩嘩的水聲,清脆嘹亮的笑聲,交織成一曲絕妙的催眠曲。

坐在池塘邊,她背倚大樹,沐浴着微暖的晨光,不一會兒工夫就有了睡意。

淺睡眠狀态下最容易做夢,蘇玫未能幸免。

高架橋的輪廓悄然出現……

她強烈拒絕重回事故現場,努力将自己抽離夢境,化身置身事外的旁白,提醒她多想想家人和美食,不許理會那些痛苦的記憶。

換作以往,蘇玫逃出噩夢的成功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但今天不知怎的,和昨晚大巴車上一樣,她的嘗試屢戰屢敗。

“有人掉水裏了!救人哪,快救人——”

小女孩的尖叫聲,仿佛飛馳而來的箭,嗖地一下刺穿了蘇玫的夢境。

她猛然起身,朝聲音來源眺望。

池塘并非一汪死水。

距離蘇玫所處位置幾十米遠連通着灌溉專用的水渠,再往遠走就是沅江的支流。

落水者拼命掙紮,辨不清面目。

水裏撲騰着兩三個年紀稍大的男孩子,想靠近又遲遲沒有行動。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漣漪,岸邊的呼救聲愈發響亮了。

蘇玫回過神,趕忙四處尋找結實的長度适宜的樹枝。

在她毫無頭緒時,一個淺灰色毛茸茸的身影闖入視線——尼古拉斯!

它毫不猶豫跳入池塘,飛速游向體力不支的落水者。

同在水中的男孩子們也沒含糊,見此情形紛紛出手相助,把落水者扶到了尼古拉斯背上,再齊心協力托舉他們上岸。

待蘇玫看清橫躺在草地上的人,好不容易回歸寧靜的心緒又一次擾亂如麻。

“江衍平!”她沖過去,狠狠踢了他一腳,“混蛋,你為什麽到處給人添麻煩?!”

方才幫忙呼救的女孩們吓得跑開了。

男孩們倒是膽子大,卻也不敢靠近氣頭上的蘇玫。

尼古拉斯甩落滿身的水珠,低頭嗅聞着江衍平的臉頰。它的鼻息混合着青草味和酸酸的米糠味,片刻間熏醒了江衍平。

“臭小子,別對着我喘氣!”

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救命恩人”,而是火冒三丈的蘇玫。

“謝謝你不計前嫌救了我……”

蘇玫目光宛若寒冰,言語更是透着瘆人的寒意:“你應該感謝尼古拉斯,是它救了你的狗命。”

作者有話要說:  尼古拉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江衍平(當場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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