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留下
江衍平微閉雙眼, 手捂上胸口, 勉強喘勻氣息。
再睜開眼時, 他擡起胳膊，指尖準确地觸碰到了尼古拉斯的鼻頭。
“好兄弟，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尼古拉斯鼻息粗重, 聞聞江衍平的頭發，又聞聞他的臉, 仿佛安下心來, 退到三米開外的地方吃青草去了。
蘇玫走回樹蔭下, 不再理會渾身濕透的江衍平。
一個女孩悄悄走過來，在蘇玫身邊站了幾分鐘, 突然小聲問道：“姐姐，你和男朋友吵架了嗎？他為什麽要自殺？”
“他不是我男朋友。”蘇玫壓着怒火，“暑假作業寫完沒有？沒寫完趕緊回家寫去！”
女孩得意極了：“哈哈，我馬上升初一了, 沒有暑假作業。”
孩子的世界簡單純真無憂無慮, 不用為柴米油鹽發愁, 也不用被各種複雜的人際關系困擾。
女孩又問：“你不管他嗎？怪可憐的, 他的輪椅還停在林子外頭呢！”
“我沒那閑工夫。”蘇玫冷哼一聲，“小小年紀好奇心那麽重, 少摻合大人之間的事——”
女孩不再吭聲, 轉過身朝她的小夥伴招招手，其他女孩男孩拔腿跑出去老遠。
唿哨聲響起的同時，孩子們再次回到江衍平所躺的位置。那臺歷經長途跋涉的輪椅, 也被孩子們推了回來。
“叔叔，我們扶你吧！”
“謝謝大家，我自己能行。”江衍平拂去滿臉的水珠，振作精神撐起上半身，“你們都是好孩子，待會兒到村頭2號民宿找我，有巧克力送給你們。”
“好哎！”孩子們歡呼雀躍。
“叔叔，除了巧克力，還有其他好吃的嗎？”曾經幫忙呼救的小女孩支吾道，“我外婆喜歡吃米花卷，小賣部沒有賣的。你要是帶了，能不能賣給我？”
江衍平笑道：“巧了，我包裏有米花卷，甜心蜜菓牌的。”
女孩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就是這個牌子，只有雲城連鎖店才買的到。”
“謝謝你喊人來救我。”江衍平說，“我一共帶了十包，不要錢，都送給你。”
“太好啦！”小女孩欣喜若狂，“甜心蜜菓的米花卷是外婆最喜歡吃的，我這就回家告訴她！”
小女孩跑過蘇玫身旁，卷起一陣蘊含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涼風。
蘇玫聽力水平中等，又喜歡遠離人群獨處，更不會關注別人的談話內容。
但是，她不想聽都不行——“甜心蜜菓”四個字，雖為江明修所創，卻被她發揚光大，與她的事業和生活融為一體了。
“小妹妹，你等一下！”
蘇玫緊追小女孩的步速，攆上了她。
“姐姐，我着急回家……你找我有事嗎？”
小女孩戰戰兢兢的模樣，令蘇玫哭笑不得：“怎麽了？怕我吃掉你？”
“唔……”比起剛才那個喜歡亂問問題的女孩，這個小女孩的年齡小很多，大概五六歲，言語間稚氣滿滿，“你長得很好看，但是你好兇……”
“從現在起，我不亂發脾氣。”蘇玫蹲下，和小女孩對視，“你說外婆最喜歡甜心蜜菓的米花卷，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女孩眼神透着慌張：“你是宋婆婆的外孫女。”
“沒錯。”蘇玫微笑颔首，“除此之外，我還是甜心蜜菓的老板。”
“騙人！”小女孩眼珠滴溜溜轉動，“我看過電視，甜心蜜菓的老板穿紅裙子，卷頭發，特別好看，比你好看一百倍！”
果然是以貌取人的小家夥。
蘇玫低頭瞅瞅身上的防曬服和牛仔褲，又擡手到頭頂，摸摸早晨匆忙紮起的半馬尾——和錄制節目的精致妝發相比，此刻的自己，必然是鑽進人堆就會隐沒的路人甲。
再看向小女孩時，她的臉立刻挂上一副溫柔親切的笑容。
“你先回家，叫上你的外婆，然後和她一塊兒到宋婆婆家，我有好東西送給你們。”
小女孩不敢挪動半步，像是聽不懂蘇玫的話，五官扭曲快要哭了。
“蘇玫——”輪椅滑行過來，江衍平拽拽蘇玫的袖口，“如果她是小紅帽，你就是狼外婆。手機呢？拿出來自拍一張看看，你的表情很吓人。”
“夠了！你給我滾，馬上滾開！”
蘇玫的怒罵，對江衍平毫無作用，反而吓哭了小女孩。
起初，哭聲并不響亮，只是細碎的抽噎。
緊接着，遠處傳來“囡囡、囡囡”的呼喚聲，小女孩徹底失控，扯開喉嚨仰面大哭。
“喲喲，我的乖孫女！怎麽了？哭得這麽傷心——”
昨天和蘇玫一起乘車的曹阿姨，大步流星跑到小女孩面前，一把将她抱進懷裏。
“對不起。”蘇玫心存愧疚，“可能是我嗓門太大，吓着她了。”
曹阿姨微微擡頭，看清了蘇玫的臉：“原來是你啊！這孩子膽小，見的人也少，平時我們都不敢沖她大叫大嚷。”
蘇玫解釋：“對不起，曹阿姨，我和我的……前同事發生口角……”
“算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哪裏能懂？”曹阿姨抱起寶貝外孫女，邊哄邊說，“下午兩點，我家老二約了你品嘗鳳梨，記得準時來家裏啊！”
“小妹妹害怕我，要不改天吧？”
“不要緊。”曹阿姨豁達笑道，“你是老二的客人，她還想跟你讨教致富經呢！”
“嗚嗚嗚——”
小女孩摟住曹阿姨的脖頸，小臉皺成一團，聲嘶力竭地哭個不停。
蘇玫沒有機會插上話，只得伫立一旁靜靜等待。
江衍平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由于他坐着輪椅位置較低，再加上小女孩哭聲的幹擾，蘇玫和曹阿姨都沒聽清。
曹阿姨問：“你和我們說話了？”
“阿姨，您好。”江衍平點頭致意，“小妹妹一直哭也不是辦法，您看把她放到地上，讓她推着我的輪椅，在村裏轉一圈好嗎？”
蘇玫心頭一凜：“開什麽玩笑？她眼睛都哭腫了……”
江衍平舉起右手，食指抵住嘴唇，示意蘇玫不要繼續說下去。他轉頭，喊來近處默默觀望的一個男孩：“兄弟，你幫我取出輪椅下面的薄毯。”
男孩照辦，順手展開薄毯，蓋在了江衍平腿上。
“還有毛巾，謝謝你。”
江衍平接過男孩遞上的白色毛巾，把兩條長邊分別朝中線對折，短邊則向外翻卷，做成一個可愛的綿羊浴帽。
他戴好浴帽，又讓男孩幫忙調整一下角度，這才轉向哭得天昏地暗的小女孩。
“囡囡，你小名是叫囡囡吧？”
小女孩緩緩扭過臉，注意到了江衍平的變化。
她松開摟着外婆脖子的小手，匆匆擦去眼淚：“叔叔，你是咩咩咩。”
蘇玫發現，小孩子都是神奇的物種——小女孩從閉眼嚎哭到低聲抽泣，只用去一眨眼的工夫。
曹阿姨也倍感意外：“囡囡，你好了啊？對嘛，不哭的時候漂漂亮亮的，多好！”
“囡囡，叔叔想請你當導游。”江衍平朗聲說道，“我第一次來谷坡村，很多地方都不知道名字，你講給我聽好不好？”
小女孩湊近曹阿姨耳畔，征詢外婆的意見。
“囡囡好厲害！”曹阿姨說，“你陪叔叔在村子裏旅游，外婆回家準備午飯，到時候你們一起回來，記住了嗎？你和叔叔一起回家吃飯。”
小女孩破涕為笑：“外婆，你好啰嗦。”
“才一點點大，就嫌棄我了。”曹阿姨無奈地笑笑，将小女孩放回地面，“蘇玫，你也跟他們一起去吧，多個人，我也放心。”
蘇玫剛要應聲，瞧見小女孩唇角下垂眼神閃躲，連忙婉拒道：“我要幫外婆曬茄子幹。”
曹阿姨是聰明人，拍拍蘇玫肩膀：“明白，我都明白。”
目送外孫女推着江衍平的輪椅走遠，曹阿姨又說：“小夥子身殘志堅，看樣子是個好人。不過，聽阿姨一句勸，人生苦短，還是找一個和你各方面都般配的男朋友吧！”
不知是外婆跟江衍平說了什麽，還是他的涵養飛速提升，直到周日下午蘇玫離開，他都沒有露面。
曹阿姨的二女兒曹敏非常熱情，不僅送蘇玫去長途車站，還送她一筐香甜怡人的鳳梨。
“玫姐，你的想法特別棒，鳳梨奶酪卷，光是聽名字就覺得好吃！”
“優質食材是成功的關鍵。”蘇玫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裏面是五千訂金，收好。”
“不行，你這樣我老媽該生氣了。”
“我和曹阿姨打過招呼。”蘇玫佯作嗔怒，“不許客氣，拿着！新品試吃成功之後，我要向你大規模地采購鳳梨。”
曹敏笑了，接過信封：“玫姐，實話實說，囡囡怕你不是沒有道理，你嚴肅的時候挺吓人的。”
蘇玫也笑：“等我下次回來，争取改變小妹妹對我的糟糕印象。”
“好啊！”曹敏說，“你男朋友留下沒走，估計你下次回來探親的日期也不遠了。”
安頓好行李，坐上大巴車，蘇玫才意識到自己忘了解釋清楚。
江衍平沒露面，并非因為心虛，而是他利用這幾天的大好時機在背地裏搞事情……
叮咚！
手機響起提示音，曹敏發了一張圖片過來。
蘇玫點開一看，心頭立即湧上一股暴揍江衍平的沖動。
民宿房間的牆上，挂着寫有八個大字的宣紙。而這八個字，足以讓蘇玫連做一個月的噩夢：“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江衍平，他那副德性，這輩子都改不好。
曹敏補充了一條文字信息：“玫姐，平哥的書法真心不錯。據我所知，他已經答應給鄉親們寫春聯了！”
蘇玫閉目凝神，理清思路後回道：“提醒大家，別被他那張無辜的臉欺騙了。”
放下手機，蘇玫正打算小睡一會兒回回血，曹敏的信息又進來了。
“玫姐，平哥說你冤枉他。”
緊接着的一條信息，猶如晴天霹靂，徹底攪亂了蘇玫的心。
“對不住啊，玫姐，我瞞着你答應了平哥的請求。開往長途站的這一路，他其實躲在皮卡車鬥裏，身上蓋着兩層雨布，所以你沒發現。”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各位，麽麽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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