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千杯少
與剛發生車禍時相比, 江衍平臉龐的輪廓依然消瘦, 眼睛下方的青痕也沒有減淡的趨勢。
但他整個人的精神狀态非常好。
說話時, 明亮的眼神、充滿磁性的嗓音、微微上揚的唇角,無不彰顯着他堅定的決心。
看着他未經打理的随意發型,蘇玫腦海中跳出一個巨型問號。
不再像從前那樣注重外表, 說明了什麽?
他真的能改掉一身的臭毛病嗎?
察覺到蘇玫目不轉睛的注視,江衍平連忙扯着袖口蹭兩下臉。
“成天面朝黃土背朝天, 粘上髒東西很正常。”
由于力道過重, 他把自己的臉頰擦得通紅, 轉頭迎上蘇玫的目光,露齒一笑:“現在幹淨了嗎?”
不是吧?
這個笑容, 和他十五歲那年拍的全家福完全一樣!
蘇玫匆匆移開視線。
“壹農莊的項目裏,我最不看好百畝玫瑰園。東山土壤沙化,不如改種西瓜或者沙棘,除了售賣鮮果, 還可以開一條果汁生産線。”
“不!”江衍平的拒絕斬釘截鐵, “為了獲得你原諒我的機會, 哪怕只有一次, 我也要堅持到底!”
“激将法。”蘇玫摘下雙肩包,抱進懷裏, “你別當真。”
“你是大股東, 有一票否決權。”江衍平說,“不過,百畝玫瑰園是個獨立的項目, 和壹農莊無關。”
蘇玫不覺一怔:“規劃設計圖上不是這樣的。”
江衍平說:“此一時,彼一時,照片發給你之後,我又做了改動。”
“我和外婆确認過,谷坡村東面荒山的承包人是你。至于用途,鄉政府那邊暫時沒給我答複。”
“沒有別的用途,東山的地,用來培育種植大馬士革玫瑰。”
“開什麽玩笑!”蘇玫倒吸涼氣,“大馬士革玫瑰對氣候和土壤的要求特別嚴格,谷坡村這裏根本不具備種植條件!”
江衍平笑了,眼角浮現淺淡的細紋。
“我咨詢過專家,你擔心的問題,每一條都有解決方案。大馬士革玫瑰花香純粹,能夠提煉精油、制造純露和香水——産業鏈相當完整,到時候滕林也會加盟。我拜托過他,不要向你透露玫瑰園的計劃。”
蘇玫想起滕林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心猛地揪緊。
“你們聯合起來騙我!”
“不要說得那麽難聽。”江衍平撥開遮擋眼睛的頭發,說,“你不是喜歡賺錢嗎?開發谷坡村對你來講,好處多多,你肯定會有所行動,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你在外公外婆身邊長大,谷坡村是你的家鄉。如今你坐擁連鎖餐飲帝國,女王陛下,投一點錢傷不了你的元氣。”
“混蛋!”
一種被捉弄的失落感,頓時在蘇玫心頭熊熊燃燒成烈焰。她怒瞪江衍平,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卻無法痛快宣洩。
回頭望去,車輛行駛前方的道路路況越來越差,不能再等了!
扶着駕駛室後面的欄杆站穩,她手握保溫杯,重重敲擊車頂。
“陳茂陽,停車!我不想跟這個人渣坐在一起——”
幾番交涉,要回存有120萬的借記卡未果。
蘇玫內心的理智提醒她,必須冷靜下來,才能揭穿江衍平的真面目,拿回屬于自己的錢。
沖回外婆家,她睡衣都不換,一頭紮進被窩蒙頭大睡。
外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是坐到床邊默默陪了外孫女一會兒,然後又去忙農活了。
蘇玫一覺睡到下午兩點,錯過午飯卻并不感到饑餓。
屋裏屋外找遍了,沒有外婆的身影,暖水壺也是空的。她無奈地聳聳肩,直接跑去水缸邊上,舀了生水灌進保溫杯,一飲而盡。
外婆是節水達人,平日将飲用水和生活水分儲存在兩個水缸裏。
谷坡村沒通自來水。以前曾有人出資請打井隊,但是沒有打出一口成功的水井。
村子周圍的水資源很豐富,只可惜距離較遠、取用不便。
飲用水取自東山北麓的泉眼,水質優良、口感甘甜。
生活水,需要走到灌溉水渠,等泥沙沉澱水體呈透明狀才能挑回家。
江衍平這個混蛋,住着有抽水馬桶的單間,他養尊處優慣了,從來不去考慮水是從哪裏來的。
許伯伯要給他提供食宿,每天還要挑水給他用,他倒是心安理得。
可偏偏大家都喜歡江衍平,簡直沒天理!
憑什麽?
就因為臉長得好看嗎……
叭噠!
水瓢跌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蘇玫慌忙蹲下查看。
碎片與碎片之間的縫隙很寬,補救無望。
她走出堂屋,從院子西牆摘下風幹的葫蘆,打算制作一個新的水瓢。
之所以稱贊外婆是節水達人,是因為蘇玫發現她上周三挑滿的飲用水,到了這周六剩餘三分之二。
她仔細一想,憶起外婆說過的話。
“玫玫,每次你回來記得提前打電話,我挑滿水缸,免得你還要受累。咱們省出時間,祖孫倆也能多聊聊天。”
蘇玫鼻頭一酸,眼淚轉瞬滑落到了腮邊。
我好蠢,為什麽相信那個混蛋!不行,我得把錢要回來,給村子打井,不打出水誓不罷休!
放下葫蘆和鋸條,她跑向院門,半道又忽然覺得冷,連忙回屋去穿防風外套。
“宋婆婆,您在家嗎?”
蘇玫伸進袖子裏的胳膊猝然停下。
她深深呼吸,努力緩和暴躁的情緒。
江衍平主動送上門來,難道不怕被揍得鼻青臉腫嗎?
穿好外套,蘇玫沒有急于出門。她伫立窗邊,朝外望去。
院門開着,江衍平坐在輪椅上,眼神疑惑地環視空無一人的院子。
“宋婆婆?”他又問,“您不在家為什麽不鎖門?上次我不是建議您養條大狼狗嘛,至少能看家護院……”
蘇玫走到堂屋門口。
“有我這個大活人看家護院,不需要養狗。”
目光一轉,江衍平對上了蘇玫充滿探尋意味的注視。
“我以為……你也去村委會了。”
他有些慌亂,眼睛頻繁眨動,雙手不由自主抓緊輪椅扶手,身體牢牢抵住椅背,姿勢僵硬。
“怎麽?”心頭惡氣突然有了發洩的對象,蘇玫當然要把握良機,“村裏老的老小的小,沒人充當你的壯勞力。請工人從外面請,別擾亂鄉親們的正常生活節奏!”
“那是後話。今天我請了專家……”
“我沒時間聽你的廢話。”蘇玫眉頭微蹙,“還錢!你欠我的一千萬,我自己的120萬,就是養豬也不能任你揮霍!”
江衍平充耳不聞,眼中流露出濃重的遺憾之色。
他倏地轉動輪椅方向,摁下自動按鈕時幽幽嘆了口氣,快速駛離蘇玫的視線範圍。
“站住!”
蘇玫很少情緒失控,面對江衍平卻屢犯錯誤。她拔腿追上去,一路追到了村委會。
上午十一點回村,村委會院牆外只有顏色由深綠過渡到棕紅的爬山虎。
而此時,院牆挂上了一條鮮紅色的橫幅,上書一句白色黑體字:“熱烈歡迎雲城地質研究院專家,莅臨谷坡村指導打井工作!”
打井?
蘇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她看到了橫幅右下方打井出資人的姓名。
“是我?”
江衍平的輪椅停在斜前方。
他背對蘇玫,聲音低沉有力:“你的借記卡,我已經轉交村主任劉叔。不出意外的話,這筆錢會在明天上午打入村集體賬戶。”
“借花獻佛?你藏得夠深的。”蘇玫冷笑。
“你誤會他了。”緊随而至的陳茂陽,極力幫好友澄清,“蘇玫,衍平這次沒有一點私心。聯絡專家、征求村民意見、确定打井方案,他全程都用的是你的名字。”
蘇玫走到江衍平面前。
“我不想被別人代表,尤其是你。”
“明白。”江衍平仰起臉,神情鎮定,“上周從池塘裏救我出水的一個男孩子,因為喝了不幹淨的水急性中毒,在縣醫院住到今天還沒醒。”
蘇玫的心徹底亂了:“怎麽會這樣?”
“我托滕林做了水質檢測,谷坡村飲用水和生活水的硝酸鹽嚴重超标。”江衍平說,“打出深層地下水,刻不容緩。否則,會有更多的人生病。”
夜幕降臨,秋風送涼,秋蟲喧唱。
蘇玫坐在院子裏,仰望夜空中的滿月,慢慢喝下一杯外婆自釀的青梅酒。
“就這麽幹喝嗎?”陳茂陽忽然出現在院門外,“我帶了一些下酒菜,也賞我幾杯自釀酒嘗嘗呗!”
“想喝就送你一壇。”蘇玫擺擺手,“但你別進門,我不願意喝酒的時候被人打擾。”
陳茂陽進不得退不得,索性跨坐在門檻上。
“蘇玫,咱倆認識兩年多了,你能不能說句心裏話,在你眼裏,錢比人還重要嗎?”
“是江衍平叫你來套話的吧?”蘇玫輕哼道。
“跟他沒關系,是我好奇。”陳茂陽問,“你把錢看那麽重,不累嗎?”
“不累,反而很充實。”蘇玫舉杯,遙對滿月,“錢!我要賺大錢!這絕對不是一句空話,財務自由,我實現了,雖然用的時間長了一點,但結果是正确的!”
說完,她将青梅酒一飲而盡。
望着蘇玫的側臉,陳茂陽若有所思。
“酒逢知己千杯少,蘇玫,算我一個!”江衍平打破了沉默,“茂陽撒了謊,是我叫他來的,我躲在暗處,他在明處。茂陽問錯了問題,我想問你的是另一個。要不我們邊喝邊聊——”
蘇玫眯起眼睛,目光迷離。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她說,“你滾吧!別給我添堵。”
寂靜的夜晚,怒罵聲傳得很遠。
餘音盤桓在半空,久久未能散去。
順應蘇玫的指令,江衍平做出了驚人之舉。
他朝前一撲,沾染了滿身塵土。因為腿部不能自如活動,所以他姿勢古怪,橫向滾動了三圈。
作者有話要說: 孫楠《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