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降落傘
“怎麽搞的?快, 我扶你起來!”
陳茂陽向江衍平伸出手, 卻遭到後者的拒絕。
“不用, 我這樣躺着挺舒服的。”
江衍平仰面朝天,雙手交叉枕于腦後,而他的兩條腿像是身體編外的組成部分, 歪歪斜斜地扭向一邊。
“随你吧!”陳茂陽說,“自己弄髒的衣服自己洗, 可別把這些瑣事都推到我身上。”
江衍平毫不示弱:“知道了, 你也沒幫我洗過幾件嘛。”
“白眼狼!”陳茂陽低罵一聲。
“彼此彼此。”江衍平說, “你每天午飯偷吃我的雞腿,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你看你, 區區雞腿也和我計較?”陳茂陽嘆口氣,望向院子裏小桌上的酒壇,饞得咂咂嘴,“梅子吃到嘴裏, 生津止渴清熱解暑, 青梅酒會是什麽味兒呢?”
蘇玫噗嗤樂了:“等着, 我幫你倒一杯!”
存于院中地窖的青梅酒, 自帶一股清透的涼意。
陳茂陽接過蘇玫遞來的酒杯,仰脖一口喝下。混合着果香和酒曲氣味的液體, 沿着他的喉管一路流進胃裏。
“舒服!再來一杯行不行?”
“不行。”蘇玫當即駁回陳茂陽的請求。
“哎呀, 你這個蘇扒皮——看在我們給外婆挑水煮飯掃地倒垃圾的份上,賞杯酒喝總是可以的啊!”
蘇玫一怔:“你們?你和誰?”
陳茂陽朝江衍平揚揚下巴:“他行動不便,留在家裏幹活。我開農用車給鄉親們運水, 收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評。”
“不要臉。”江衍平忽然嗤笑出聲。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肯定是嫉妒。”陳茂陽不置可否,“蘇玫,這些天我收獲頗豐,谷坡村的大嬸大媽阿姨姐姐,都搶着幫我做媒呢!”
“越來越不要臉。”
江衍平的結論,喚起了蘇玫的好奇心。
她依偎着開啓到最大幅度的門板,問:“說來聽聽。”
江衍平撐起上半身,面朝蘇玫:“茂陽四處求人給他介紹女朋友,村裏的男女老少不堪其擾,只好嘴上敷衍他兩句。”
“蘇玫,你別信衍平胡謅,鄉親們挺喜歡我的。”
陳茂陽猛地起立,沖進院子抱起酒壇,跑回江衍平身旁為他斟滿一杯。
“他吃着營養神經的藥物,能喝酒嗎?”蘇玫一把奪過酒杯,杯中的青梅酒灑了一半,“你們倆,該回哪兒回哪兒,別在我這兒搗亂!”
“藥?早停了八百年了——”
陳茂陽察覺失言,捂嘴已經太晚。
“所以說,不是真的?”
蘇玫握緊拳頭,粘在手背的酒悄悄揮發,帶走皮膚表面的熱量。
她的心,也和手背一樣涼。
“你別聽他的,他醉了說胡話。”江衍平拖着雙腿,挪動到門口,“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麽真假之分。你要是不相信,随便拿個家夥過來敲我幾下。”
蘇玫避開江衍平灼熱的目光,适時地切換話題。
“上周我和郭師傅通過電話,他告訴我肇事者還沒抓到。”
“正義會遲到,但不會缺席。”說完,江衍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靈雞湯什麽的少喝為妙,月色這麽美,應該喝酒才對。”
蘇玫笑着搖搖頭:“你們想喝,搬一壇回民宿喝去!”
江衍平背靠門外的青石門當:“許伯伯的民宿院子有點小,角度也不好。外婆家的位置上風上水,最适合賞月。”
陳茂陽幫腔:“衍平說得沒錯!”
蘇玫扶額嘆息。
“兩位,好歹你們也是壹農莊的負責人,一位江總,一位陳總,你們就這樣守在我外婆家門口,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從哪裏找了兩個腦殼有病的保镖呢!”
江衍平接過話茬:“我倆年薪很高的,你請不起!”
“鹦鹉學舌?”蘇玫并不惱火,“我記得我對你說過這句話。”
“模仿你,我怎麽都模仿不像。”
江衍平對上蘇玫詫異的眼神,突然大笑特笑起來。
他一手支撐身體,另一只手使勁拍打地面,頃刻間便揚起一團團濃重嗆人的煙塵。
陳茂陽撇撇嘴,一臉嫌棄:“瘋瘋癫癫,沒個正形。蘇玫說的保镖就是你吧?不光身體有病,腦殼病得更重。”
“走吧,回民宿去!”蘇玫催促道,“你們太吵了,吵得我外婆沒法休息……”
“玫玫,不要緊的,我還沒睡下。”外婆不知何時站到了堂屋門口,“小江,小陳,青梅酒管夠,你們敞開喝!”
“外婆,您真是大好人——”
江衍平揮揮手,趁陳茂陽走神,他把掌心的污垢全部抹到了好兄弟的黑色T恤背後。
“你?!”陳茂陽聞到土味,反應慢了半拍,“成心是吧?”
“你的衣服也髒了,順手連我的一塊兒洗洗。”江衍平聽見遠處的犬吠,神色間閃過一絲警惕,“以前你喝醉酒吐了我一身,我也沒嫌棄過你。”
陳茂陽尋求援助:“蘇玫,你評評理,衍平是不是太過分了?”
蘇玫對男人之間幼稚的互動不感興趣。
既然外婆收回了逐客令,她也不再發表意見,坐回桌旁繼續飲酒。
院門關緊,外婆又端來一盤切好的水果,招呼江衍平陳茂陽多吃點。
“蘇玫,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能。”
江衍平悻悻地放下牙簽:“你最喜歡吃什麽甜點?冰淇淋、蛋糕,還是紅豆沙?”
蘇玫置若罔聞,依然小口啜飲着青梅酒。
“她啊,從小就喜歡吃甜食,什麽都愛吃。”外婆原本打算進屋,聽見江衍平的問題駐足回望,“你要問她最喜歡什麽,恐怕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謝謝外婆的答案,我懂了。”
江衍平微閉雙眼,兩手抱頭向後仰去。
“你懂個毛線?”陳茂陽瞅瞅江衍平,又看看蘇玫,“嘗遍甜品才能做出最好的甜品,甜心蜜菓這麽成功,和蘇玫前期的努力分不開。”
“閉嘴,我在思考。”
江衍平保持入定的姿勢,呼吸均勻,月光很應景地為他披上一層銀光。
“少講話,多喝酒。”蘇玫提醒陳茂陽,“偷得浮生半日閑,好好享受。”
話音未落,兩人碰杯。
江衍平倏地睜大雙眼,眉頭深蹙,瞪着開懷暢飲的蘇玫和陳茂陽。
“我的酒杯呢?”
“桌上好幾個杯子,你挑一個。”陳茂陽連吃三口西瓜,含混不清地說,“不要事事都要我伺候,江大少爺,我不是你的仆人。”
輪椅座板的高度,與小桌相同。
若想夠着酒杯,江衍平不花點力氣是不可能成功的。
蘇玫始終在觀察他的腿,一點點風吹草動都逃不出她的視線。
然而這一次,她觀察的結果與之前相比毫無變化。
江衍平腿部僵直,關節無法自由活動。
每次他把腳放在地面時必須靠手來搬動。即使他上半身靈活自如,他的腿,仍然像兩截木樁,一動不動。
“我和你碰一個,蘇玫。”
江衍平端起斟滿青梅酒的酒杯,目光柔和而充滿期盼。
“祝酒詞,說!”陳茂陽酒量小,此時已有了醉意,“衍平,你把心裏話說出來!”
江衍平垂眸想了想,說:“我祝你早日成為世界首富。”
蘇玫抿唇一笑:“沒新意。”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說:“江衍平,我祝你健康、快樂,心态永遠像十五歲的時候一樣好。”
她飲盡杯中酒,迎着江衍平的注視,斂住了唇邊的笑意。
“時間不能改變你,我也不能。”
九月底,無名巷碩果僅存的那棵銀杏樹,葉子悄悄轉黃。
小池開着貨車等在巷口,蘇玫匆匆跑過去,又折了回來。她拾起幾片形狀完好顏色亮麗的銀杏葉,夾在了記事本裏。
這一回,蘇玫要去的城市是垵勐。
她心情平和,反倒是小池叽叽喳喳一路說個不停。
“蘇總,垵勐治安不好,要不我陪你去吧?”小池面露憂色,“你千萬別大晚上跑出去喝酒,那裏酒吧雖然多,但你一個人去不安全。”
蘇玫拍拍好友兼同事的肩:“我是去處理直營店開張的業務,不會到處亂跑的。”
“可我右眼皮跳得厲害!”小池嗓門忽然提高。
“你最近休息不好,又是鬧鬧搞事情吧?”蘇玫問,“實在不行,你就和它分睡不同的房間。”
路口紅燈,小池把車穩穩地停在斑馬線後方。
“一個月,我觀察了你整整一個月。”
蘇玫微微側過臉,滿心疑惑:“你覺得我哪裏不對勁嗎?是不是太忙了引起智商下降?”
“都不是。”小池咬咬牙,逐字逐句地說,“我發現,你走神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有時候咱們開着會,需要你拍板了,你卻恍恍惚惚,甚至還傻笑。”
“我……”
蘇玫想不起小池描述的這些場景,正要追問下去,手機鈴聲大作。
“喂,茂陽,什麽事?”
“蘇玫,衍平不行了!”陳茂陽聲嘶力竭,“你能來一趟嗎?求求你,榆西縣醫院急診科,你一定要來!”
聽筒裏傳出嘟嘟嘟嘟的短音,蘇玫攥緊手機,心中五味雜陳。
路口綠燈驟然亮起,伴随一聲“長途汽車站”的指令,小池不得不變換路線。
“蘇總,我的妹妹啊,你到底要去哪兒?”
“長途汽車站。”
甜心蜜菓的貨車停在長途汽車站路邊,蘇玫快速跳下車。
“垵勐直營店那邊,交給你了!具體情況你先處理,我手機24小時開機,池姐,咱倆保持聯絡。”
一出榆西縣長途汽車站,蘇玫攔下一輛違規運營的私家車。
“師傅,我去縣醫院!”
司機張開右手:“五十,不講價。”
“沒問題。”蘇玫坐進後排座,“拜托您,開快一點,我要見我朋友最後一面!”
“我朋友”三個字,未經思考脫口而出。
蘇玫并不在意她和江衍平究竟是什麽關系。即便只是債權人和債務人的關系,或者投資方和執行總裁的關系。
事關緊急,人命比關系重要。
真實情況比她想象的更加糟糕。
江衍平渾身是血,兩條手臂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無損的皮膚。他面部呈現青紫色,右眼眼皮腫得老高,左眼卻半閉半睜着,像在尋找什麽。
直到蘇玫出現,江衍平的左眼才慢慢閉上。
“我終于等到你了。”
陳茂陽把蘇玫拽到一旁:“今天我們測試壹農莊的跳傘項目,衍平非要親自上陣。教練陪他一起跳,但不知道怎麽回事,衍平的安全帶崩開了,他直直摔了下去。”
“你應該攔着他!”
“我……”陳茂陽嗫嚅道,“我拗不過他。”
江衍平揮了兩下手,示意蘇玫走近些。
她行至病床邊,心中明明滿是擔憂,嘴上卻不饒人。
“壹農莊剛剛開工,機械和建材全都堆在工地裏,萬一你摔下來落在上面,你這條狗命就保不住了!”
“嗯,我很蠢。”江衍平聲音微弱,艱難地擡起手,指尖輕輕顫動,“我想對你說句話,就一句。”
蘇玫躬了身,耳朵湊近他的嘴唇。
江衍平說:“別處我都不落,我只想落在你心上。”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份背景音樂:Ellie Goulding《Li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