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金剛結
蘇玫只想狠狠罵他一頓, 把他徹底罵醒。
不等她付諸行動, 醫生護士一前一後走進急診病房。
“哪位是家屬?患者需要留觀, 去一樓收費處辦一下住院手續。”
“我這就去。”陳茂陽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醫生, 他一直說肋骨疼,CT檢查報告出來了嗎?”
“暫時沒發現骨折。”醫生說, “由于他是剛摔傷, 一些情況還沒有出現, 所以我們建議患者縫合外傷後留院觀察。明天的這個時間,再做一次全面檢查。”
“您費心了, 我馬上給他辦住院手續。”
陳茂陽走出病房,醫生開始做縫合前的準備。
江衍平忽然揪住蘇玫的袖子,輕輕拽了兩下:“我又想起一件事。”
“以後有的是時間,現在你需要休息。”
蘇玫想和醫生聊聊, 然而江衍平不肯松手。
“別鬧!”蘇玫拂掉他的手, 一秒鐘不到他又抓住了她的袖口。
“你不覺得我很幸運嗎?”江衍平強忍周身的疼痛, 努力做到口齒清晰, “因為我身上戴着一個護身符,它保佑了我。”
蘇玫以為他說胡話, 并未放在心上。
醫生要求家屬回避, 她匆匆離開了病房。
門虛掩着,江衍平偶爾發出一兩聲低沉的□□,透過門縫飄進蘇玫的耳朵。
不知不覺間, 她的掌心滲出汗滴,仿佛自己能夠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陳茂陽辦好手續回來,站到了蘇玫對面。
“我聯絡了江爺爺。”
蘇玫心口發緊:“出了這麽大的事,江爺爺怎麽說?”
“江爺爺說禍是衍平闖的,結果也應該由他自行承擔。”陳茂陽懊悔地低下頭,“衍平和我一樣,向來最注重安全,今天真是邪門,誰都沒想到安全帶會斷!”
“會不會有人在跳傘裝備上做手腳?”蘇玫問。
“這種可能性很小。”陳茂陽說,“教練是熟人,以前帶着我們跳了很多次。裝備也是用慣的牌子,質量好、結實耐用,更何況上身時我反複檢查過。”
裝備本身是否存在問題,不再是蘇玫關注的焦點。
她對規劃設計圖印象頗深——壹農莊率先建成的跳傘觀光塔高60米,而定點跳傘的過程需要4至5分鐘。
根據陳茂陽的講述,江衍平是在開傘階段發現背帶故障的。
與此同時,帶跳教練的傘順利打開,産生一個向上的力,固定兩人的安全帶突然崩斷,江衍平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墜向地面。
受風速、風向和個人操控習慣影響,再加上江衍平只有上半身能夠活動,他不僅開晚了傘,而且嚴重偏離落地點充氣墊的位置。
他手臂的傷,除了摔傷、挫傷還有樹枝的剮蹭。
沒有骨折,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事故已經發生,最重要的是江衍平還活着。
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強,從小到大經歷了數次磨難,竟然能夠安然無恙,堪稱世間罕有的奇跡。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蘇玫望向走廊一側,心中的憂慮愈發加重,“希望他這次養好傷,能長點記性。”
江衍平住院期間,江明修沒有現身。
郭師傅每天早中晚共打三次電話,後來他實在放不下心,委派了譚阿姨到榆西縣醫院,和蘇玫、陳茂陽商量給江衍平轉院的事宜。
作為甜心蜜菓品牌的法律顧問,譚阿姨提出最為中肯的意見:“再觀察三天,然後轉回雲城醫大附院。”
蘇玫和陳茂陽當即同意,但是江衍平拒絕得毅然決然。
“輕傷而已,縣醫院的醫護人員完全可以處理。另外,生态農莊剛開了個頭,關鍵時刻我不能掉鏈子,我不轉院!”
譚阿姨了解江衍平的個性。
他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犟勁,與他的父親江康峻如出一轍。
辦完酒店入住,譚阿姨單獨叫過蘇玫,央求道:“小蘇,你勸勸衍平,他最聽你的話。”
蘇玫聽出譚阿姨話裏有話:“我試試看。”
字面背後的深意,她不去糾結。
眼下最迫切的,是江衍平早日養好傷,壹農莊的工程進度也有所保障。
“好孩子,謝謝你!”譚阿姨拉着蘇玫的手,眼眶濕潤了,“自從康峻去世,衍平就是我和老郭的親生兒子。我們很喜歡你,希望你和衍平……”
蘇玫适時打斷:“譚阿姨,您的房卡。”
“你知道嗎?衍平後悔了,他的心思不敢跟你明說,只好用實際行動表示。”
“房間在四樓,沒有電梯,我讓服務生把您的行李送上去了。”蘇玫答非所問,“譚阿姨,您先回房間休息,到了下午三點探病時間,我過來接您。”
走出酒店大門,蘇玫長長籲出一口氣。
她拾級而下,邊走邊細忖如何勸說江衍平回雲城治療。
調成振動模式的手機,在她上衣口袋裏嗡嗡嗡嗡悶響不停。
屏幕閃爍着兩個字——變态。
該給他換個“昵稱”了!蘇玫想,或許叫“鐵憨憨打工仔”比較合适。
接通電話,江衍平發起連珠炮攻勢:“蘇玫,老實交代,我的護身符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什麽護身符?”蘇玫疑惑不解。
“金剛結手鏈。”江衍平語速極快,“4股粗毛線,大紅色,純羊毛質地,是從一條圍巾穗子上拆下來編成的。”
蘇玫一頭霧水:“我沒看見,你問問茂陽。”
“他沒拿,肯定是你拿的!”江衍平不依不饒,“手鏈還給我吧,好嗎?那條圍巾被我洗縮水了,沒有更多的線可拆。”
蘇玫感覺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心情陡然跌入谷底。
“說起編手鏈,我是個外行。但你撒謊至少要撒得合乎常理,不是嗎?我見過絲線、蠟繩和彈力繩,誰家編手鏈用毛線?”
“我沒撒謊。”江衍平咬字清晰,“我的護身符手鏈就是毛線編的!”
“莫名其妙——”蘇玫提高嗓門,“我看你不是傻就是瘋,再見!”
怒火蹿上腦門,理智只能靠邊站了。
挂電話無法釋放心中郁悶,蘇玫長按電源鍵關閉手機。
清風掠過蘇玫的發梢,無聲無息地捎來一絲秋意。她緊了緊外套,思緒悄然生出翅膀,飛回兩年零九個月前的冬日夜晚。
當時的那條圍巾,系在尼古拉斯脖子上,被她一把扯掉扔進溪水。
江衍平說了圍巾布料的品牌型號,卻被她誤以為價值250元。本想借二百五的讀音反諷一下,孰料後續一連串的改變,讓她措手不及。
如今,江衍平又來讨要圍巾穗子編織的手鏈。
盡管不是super250,而是4股純羊毛粗毛線,但是想必價格一定高到離譜吧?
蘇玫忽的停下腳步,腦海閃過一個奇怪的點子。
她望着馬路對面的縣醫院住院部大樓,打消了立刻回病房和他吵架的念頭。
既然如此,幹脆繞道去趟服裝市場,買幾條粗毛線編織的紅圍巾,當面甩給江衍平,問問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午飯時段,住院部走廊裏彌漫着飯菜的香氣。
蘇玫提着一個大號購物袋,推開病房的門,把袋子遠遠地抛向江衍平。
他手中端着飯盒,反應卻十分敏捷,左手穩穩接住袋子的同時,右手飯盒裏的菜湯一滴沒灑。
“你給我買新衣服了?”
“想得美!”蘇玫說,“五條紅圍巾,都是純羊毛材質的。”
“圍巾?”江衍平放下飯盒,迫不及待拿出一條展開查看,“你買這麽多圍巾幹嘛?”
逛街的過程中好不容易消了氣,蘇玫不想再被怒火攻心。
她耐心解釋:“哪種毛線的粗細符合要求,你就拆下來,重新編一條手鏈。”
“怎麽可能一樣?”江衍平把圍巾裝回購物袋,“我的金剛結手鏈,用的是你的舊圍巾毛線編的。難道剛才電話裏你沒聽懂嗎?”
“我的圍巾?”蘇玫沖到病床旁邊,“它為什麽在你這裏?”
“之前一直誤會你,對不起。我也是一年前才聽爺爺說起事故當天的事。”江衍平往後挪挪,背部倚靠床頭,“謝謝你,蘇玫,在我媽媽生命的最後一小時,是你溫暖了她。”
夢境中的場景,是真實發生過的?
時間仿佛凝滞了。
窗外的樹梢微微搖晃着,除了風聲和樹葉沙沙聲,沒有其他動靜。但蘇玫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刺耳的蟬鳴。
不!
那個借外套給她穿的阿姨,只有手部受了傷,別處沒有明顯的傷痕。阿姨氣息平穩、情緒鎮定,絕不可能一小時之後就……
“我記得,和我同坐一輛救護車的阿姨,傷得并不重。”蘇玫按捺住噴湧欲出的焦慮,說,“她不是程馨寧,她不是你的媽媽。”
江衍平面色蒼白,轉臉望向窗外。
“醫生說,致死原因是脾髒大面積破裂。高架橋坍塌砸到車頂,外力造成的。”
耳邊的蟬鳴聲愈來愈響亮。
仿如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蘇玫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爺爺趕到醫院時,我媽媽的意識還算清醒。她跟爺爺說,一定要找機會感謝你,你的姓名學校年級班級,她都告訴了爺爺。”
“那天,我沒穿羽絨服,校服上衣很薄,阿姨把羊毛外套披到我身上……”
“什麽顏色的羊毛外套?”江衍平聲音顫抖。
“米白色。”蘇玫說,“領口點綴了一圈珍珠,扣子是檀木材質的,有淡淡的香味。”
江衍平阖上眼睛,晶亮的淚珠悄然落下。
“阿姨先幫我的,為了表示感謝,我把圍巾送給了她。”喉頭像堵了一塊異物,蘇玫每說一個字,缺氧的痛苦就會席卷而來,“羊毛外套我放在家裏,一直珍藏着。”
江衍平搬起雙腿,赤腳踩在地上。他扶着床頭欄杆借力起身,站到了蘇玫面前。
“我媽媽的外套,改天拿給我看看,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Fa Sound Team jdk《零の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