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受益人
十月初, 蘇玫獨自返回雲城。
只在甜心蜜菓總部待了幾分鐘, 辦公室的椅子還未坐熱, 她突然借走清潔阿姨的電動車,跑到雲城口碑最好的家政公司,挑了兩名身材魁梧的男性護工。
奮戰一天一夜, 蘇玫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工作,抽空回了趟家, 然後再次回到榆西縣。
當她和兩名護工出現在病房門口時, 譚阿姨和陳茂陽懵了, 唯有江衍平笑得非常開心。
“謝謝你,蘇玫。”江衍平指着護工問, “二位兄弟怎麽稱呼?”
護工依次做了自我介紹。
江衍平微微颔首:“以後我稱呼你們大李和大錢,聽上去有氣勢。”
錢姓護工性格爽朗,立馬應道:“好咧,江總, 我做夢都想賺大錢!”
江衍平說:“如果你不嫌棄, 我病好以後你跟着我下工地, 保準能賺大錢。”
李姓護工年齡大一些, 話不多又有眼力見。不等蘇玫吩咐,大李已開始滿屋子忙碌了。
不一會兒工夫, 暖水瓶裏灌滿開水, 床頭櫃上的食品擺放整齊,雜物清理一空,亂扔的外套疊好收進櫃子, 輪椅也被推到牆角收納。
雜亂無章的病房迎來煥然新生,大家都驚嘆于大李的工作效率。
大錢也不含糊。
看出江衍平臉色有變,大錢把他從病床轉移到衛生間,整個過程僅用數秒,如同瞬間挪移,娴熟的手法技驚四座。
譚阿姨叫上蘇玫,走出病房來到外面樓梯間。
站定腳步,譚阿姨忽然笑了:“小蘇,你是特意給衍平找的哼哈二将嗎?他倆的長相,和電視劇裏的鄭倫陳奇挺像的。”
“這麽巧?”蘇玫想起性格迥異的兩名護工,“他們一動一靜,剛好互補。”
譚阿姨唇邊的笑意加深:“剛才你帶他倆進門,我和茂陽還以為是倆保镖呢!這兩個小夥子平均身高一米九,是專業運動員出身吧?”
蘇玫淺笑:“不是,他們是家政公司推薦的金牌護工。”
“要是江老知道你找了兩個可靠的護工,一定能睡個安穩覺了。”譚阿姨往前半步,手輕輕搭上蘇玫肩頭,“孩子,你有心事,方不方便告訴我?”
蘇玫定了定神,問:“譚阿姨,您能和我說說邵師傅的情況嗎?”
“他?”譚阿姨面色有異,“很普通的一個人,學歷不高,習武出身,年輕的時候喜歡喝酒,後來戒了。再後來,老邵進了江元地産綜合管理部車隊,因為他駕駛技術高超,專門負責董事局高管的出行。”
“入職以來,邵師傅有沒有酒駕被罰的經歷?”
蘇玫的問題,聽似輕描淡寫,卻猶如小錘子锲而不舍的敲擊,一下下震動着譚阿姨的耳膜。
“有。據我所知,只有一次,衍平也知情。”
“江衍平?”蘇玫問道,“邵師傅不是負責高管出行嗎?難道他還負責接送江衍平上學放學?”
“偶爾。”譚阿姨眯起眼睛,“有時老郭身體不适,老邵就會代班去接送衍平。”
“酒駕發生在哪一年?”
“好像是十二年前的春天吧?我記不清了。”譚阿姨皺起眉頭,敷衍地說,“當時我忙着給小虎辦幼升小的手續,是公關部出面解決的。”
蘇玫追問:“邵師傅酒駕被罰,車上的乘客都有誰?”
譚阿姨更加不耐煩了:“你這孩子,記性好差,我不是說了嗎?衍平坐在後排座,至于是上學途中還是放學,你只能去問當事人了。”
蘇玫心中的疑惑得到印證。
圍繞着邵師傅的“謎”即将解開,她卻沒有成就感,哪怕一點點都沒有。
“譚阿姨,邵師傅的下半張臉是不是毀容了?”
“對。無論春夏秋冬,他常年戴着口罩,你肯定覺得奇怪吧?”
蘇玫搖頭:“不,我能理解他的苦衷。”
“你怎麽可能理解?”譚阿姨不可置信。
“高架橋坍塌事故過去很久了,但我一直忘不了。”蘇玫略作停頓,擡眸望向窗外藍天,“邵師傅受了傷毀了容,但他選擇逃避現實的做法,我不贊同。”
“過度揣測別人的心理,本身就是錯的。”譚阿姨深挖當前話題,“老邵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麽脆弱。他之所以戴口罩,完全出自好心,他不想因為臉上的疤痕吓到別人。”
“您誤會我了,譚阿姨……”
“孩子,我們不該拿別人的過去當談資。我不清楚你在追查什麽,但我可以打包票,老邵這個人沒毛病,他所承受的痛苦,和衍平不相上下。”
蘇玫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譚阿姨雖然在談論邵師傅,言談之餘卻避重就輕,盡可能繞開十二年前江康峻程馨寧出事的前因後果,顧左右而言他。
“對不起。”蘇玫變換策略,“我以後不會再問了。”
譚阿姨眼中的愠色并未就此消散。
“小蘇,今天你問我的問題,是咱倆之間的秘密。你必須答應我,不許和任何人提起老邵酒駕的事。”
“您放心,譚阿姨,我守口如瓶。”
離開縣醫院,蘇玫徑直回了外婆家。
江衍平出事的這段日子,她一刻沒閑着,聯系縣電信局給谷坡村拉了光纖,家家戶戶都能享受寬帶沖浪的福利——真正的村通網。
一進院子,蘇玫耳畔傳來熱烈的交談聲。
有客人?
她反手關好院門,慢慢走近堂屋,辨認出其中的一個聲音屬于老爸。
“外婆,我回來了!”蘇玫并不急着進屋,站在院子中央大喊,“爸,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蘇志學掀開棗核穿成的門簾,雙手叉腰,氣哼哼地說:“閨女三過家門而不入,為父只好親自來看望你啊!”
蘇玫忍俊不禁:“牙酸倒了!”
她朝屋裏張望,沒有發現母親的身影:“我媽呢?她怎麽沒和您一塊兒?”
“她也來了,剛下車就碰上了老同學,說是中午飯也在別人家吃。”蘇志學面露失望之色,“孩子,你安慰老爸兩句,我好孤獨——”
蘇玫連忙捂住腮幫子:“行了行了,您總是這麽能演!”
眨眼間,蘇志學笑逐顏開:“虎父無犬女,還是你最了解我……”
“不好意思,蘇工,打斷您一下。”一位身穿黑色西裝西褲、頭發梳成大背頭的男人站到堂屋門口,“蘇女士,你好,我可以和你談談保單嗎?”
“什麽保單?”蘇玫一怔,“爸,您買保險了?”
“不是我,你聽他說吧!”蘇志學讓開門口,“外婆也不在家,我呢,就當個旁聽者,你們聊吧!”
大背頭男人走到蘇玫面前,遞上一張名片。
“蘇女士,我叫邵鑫,是雲城吉康保險公司的業務員。”
巧了!
蘇玫眉頭微微揚起:邵師傅的獨生子也叫邵鑫。
她按捺住心底的疑問,邀請對方坐在院中石桌旁。
“你好,我是蘇玫。你剛才提到的保單是怎麽回事?”
“是這樣的。”邵鑫展開文件夾,将簽名頁取出,“蘇女士,這是一份巨額保單,被保險人是江衍平,投保人是江明修。”
蘇玫的目光停在受益人一欄。
“為什麽會有我的名字?”
“江明修先生指定你為受益人,江衍平先生毫無異議。”邵鑫拿了一只簽字筆,輕輕推至蘇玫手邊,“蘇女士,我專程上門處理意外傷殘理賠,麻煩您提供相關證件,确認無誤後簽上名字。”
待蘇玫看清保單右下角的日期,腦海中只剩下兩個字——荒唐!
她驀然想起,《創業者》欄目錄制結束,江明修用一個陌生號碼打來電話,說有事和她商量,卻被她生硬地拒絕。
對照着保單生效的日期,蘇玫終于悟透了江明修的用意。
而這位名叫邵鑫的業務員,口口聲聲說“江衍平先生毫無異議”,她根本無法相信。
是誰說:“你對錢斤斤計較的樣子,讓我惡心得想吐!”
又是誰拍了拍沙發座,一臉嘲諷地把她當成陪酒小姐?
是誰質疑她的工作能力,又是誰當衆宣布解除婚約?
直至今天,蘇玫仍然過不去這個坎兒。
許多的瑣事,如水滴一般漸漸彙聚成海,蕩滌着她的心,濾走了快樂的回憶,留下的全是煩惱。
即使婚約只是某種意義上的表演形式,江衍平也要費盡周折羞辱她,正說明他鐵了心地抵觸江明修的安排。
至于江衍平今時今日的所作所為和真實所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蘇女士?你聽清我的話了嗎?”邵鑫小心翼翼問道,“麻煩你出示有效身份證件。”
蘇玫拿起保單,快速浏覽一遍。
“我看到備注說明裏有這樣一個條款,‘受益人如有異議,可向保險人提出合理反對意見’。保險人指的是你們公司吧?”
邵鑫有些吃驚:“蘇女士,你想說什麽?”
“我拒絕接受。”蘇玫說,“請你聯絡被保險人和投保人,轉達我的意願,謝謝。”
說完,她離開桌子,疾步走進堂屋。
邵鑫如墜霧裏,愣在原地半天沒有挪步。
蘇志學最了解蘇玫的心思。他立于葡萄架下,遠遠提醒道:“小夥子,你回去跟江老說一聲,我們家這個孩子,不為五鬥米折腰,保單受益人你們另找吧!”
“叔叔,我太難了!”邵鑫哭喪着臉,“江爺爺叮囑我,這件事務必辦成,否則就不要回雲城,更不要去見他……”
蘇玫突然推開堂屋朝南的窗子。
“你和江爺爺很熟嗎?”
邵鑫擡起頭,愁眉苦臉地說:“我爸是江元地産車隊的司機。假如沒有這層關系,江爺爺不會從我這裏買保險。”
“你真的是邵師傅的兒子?!”蘇玫又驚又喜,“保單的事稍後再說——我有很多問題,再耽誤你十分鐘可以嗎?”
“蘇女士,我……”邵鑫猶豫不決,“除非你願意和我談談理賠解決方案,我才能多留一會兒。”
不錯。
蘇玫心想,懂得權衡利弊的人,身上一定存在某個突破口。
她朗聲道:“好的,稍等。我沏一壺茶,咱們慢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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