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喃喃圈
江衍平誤以為蘇玫不敢應戰, 心裏十分詫異。
他默默等了一分多鐘, 只聽見聽筒那頭傳來蘇玫輕柔的呼吸聲。
“小玫, 你是專業人士，不用怕我這樣的菜鳥。”江衍平鼓勵道，“你精通甜品制作流程, 了解它的口味和賣點，一定能打敗我。”
“你希望被我打敗嗎？”
蘇玫脫口而出的問題, 并未經過深思熟慮。一方面她的鬥志被激發了, 另一方面她有點納悶, 不懂江衍平為什麽把話題越聊越偏。
“十六歲以前，我很在乎輸贏。”他語氣篤定, “現在我不看重結果，只享受過程。”
“好，我接受挑戰。”
蘇玫走出後廚操作間，站到了總店點餐臺旁邊。
江衍平說：“我已經開始摩拳擦掌, 準備大幹一場了！”
“別急, 我還沒宣布比賽規則。”蘇玫收住腳步, 面朝牆上粘貼的年歷, “距離12月22日還有不到25天的時間，我想在你過生日之前多開發幾款新品。”
“小玫, 新品種類不是取勝的關鍵, 銷售業績才是。”
“所以我要留個後手。”蘇玫笑道，“有句至理名言，江爺爺不是經常挂在嘴邊嗎？”
“哪句？”江衍平随口猜道, “馬回頭——不如驢？”
蘇玫莞爾一笑：“我知道，尼古拉斯在你生命中占據了重要位置，你滿腦子都是它的倩影。”
江衍平佯作惱怒，講話粗聲粗氣：“爺爺酷愛下象棋，他說過的話那麽多，我怎麽知道是哪一句？”
“棋局既開，終有了時。”
“什麽意思？你想說做事有始有終？”江衍平壓低聲音，一張口仍是氣沒全消的腔調，“我最煩猜來猜去了，有話直說！”
蘇玫不覺一愣，心說你這偷師學藝的本事挺厲害啊！
“模仿我上瘾是嗎？”
江衍平朗聲回答：“上瘾！一天不學你講話的語氣，我就難受得睡不着覺。”
“那好，江學員，目前我的授課方式有三種：遠程語音通話，遠程視頻聯線，面對面一對一，你選擇第幾種？”
話題赫然偏離最初的軌道，不過蘇玫并不想把它拉回來。
江衍平卻巧妙地迂回發問：“今年農歷是閏十月，宜嫁娶的黃道吉日占到了三分之二，肯定有好多人結婚訂喜餅吧？”
“全國幾十家分號，我還沒來得及統計彙總。”經營情況，蘇玫避而不談。
“明白。”江衍平說，“不留神聊到了商業機密，你別介意。”
蘇玫沒有正面回應。
她重新組織語言：“銷售業績挑戰和你拜我為師，一共兩件事，總得有個先後順序吧？”
“如果你願意，我想……”江衍平抛開說一不二的聊天風格，吞吞吐吐地說，“我想面對面、一對一。”
蘇玫望望打烊後空無一人的店堂，突然有了答案。
“等我忙完姜糖糕新品上市的推廣，立刻去谷坡村現場為你授課。”
“太好了！小玫，關于過生日，我有個小小請求。”
“有話快說，有……你說吧！”蘇玫及時阻止了內心喜歡爆粗口的小惡魔。
“今年我想過兩個生日，陽歷和農歷的都過一遍。”
江衍平的“請求”吓到了蘇玫。
他受刺激了嗎？
即使他性別為男，即使一年過兩次生日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這未免太離譜了！
蘇玫盯着年歷上農歷冬至的日期，12月21日，比江衍平的陽歷生日早一天。
“連擺兩天生日宴，你的錢包吃得消嗎？”
“是的。”江衍平說，“我不僅要大擺宴席，邀請親朋好友、競争對手和路人甲乙丙，我還要向你提前預訂九十九層的生日蛋糕！”
蘇玫微微一怔：“陳茂陽在你身邊嗎？”
江衍平也愣了：“他這會兒審圖紙，吹胡子瞪眼的。”
“把手機給他。”蘇玫提高嗓門，“快點！我數三聲——”
“不用數數。我這就叫他聽電話。”
窸窸窣窣響過一陣，陳茂陽啞着嗓子問：“蘇玫，你倆打情罵俏，別帶上我行不行？”
時間寶貴，不和豬隊友摳字眼了！
蘇玫心急火燎：“壹農莊工地一切正常嗎？”
“正常。”陳茂陽對先前的談話內容渾然不知，此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衍平跟你說奇奇怪怪的話了？”
“他說今年想過兩次生日。”蘇玫惴惴不安。
“吓我一跳，還好還好。”陳茂陽咳嗽幾聲，清了清嗓子，“農歷陽歷連着過兩次生日，是我出的主意。”
蘇玫心頭一緊，感覺後背冷汗直冒。
“我擔心江衍平腦子不清醒，才同意了你這個馊主意？”
陳茂陽說：“過兩次生日有講究嗎？這種事情，本來就全憑個人喜好。你我都是新時代的青年，應該相信自然、相信科學……”
蘇玫耐心消耗殆盡：“我一直忘了問，他上周三複查結果怎麽樣？”
“各項指标都挺好的。”陳茂陽習慣了蘇玫的急性子，并不生氣，“醫生誇了好幾句，說衍平壯實得像頭牛，這從側面說明了許老伯家民宿的夥食好。”
“你們聯系理療師了嗎？”
“沒有。大李有證，大錢正在考，他倆能勝任衍平的康複工作。”
“好吧，真是服了你天生的蝸牛性格。”蘇玫褒貶參半地抱怨道，“幫我轉告江衍平，九十九層的生日蛋糕我拒絕接單，九層的可以考慮。”
“啊？”陳茂陽瞬間領悟，“難怪你懷疑有人刺激他。誰會吃将近一米五高的生日蛋糕？”
“近期我忙新品推廣，暫時不給你倆打電話了。”蘇玫說，“照顧好江衍平。茂陽，做好暴富的準備，你的年終獎由我來發！”
轉回廚房，料理臺上的姜糖糕僅剩巴掌大小的一塊。
小岳連忙掩住嘴巴：“不是我一個人包圓的，池姐也吃了。”
“蘇總——”小池眨眨眼睛，将焦點轉移到了年終獎的金額，“好妹妹，我也想成為百萬富翁。”
蘇玫的耳朵開啓了自動屏蔽功能。
她拉開儲存食材的櫥櫃，搬出滿滿一袋未開封的低筋面粉，擡頭看着小岳和小池。
“老規矩，我們連夜制作十個8寸姜糖糕，明天一早擺出去售賣。”
見小岳小池毫無反應，蘇玫補充道：“親愛的兩位姐姐，和我一起加油幹，年終獎會翻倍。”
“知我者，蘇總是也！”
小池撸起袖子，找了兩套工作服，分給小岳一套。
小岳依然有些發懵：“做蛋糕年終獎翻倍？我不是在做夢吧？”
蘇玫粲然一笑：“你沒做夢。我會給你和池姐雙倍年終獎，而且明年起漲百分之二十的薪水。”
“好哎！我的小金庫又要進賬一筆——”小岳歡呼雀躍，卻很快變得沉靜落寞，“這麽多錢，一個人花不完，好無聊。”
蘇玫理解小岳的心思：“包租婆，我知道你對金錢的欲望不高。幹脆找個機會，我幫你介紹男朋友？”
小岳的臉色忽然變得鐵青，憤憤然怒視蘇玫，連小池也受到牽連。
“打着燈籠找遍雲城，又能找出幾個江總陳總這樣的男人？你們兩個壞家夥，早早定下目标，可憐我的攀比心啊，沒了着落！”
“八字還沒一撇呢！”小池慌忙辯解。
“我就更沒影兒了。”蘇玫雙手叉腰，擺出頂天立地獨當一面的架勢，“母胎單身至今，不知戀愛是何滋味。”
小岳瞪大眼睛，繃着的面部神經驟然放松。
“倆傻子！”
蘇玫率先反應過來，沖小池使個眼色，後者手速極快，抓起一把剛剛盛進盆裏的面粉，抹到了小岳腮幫子上。
“哇呀呀，拿命來——”
小岳追上小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望着環繞料理臺追逐的二人，蘇玫笑得岔了氣，捂着肚子直喊疼。
歡笑聲中，三個女人分工合作。
蘇玫攪拌面糊，小池打發蛋清，小岳負責各項瑣碎事務。不到一小時，十個蛋糕胚順利完工。
烤箱開始作業，蘇玫站到小岳和小池中間，挽住她們的胳膊。
“謝謝你們，讓我擁有了真正的友誼。”
小岳小池沒有說話。
她們像事先約定好似的，同時側過身，頭枕在了蘇玫肩上。
姜糖糕頗受消費者歡迎，短短一周即位列銷售排行榜的榜首。
蘇玫信心倍增，原本打算着手開發其他新品，小池卻看出她心不在焉，時刻不停地提醒：“該回壹農莊工地了！工程進度沒你監督可不行。”
“那我回去一趟？”蘇玫有些猶豫。
“不抓工程也要看望外婆和叔叔阿姨啊！”小池說，“工作狂離不開家人的支持。你盡快買票，公司有我和岳，安心回老家住幾天。”
蘇玫心想，臨時行程而已，不用提前打招呼。
然而，她回到谷坡村時，曹阿姨的外孫女囡囡正立在村口東張西望。
“蘇阿姨。”小女孩嗓音脆生生的，婉轉悅耳，“我等你很久啦！”
蘇玫有無數個問題，但是囡囡已經把手裏的紙盒遞給了她。
“這是什麽？”
“江叔叔做的甜品，正方形的，特別好吃！”
蘇玫掀開紙盒蓋子，瞧見了一個四方形的圈狀物——甜品脆皮的表面，有一個草莓果醬繪制的笑臉。
“謝謝你呀，囡囡。”蘇玫蹲下，輕輕握住小女孩的手，“你不害怕我了？”
“不怕。”囡囡大聲說，“江叔叔告訴我，蘇阿姨發脾氣是因為心情不好。不發脾氣的時候，蘇阿姨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姨！”
蘇玫眼眶一熱，低下頭，視線再次對準紙盒裏的甜品。
“它叫什麽名字？”
“喃喃圈，口字旁的喃。”囡囡自豪無比，腰板挺得筆直，“江叔叔說，它的名字發音和我的很像，寫法不同。”
“我寫給你看。”
蘇玫撿了根樹枝，在沙地上寫下囡囡大名裏的“楠”，又把“喃”寫在旁邊。
“蘇阿姨，喃喃圈和這個字左邊一模一樣！”
“沒錯。它的形狀，就是一個‘口’字。”
蘇玫小心翼翼地捧起紙盒，唯恐一個不小心就損壞了做工精致的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