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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西風挾雨聲翻浪(一)

熏香未散味道更甚,外間翻找與宮婢驚聲高呼不絕于耳,一牆之隔的地方,高潛半躺在榻上,端着一杯茶注視當中被沖開翻滾的茶葉。

待到高潛的咳嗽終于平息,臉色也沒那麽激動,陸怡自懷中摸出一封密信:“前幾天要送往含章殿的信,被我截下來了。”

高潛瞥他一眼:“你截它幹什麽?”

陸怡解釋道:“陛下……他覺得你與高景還有私下聯系,生怕錯漏一點,命人把守住通往含章殿的各處消息源頭,宮人也都有他的眼線盯着。以後你想聯系宮外,告訴我,我替你去辦。”

高潛喝過茶,盯着杯中一點血絲,半晌道:“剛才和他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那你還要幫我?”

陸怡垂着眼:“當年聽你讀那些詩書,記得最深刻便是‘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不論你怎麽想,我待你心意始終如當初所言,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這四字讓他喘不過氣,“陸怡,我不是你的良人。”

“若非你相救,我早已死在秣陵城外。前人尚能知恩圖報,你就當我也……現在別人暫且不管,但我總會十倍地對你好。”

懇切話語高潛聽得心底一軟,緊接着眼眶泛酸,手翻來覆去地摸着那個信封,拿起來拆開。他太難去回應什麽,只得找些事把自己從快被溺死的愛意中剝離出,一目十行地看完簡短信箋,随手遞給了陸怡:“燒掉。”

陸怡應一聲,就着旁邊燭光看火舌舔過信紙,化為灰燼後,他才問:“是誰?”

“景兒。”高潛不瞞他,“人還在,叫我不要擔心。你可以去對高泓道,高景人在銀州,手上只有林商和大內出走的那幾個暗衛。”

“我不會告發你!”陸怡幾乎急了。

高潛點頭:“逗你玩兒呢。”他坐得直一些,面上孱弱已經無影無蹤,“小景遇到了賀蘭明月,早些時候我猜測若他僥幸活了下來,應該不是往邊境走就是去了隴西王的舊日封地。沒料到随口一說,竟然成了真。”

“要去查一查銀州城麽?”

高潛意外道:“你能不讓高泓發現,去查個水落石出?”

陸怡說:“可以。”

“那就查,賀蘭明月既能在銀州紮根,應當不止他自己。”高潛思慮片刻,又問,“之前聽說高泓要下旨請花穆入京,花穆答複了嗎?”

“還沒有,他為此很是惱怒。昨天聽陛下與慕容詢交談,各處刀兵還未平息,徐皇後的舊部并州軍與秦王那邊正向她讨說法,要為廢帝下葬。可他交不出高景的屍體,已經有人懷疑并沒有死。”

“都幾個月了,還是不太服氣啊……”高潛笑了笑,“攻打柔然演的好一場戲有什麽用呢?你擇日請徐皇後選個地方與我一談,避着點兒人。”

陸怡一愣:“這……不太合禮數,如果被別人看見了……”

高潛打斷他道:“沒事兒,不必見到徐皇後,只要和她說說話就行。這些安排不瞞着你,我總覺得她應該知道平城兵符在何處。”

陸怡還待說些什麽,外間侍衛叩門道:“陸統領,陛下召你前去。”

“何人看守?”陸怡高聲問。

“禁衛副統領不久後與統領換崗。”

“去吧。”高潛主動拍拍他的手,反被陸怡一把握住。他目光深沉,總帶着難以言喻的溫柔,這在其他時候決計不會出現在陸怡臉上的神色高潛看得習慣了,但還沒有哪次如今日這般讓他心驚膽戰。

高潛情不自禁問了一句:“怎麽了?”

“別怕,等我回。”陸怡說完,拿起桌案的佩刀轉身離開。

随着一聲關門響,那句尾音消散在空氣中。含章殿內驀然有些冷了,外間持續良久的喧嚣也跟着變得遙遠,這扇門仿佛隔絕開另一個世界。

高潛望向滿室沉寂,本已死了的一顆心忽地用力跳動片刻。

紫宸殿,皇帝接見重臣的地方,陸怡請旨入內,先見到了一個年輕的背影。

昔日太師次子元卓迩,如今官至中書侍郎,洛陽城內都說他才稱得上那句“春風得意馬蹄疾”,只是沒人知道元卓迩的顯赫是用整個元氏的沒落換來。有人入內,元卓迩朝陸怡行禮道:“統領大人。”

陸怡稱不敢,眼觀鼻鼻觀口跪倒:“陛下喚臣前來所為何事?”

他向來在高泓面前規矩不太足,但好在高泓一直以為他夠忠誠,免了這些繁文缛節:“朕和元侍郎接到線報,西北那邊不寧靜。”

陸怡“嗯”了聲,高泓見他漠不關心的姿态,道:“花穆抗旨了。”

方才與高潛說過的人名出現,此人的一舉一動幾乎能牽扯到晦澀不明的朝局。但陸怡仍垂着眼皮:“陛下要臣暗中把他殺了嗎?”

“你看,朕就說他一定會是這句答複!”高泓笑了,指着陸怡對元卓迩道,“小元大人要朕肅清身側親信,朕卻覺得陸怡無論如何不會讓人失望的。”

元卓迩稱罪:“是臣想得多了。”

高泓得意道:“陸怡少年時初到洛陽,是朕給了他一條活路。從此他便一直在王府中,數十年不改初心,如此忠仆,大可不必懷疑他。小元大人以為宮中有人私通外臣,朕會命他再去查,定要水落石出。”

“是,陛下明鑒。”元卓迩道,“但花穆突然抗旨,總是事出有因。”

高泓表情有些陰沉了:“朕雖猜到他可能拒絕入京,但沒想過這麽快就有了決斷……此前備用之策派上用場,陸怡?”

“在。”

“派出兩隊人,一隊秘密前往肅州将花穆扣在府中,若無異狀押他上京,要真查出點蛛絲馬跡立刻回報,同時做成意外暴亡。另一隊人南下,找高景的蹤跡。”高泓說完,見陸怡神色詫異,道,“南下關卡易于躲避,他也許會去投靠李環。”

元卓迩道:“廢帝和李環有交情?”

高泓道:“還不和你那位嫂嫂有關。當年李環與高樂君的風流韻事傳遍紫微城,他又立刻把高樂君抛棄了,這主意是高景的手筆。”

元卓迩大駭,陸怡卻并不驚訝:“陛下,臣這就去辦,臣告退。”

“你辦事,朕素來放心。”高泓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這一次可別讓朕失望……”

目送陸怡離開,元卓迩猶然不解:“陛下就不怕陸統領暗中傳遞消息?”

“影衛都是朕的眼線,陸怡若有動作是瞞不住的。”高泓笑了笑,“他是外族人,心腹甚少,又不識字,能折騰出什麽風浪?”

元卓迩大悟:“陛下英明。”

入秋,西風乍起的時節,滿城桂花香。

四野暗潮湧動仿佛亟待點燃,京城歌舞升平,陸怡走出紫宸殿,望向不遠處布置夜宴的宮人,微微出了神。

中原秋意漸濃,千裏之外已是霜雪滿天。

院內,賀蘭明月正拿着把小錘子和木匠待在一起敲敲打打,他聽不見李辭淵在旁邊用力地走來走去一般,全神貫注自己手頭的事。

李辭淵幾個來回後終于忍不住:“你這是又在做什麽!”

“做好就知道了。”賀蘭明月認真嵌釘子,末了上手感受一下表面平滑。他被李辭淵殺人般的目光盯得受不住,仰起頭:“有什麽話直說吧。”

“我不同意你拿銀州這群人去冒險!”李辭淵嚴肅道,見賀蘭明月表情并不意外,加重了語氣,“一聲不吭地收留廢帝,現在人來人往的魚龍混雜什麽都有,萬一走漏風聲被京中知道,扣頂謀反的帽子,所有人都會被連坐!”

“那就不要答應跟着我。”賀蘭明月道,“我沒打算謀反,你就沒想過為什麽我要答應他?我難道不知敵我懸殊,活膩了嗎?”

李辭淵一愣。

幾天前的夜裏,賀蘭明月忽然找到他說有事相商,甫一道破了小院中那瘸子的真實身份李辭淵差點沒當場一蹦三尺高。緊接着賀蘭明月将他和高景的合作事宜簡短告知,李辭淵心亂如麻,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消化完畢。

在他樸素的是非觀看來,賀蘭明月要镖局與民兵演練,又和高景結盟,而那瘸子要複位的心根本藏不住。他們勢單力薄,不可能贏。

至于賀蘭明月為何腦袋發熱做這決定,李辭淵真沒想過。

他冷靜下來,沉默着往臺階上一坐:“你解釋。”

“高景并非無智之徒,他找來銀州不是個巧合,是一早就瞄準了咱們這邊或可作為。”賀蘭明月把高景的布置說了,“四叔,若事成,則至少有東西北三個方向的大軍圍攻洛陽,屆時高泓南逃,李氏對高氏恨之入骨定也乘勢而起。他想到了百步之外,只有行軍打仗高景并不精通,所以才來求我們。”

賀蘭明月說的是“我們”,但李辭淵不上當:“是你想幫他?”

“我想知道父親到底因何而亡,秘密藏在梅恭身上、藏在皇宮中,但現在去不成,若要查清來龍去脈勢必依仗高景。”

李辭淵驚道:“什麽?大帥的死因還另有隐情?”

賀蘭明月望了眼,窗半開着,高景能聽見外間說話,他壓低了些聲音:“這幾年……高景一直在……在幫我查這件事,具體如何發現的,你想聽他來談麽?”

李辭淵一貫對皇室沒有好臉色,先帝在時尚且一口一個“狗皇帝”,眼皮子底下多了個活生生的廢帝,他愕然之後又憤慨起來。粗聲粗氣地對賀蘭明月道了聲“你容我想想”,李辭淵轉身就出了小院。

“四叔!”賀蘭明月喊,見他背影一頓,“我替你應下,你不會生氣吧?”

這句直接戳了痛處,李辭淵頭也不回地怒吼:“和你爹一個德行,先斬後奏!他娘的!高家沒一個好東西!”

他罵得暢快,賀蘭明月站在院中,卻不自覺笑了笑。等李辭淵徹底消失在視野中,賀蘭明月重新半跪在滿地木頭碎屑裏,繼續敲打。

院內,那扇與卧房相對的窗自始至終半開着。

幾日後入夜,李辭淵終于同意與高景面談。人是賀蘭明月帶去的,李卻霜也在,百無聊賴地玩着一把木劍。

李辭淵一見他帶人的方式就皺起眉,高景把賀蘭明月推開。他行動不便,仍謙卑地向李辭淵行了個晚輩禮:“久仰振威将軍。”

李辭淵挑眉道:“這裏哪兒來的将軍?”

高景笑道:“昔年聽聞西軍中四名副将,個個都是文韬武略的全才,今日有緣得見,是晚輩之幸。這些日子承蒙不嫌棄,晚輩才能在此栖身,還未來得及道一聲多謝。”

他姿态放得極低,全然沒有皇家的倨傲架子。再加上臉色蒼白,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模樣也與李辭淵想象中的“沒一個好東西”大相徑庭,既不青面獠牙,也非珠光寶氣,是個普普通通的病弱青年。

縱然背地裏把高景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李辭淵見他雙腿已廢的慘狀,不由得生出一絲同情,卻還嘴硬道:“少來這些花言巧語,明月就是被你給騙了。”

說者無心,聽着卻有意,高景表情立時有些複雜。

賀蘭明月尴尬地喝了口茶:“四叔,說正事。”

“也行,你說大帥的死因另有蹊跷?”李辭淵環抱雙臂,鄭重道,“你說,若當真能為他和西軍洗清冤屈,我幫你,在所不辭;可如果只是利用我的戰友,管你是廢帝還是前太子,統統都殺了以慰故人!”

言語間全是威脅,竟隐有血腥氣,林商不自覺握住了刀。

高景擡手讓他別緊張,将茶杯包在掌心:“司天監一甲子一蔔,上回說中柔然北退,這回言明紫微即将隕落。紫微為帝星,而巧合的是,我長兄本應為儲君卻落水夭折,于是父皇徹底信了。”

明月出西山,紫微堕中天。

賀蘭是知道的,也明白這是皇帝與他父親一族之間裂痕的起源。他的出生成了皇帝的心病,一直到最後看那刀穿胸而過才放下。

舊事重提,賀蘭明月嘲諷一笑,還未開口,高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阻斷話頭:“父皇臨終前,我問過他有沒有後悔,為了預言害死故人之子。他說,所有的故人、親人,與大寧千秋基業相比都輕如鴻毛。”

賀蘭明月喉頭微動,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骨節繃得發白,李辭淵輕哼一聲,高景望向他,神色依然很平靜:“但事情就那麽剛好地有了轉機。”

“我登基後不久,有個自稱司天監司命的老道前來皇城觐見。關于司天監衆人,父皇沒有留給我任何線索,我與朝中一樣認為他得了那個不祥預言後就殺人滅口了。”高景心口微微起伏,“那道人帶來的正是當年星盤的刻本,給了我之後他便離開。不多時,我再聽他消息,死了。”

“星盤有異?”

片刻緘默,高景朝林商使了個眼色。對方自腰後摸出從入門開始就帶着的一個圓筒,打開後,裏頭出來的正是半舊卷軸。

經年舊紙泛着時光荏苒的微黃,林商小心鋪開,上頭的複雜天相呈現在衆人面前。星盤少有人懂,賀蘭明月正當迷惑,高景看透他神色,握着他的手往下方一點。那卷軸随着這動作嘩盡數鋪開,展露無疑。

卷軸右下角,兩行小字顯示出來。

筆畫行雲流水中隐約透出仙風道骨,只是,卻非先帝所言的“十個字”,分明在數量上翻了一倍!

李辭淵面色一變,賀蘭明月緩緩念出:“東南煙波定,天子走失位……紫微出河西,明月照白城。這是……這才是那時的星盤?”

“不錯,有人改了司天監的蔔算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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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後面會有大量地名出現,親友也提過未免混亂可以先提提命名特征。

北庭/隴右:都督府,下屬多個州,相當于小藩鎮。

銀州/肅州/并州/滄州: 轄多個城鎮,有自己的常駐軍。所有州的常駐軍相加就是一個都督府的軍備力量。

此外帶城的(比如平城/隴城)就是本文世界觀裏相對重要的城鎮。

希望能帶給你一個好的觀感w。

然後我很少因為別人說過什麽就來定下的情節,除非特別一邊倒我都不會往心裏去的,也不會改劇情走向。請大家相信我在誠懇完成這個不成熟的篇目,如果能全部看完是我的榮幸。等寫完後看前文描寫,如果到時候依然有很憤怒或者無法接受的地方,有理有據地罵出來我絕對不會還口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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