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西風挾雨聲翻浪(二)
司天監蔔卦以一甲子為輪回,言明的自然也就是三代以內的事。
東南,是指南楚,“煙波定”已經應驗,歷經十數年的南北之争有了結果。若天子走失位中說的是皇子或者皇帝的意外死亡退位,無論這人是夭折的高北辰還是因兵變逼宮狼狽出逃的高景也在星盤的預料中。
那麽後面的意思呢?
什麽叫紫微出河西,是指塞外生變嗎?可白城又是何處,明月真有所指嗎?
賀蘭明月第一個念頭便是:“不可能,這只是你的手段!”
“當中卻有詭異之處。”高景分條縷析道,“既然父皇篤信司天監的星盤,為何會傳出他殺人滅口?上一次司天監行占蔔,卷軸亦是二十字,為何這次足足少了一半?是因為編不下去了?如果一開始便有**控司天監,又恰好趕上北辰失足而死……你若是父皇,你自然也不信也得信,犧牲一族保大寧江山周全!”
賀蘭明月哂道:“可你要我如何相信這就是當年之物。”
高景想過他會這麽問,半點不慌張:“你想說我僞造的這東西?難不成我費時費力就為了讓你相信我父皇是個任人玩弄的傻子嗎?”
他伶牙俐齒,賀蘭明月卻冷道:“你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僞造星盤算什麽?”
“找個懂觀星之術的人來一看就知真假,還有紙張、墨跡都可作證,你若不信,那我也沒話說了。”高景說完,雙眼微閉,居然倦了一般休息起來。
賀蘭明月恨透了他這副“随便你”的模樣,聞言輕哼一聲,徑直起身拂袖而去,竟是不歡而散。
李辭淵追了出去,只餘下高景和他的侍從。
林商看一眼旁邊玩困了的李卻霜,少年全不為大人們的讨論影響,走到高景面前。兩人以為他要去休息,但李卻霜意外地開了口:“喂。”
高景睜開眼,朝他露出個溫和笑容:“什麽事?”
“你應該沒有騙賀蘭哥哥吧?”李卻霜猶豫道,餘光看了林商一眼,“雖然你……你們威脅過我,但我覺得你方才不是在騙人。”
“你的直覺麽?”
李卻霜道:“不是直覺,我聽得出來你真的想和賀蘭哥哥消除誤解,只是說話不好聽,好似對他有氣。不知你們過去什麽關系,可……他把你帶回來,就說明他也留了轉圜,何必故意激怒他……”
一番話出口,高景對眼前少年刮目相看:“少年郎,你看人很準啊。”
李卻霜道:“你對義父是很有禮貌的,惟獨對賀蘭哥哥不一樣,若非故意,實在不知為了什麽——”
“你大了就懂了。”高景笑笑,“說起,還未來得及給你道歉,那天的事是我們驚弓之鳥了,林商得罪了你,我讓他給你磕頭認錯,如何?”
李卻霜後退半步:“這……”
高景見他神情,做了個手勢,林商不由分說爽快地半跪在地:“李公子,當日之事盡數在我,若還有氣,林某任你打罵絕不還手!”
李卻霜哪見過這種認錯的陣仗,他自小聽的男兒膝下有黃金,眼前的人筆直跪着,連忙要把人拖起來。可林商分毫不動,李卻霜生怕李辭淵突然回來看見這一幕,情急之下道:“你別跪了,別讓義父看見,否則他真會砍你!”
“無妨,死不了。”
此言方出,李卻霜動作一頓,沒辦法般疾走幾步往卧房的方向去:“我不……我不生氣了,原諒你,趕緊起來!我……我去睡了!”
他拐過回廊,林商這才慢吞吞地爬起,對上高景揶揄眼神,垂眸解釋道:“不是您想的那樣,屬下與那孩子——”高景示意他繼續說,林商卻語塞,良久憋出一句:“與他……年歲差太多了,您別多猜。”
高景大笑:“剛才我還沒往那處想,你這麽一說,莫非真有幾分意思?”
林商窘迫在當場,小聲道了句“您別瞎想”,言罷又變作了一只鋸了嘴的葫蘆。他望向窗外,似乎又有了風雪之聲,有些憂慮一會兒怎麽回住處。
飛霜停在賀蘭明月肩上,雙翅帶着晶瑩雪花,偏頭看那兩人争執不下。
李辭淵拍了把對方的胳膊:“你現在如何打算?”
“太荒謬……”賀蘭明月苦笑道,“我真是從來沒想過,會有兩個卦算結果,那之前發生的所有事不就成了啞巴虧嗎?”
“你若要為大帥讨一個公道,四叔傾力支持。”
賀蘭明月看向他:“四叔,之前你還說,為了霜兒你不會再去冒險了。我們要跟高景起事,有很大可能不會有什麽結果,萬一……我孑然一身如何都好,你身後,有段六哥有霜兒,你交給我就行。”
李辭淵斷然拒絕:“不行!此事你要做,我必須跟着,沒得商量!”
賀蘭明月道:“那你想過霜兒嗎?”
“和他沒關系,我為了大帥這些年什麽苦都吃過,也沒有得到能替他讨回公道的時機。如今小皇帝把利弊分析都做完,再多兇險,我也必須一試!”李辭淵嚴肅道,“明月,你不是我,不明白這種執着。”
片刻後,賀蘭明月道:“我不信任高景。”
李辭淵道:“那又如何呢?”
賀蘭明月沉默了。
這話說得真對,他不再去在意父仇,只要不節外生枝,自然能夠平穩無憂地過一生。若他非要探尋一個結果,目前擺在眼前的路就這一條。
飛霜從他肩膀跳到李辭淵手臂上,賀蘭明月被它翅膀動靜驀然驚醒。他緊繃着的那股神經松了,整個人長長出了一口氣:“是……四叔,你說得沒錯,那又如何呢?只有他複位了,才能為父親正名。”
“明月,你也可以不去做這件事。”李辭淵忽道,“镖局繼續運作,銀州一城的人還要靠你支撐……我去,為大帥昭雪。”
“他是我爹,要去也是我去!你不了解高景,而且霜兒——”
“若無法接受他就不配做我李辭淵的義子!你不願意,我自不勉強;你決定後四叔陪你到底。”李辭淵打斷他,“這事兒就這麽定了。”
賀蘭明月良久後輕輕一點頭:“四叔,我知道了。”
李辭淵笑了笑:“我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找到你,也沒想過得到個替大帥報仇的機會。如今真兇浮現在即,哪怕刀山火海我也定去闖一闖。明月,四叔這一輩子已經值了,以後怎麽走,這不還有你嗎?”
聽出他話語中托孤意味,賀蘭明月皺了皺眉,正要讓李辭淵別這麽說,對方按住他肩膀拍了兩下,轉身攜飛霜走遠。
雪勢漸大,西風卷挾片片雪白,一直落到賀蘭明月頭頂、肩上,轉瞬即逝地化了。
他重又回到李辭淵的住處,林商守在外面,見了他也不說話,側身讓開通道。李辭淵不知去了哪兒,屋內高景還坐在先前的位置。
“聊完了?”他搶先道,“卷軸給你留着,權當物證。”
賀蘭明月道:“不必,為了父親,四叔自會随你去的。如果你們等來肅州的消息真要起事了,請你務必念及他安危。”
高景對後頭的話置若罔聞:“你也随我去嗎?”
“再說吧。”賀蘭明月停在他跟前,“為何不讓林商帶你回房休息?”
高景将随身的暖手爐放去旁邊,林商便順從接過捂在掌心。他擡起眼望賀蘭明月,再多的話都不必多言了。
賀蘭明月嘆了口氣,他軟硬不吃,高景若真對他還是頤指氣使的他自可扔下不管,若給他撒嬌,他也有法子将人堵回去。惟獨這樣,賀蘭明月無從應對,高景把什麽選擇都扔給了他,自己眼巴巴地扮可憐。
最終又是一路沿着回廊抱了回去,經過滿地木頭渣時,高景扣住他的脖子,忽然問:“你和別人整天捶打,在做什麽東西?”
“給霜兒的玩具。”
高景聽完“哦”了聲,不問了。
阿芒早準備好了床鋪,天冷後屋內燒炭,卻并不放在榻邊。升高的溫度使室內經久不散的藥香更濃,阿芒走過來替高景更衣,賀蘭明月站在一旁轉過身避嫌,環顧四周後道:“你要休息,我便先回去了。”
“有話對你說。”高景急道,“先不走,好麽?”
賀蘭明月沒回應,預備離開的腳步卻停了。他等阿芒服侍高景簡單浣洗後退出房間,方才行至床前:“今天為什麽拉我的手?”
高景沒料到他問這事,張了張嘴,最終說了實話:“怕你四叔罵人,他好兇……”
幾乎忍俊不禁,賀蘭明月心情放松了些。順勢在榻邊坐下,高景見他不走了,其他話順理成章地說出來:“很多事我只能保證盡力去完成,至于結果現在無法确認。真要證明什麽,只能證明……心不是假的。”
“我知道。”賀蘭明月颔首,高景愕然片刻,聽他道,“但我不能釋懷。”
搖光閣的溫存,文思殿的傷疤,那個雨夜……想起來都椎心泣血。多少年過去了,賀蘭明月可以放下,可以既往不咎,但不代表他就釋然了。
燭火微微搖晃了幾下,賀蘭明月起身替他掩上窗,回身見高景在床榻內側摸索。等了一會兒,高景還摸不到似的惱了,将被子用力一抖,床尾有什麽堅硬物事順着力道猛地砸在地上,金屬之聲。
賀蘭明月心跳忽然漏了半拍,他走過去,看見了一道溫柔珠光。
三尺餘長的劍,飾以千裏江山紋路,劍鞘一顆夜明珠,漏出的半寸劍刃光亮……名為燕山雪。
他拿起來,入手仍沉甸甸的,手指不受控地握住劍鞘的動作和從前一模一樣。他做了無數次,這都成為血液中的本能。賀蘭明月難以置信地推開一點,劍刃閃過的光一如亘古不變的月色,盡是他的記憶。
高景輕聲道:“當時走得突然,把它落下了。”
他把那場意外說成“走得突然”,好似這樣就能稍微抹平兩人當中的天塹,賀蘭明月應該不忿的,但興許夜色作祟,他半摟着那把劍,再次坐在了高景的榻邊,任由對方目光繞在身上。
高景忽然道:“刺我一刀吧。”
賀蘭明月尚恍惚,不知他說的是什麽意思,高景補充道:“你不能釋懷,當天種種……換你一刀,心裏會好受些麽?”
腦中“嗡”地一聲,賀蘭明月扭過頭不可置信看向高景,很難理解這種別樣的說辭,像道歉麽?也沒那意思,好端端地舊事重提又作甚?
高景感覺他的猶豫,幹脆地朝他伸出手要自己去握那把劍,賀蘭明月拇指一動把劍刃收歸鞘中,高景循聲摸索半晌,卻都沒到位置,洩氣地垂下手,燭光映着半張側面,青絲之下是穿得單薄的肩膀。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緩慢交纏在一處,賀蘭明月卻突然明白過來高景方才的動作:他看不見,夜晚連點燈都是徒勞。
是他疏忽,賀蘭明月心念微動,壓低了聲音:“眼睛沒好?”
高景聽見後試探他的動作停了停,沉默着搖頭。賀蘭明月把劍放在一旁,坐了會兒道:“就算真是你動的手,也非以牙還牙能治愈。若只是合作,你我之間給彼此都留點餘地不好麽?”
“不好。”
“別作踐自己,這樣子太難看。”
“我做什麽你都不滿意。”高景忽地帶上哭腔,他低着頭,肩膀微弱顫抖着,“要你刺我幾刀,賀蘭明月你又裝什麽大度!”
賀蘭明月被他說得幾乎上火,舊時稱呼就這麽脫口而出:“裝大度?殿下如何對我的莫非全忘了?你騙我還少嗎,拿我去換東西的時候不曾想過今日吧!是我害你如此,還是我逼你來銀州找人?你莫名其妙到這兒來,現下又提這些還不算作踐?”
高景幾乎把被褥攥裂:“我作踐自己什麽了?說實話你不信,掏心掏肺你也不在乎,在你面前我連自尊都不要了反被說樣子難看?若要冷着我就千萬別給好臉色,不鹹不淡的,要怎麽才能彌補就直言,我随你發作不行嗎!”
驀地抽痛一下,賀蘭明月心道他狀況不對勁,起身想走,顧不上帶那把劍。豈料剛剛動作身後高景便似有所察覺,眼目有礙其他感官卻極敏銳,想抓賀蘭明月的手。
剛碰到時,賀蘭明月猛地抽回了手。
高景撲了個空,重心整個傾斜肩膀重重撞在榻邊,險些跌下去了。可他卻沒容得下緩和片刻,一把扯住賀蘭明月的衣擺。
“你還——”
“明月哥哥,”高景死死地拉着他,揚起臉,盡是淚痕,“我錯了,明月哥哥,你別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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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