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西風挾雨聲翻浪(三)
大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方歇,午後又紛紛揚揚,直到幾天後才算真的雪後初霁了。
塞北天黑得早,黃昏将至,謝碧提了兩壺酒從外間回到王府,他剛進了內院便看見賀蘭明月呆坐在白楹樹下,流星趴在他腳邊,委委屈屈地縮着。
謝碧将酒往石桌一放,自斟自飲幾杯後賀蘭明月仍舊不動。他把杯子一放,朝流星吹聲口哨,灰狼直眉楞眼地蹭過來,嘴枕着謝碧的大腿,被塞了幾顆花生米後意識到這人就是逗自己玩,偏又不敢發作,惡狠狠走了。
流星躲到遠處去,謝碧起身,坐到石桌邊沿擡起腿踢了踢賀蘭明月:“哎。”
“有話直說。”
“哦,還活着呢,我以為你要坐化涅槃了。”謝碧笑了笑,收回腳,就着這別扭的姿勢俯身與他耳語,“我聽李卻霜說你那天晚上沒回自己屋裏休息,反而在那人院子呆了一夜,天亮才離開,有沒有這事?”
賀蘭明月眼珠動了動,不答,态度卻已經默認。
謝碧仔細地湊到他跟前打量許久,把開了封泥的酒壇往賀蘭明月面前推:“怪不得眼睛下頭一圈黑,這幾天不去啦?”
“嗯。”賀蘭明月終于有了聲音,接過酒喝了一口。
謝碧不知想了什麽,看他的目光就有點猥瑣:“怎麽說,金風玉露一相逢,終于還是忍不住了?人家腿還沒好呢——哎喲!”
後腦勺挨了結結實實的一下,謝碧直接被賀蘭明月從石桌掀開。他摔在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我的酒!”
賀蘭明月手指勾着酒壇口,沒有要還他的意思:“你剛說什麽?”
“錯了錯了,我錯了,賀大哥,你宰相肚裏能撐船千萬別和我一般見識!”謝碧撲過去搶下酒壇放在一邊,見賀蘭明月臉色尚佳,沒有要發作的征兆,顯然不是真的和他生氣,“至于麽……就開了下玩笑,你也能動粗。”
賀蘭明月道:“我本就是個粗人,沒讀過書。”
這話便帶了怨氣,謝碧不知他們發生什麽,撓了撓頭坐過去,好心道:“其實吧,我覺得這事真沒什麽大不了,你們倆不是本就……就那個啥麽。”
“哪個?”
“哎,這大雪天的,他不留你難不成你還死皮賴臉湊上去?”賀蘭明月臉色一沉,謝碧知道猜中了,繼續胡說道,“若他真心要與你冰釋前嫌,你何苦折磨自己和他對着幹,大家各取所需不好嗎?”
賀蘭明月皺着眉:“什麽叫‘各取所需’?”
謝碧一抹嘴角酒痕,大言不慚:“那那那茍且之事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不然人家大半夜不放你走還想做什麽!裝呢!”
說完,謝碧都覺得自己講的十分有理,點了下頭愈發确信他那日夜不歸宿就是幹這個去了:“賀大哥,大家都是男人,而且你這不是有實無名了嗎?我懂的,也不會因這個看不起你,而且——”
話語中,賀蘭明月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臉色越發黑了,直到謝碧說不下去,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擺出跑路的姿勢:“我……說錯了?”
“咯拉”一聲,身側那把劍亮出鋒利的劍刃,還未挨上謝碧衣角,慫秀才怪叫一聲抱頭鼠竄:“啊!你這是哪兒來的新東西!我錯了錯了……”
直接一路跑出門去,跌跌撞撞地差點碰上牆。
賀蘭明月收了劍擱在石桌上,拿起謝碧忘帶走的酒壇,喝了好幾口。
塞北的酒烈,洶湧的眩暈幾乎撐開了胸口,他劇烈咳嗽兩聲。
那個雪夜中高景眼見他的态度變化全然崩潰了,話語接着便徘徊不去。賀蘭明月還記得劍被扔在地上,高景抓着他時,一低頭,他就看見高景脖子上的一道疤。
那裏怎麽了?
賀蘭明月想問,嘴卻怎麽都張不開,就像他可以輕而易舉推開高景,但也辦不到。
“過去的現在沒法彌補……但你恨我吧,你繼續恨我好不好?明月哥哥,罵我打我如何都行,別這麽公事公辦地同我說話好嗎,我受不了!……那天在草原上為什麽要跟阿芒說只當沒認識過我?我不要翻篇不要你說就這麽完了!怎樣都行,都聽你的,不想回洛陽,那我從此跟着你好不好?
“那日聽說‘賀歸遲’這名,我便猜想你還活着。你知那時我有多歡喜嗎?你竟還活在這世上,我做的一切……還有機會挽救,我迫不及待要來見你,但為什麽你卻說不認識!
“我什麽都沒了,你別再不要我……”
後頭高景哭得不行,外間阿芒聽見動靜卻也沒進門,直到哭累了,昏昏沉沉,亂七八糟的話也不再說。賀蘭明月轉身一看,高景半個身子都露在被褥外面,垂着頭,好似要暈過去,把人抱起來一摸額頭,竟是發熱了。
興許一直以來都病着,太壓抑,這下情緒大起大落徹底發洩出來,高景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剛才說了什麽,眼角淚痕猶在,抓着他的手漸漸松了力氣。
有些是氣話,有些大概是沒來得及說、清醒時也不好說的心裏話,賀蘭明月無從分辨。他不像高景說完就完了,整個識海都似波濤洶湧快要掀翻一切理智,他坐在榻邊,輕輕一點高景的臉。
“你真能不回洛陽嗎?”
賀蘭明月說完自己都開始苦笑,搖了搖頭。他幫高景被角掖好時昏睡到一半的人嗫嚅了句“明月哥哥”,又軟又輕的夢呓還如當年。
賀蘭明月伸出手讓高景握着,那人眉間舒展了些,掌心熱源成了他唯一的期待那般,能安撫所有的夢魇。他坐姿別扭,等高景徹底睡熟,拿床邊常備的毛巾給他擦了擦汗——這一切賀蘭明月都做得順手,是數百次後形成的本能記憶。
沒有束發,一頭青絲長長地快要從榻邊落到地面,賀蘭明月撩起一縷繞在指尖,心口酸楚地想:他頭發都那麽長了。
室內還有一盞油燈發着微弱的暖光,賀蘭明月撥開被角,借着那點光他第一次看清了高景脖子的疤。
傷口看不出深淺,已經結過痂又脫落了,只剩一條細長的紅痕。
像勒傷的,是被用過刑嗎?但此處脆弱極致,稍不注意便會有性命之憂,高泓不取他性命的話,為何會在此下手?
太蹊跷太詭異了,或許另有故事呢?
賀蘭明月手指虛空地從上面劃過,居然不可思議地心疼了。他平白無故想起阿芒所言,高景被關在鬼獄中百般折磨三個月,從初春一直到夏天,滿身都是傷口,顯出來的尚且這麽可怕,他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多少痕跡?
高景那麽怕疼的人,到底用怎樣的毅力才撐過來的?
合着剛才又哭又求的聲音,賀蘭明月迷糊地坐在榻邊想了一夜,直到外間雞鳴天光發白才狼狽地從那間屋子逃出來。
從那天起賀蘭明月幹什麽都沒精神,也再沒去看過高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的崩潰。
賀蘭明月也想不通,做錯事的不是他,為何他這麽膽小?
流星重新跑回他身邊,嘴裏叼着一塊碎木頭。賀蘭明月讓它吐了,摸着木料,糾結這是從哪兒來的,門口負責管家的王嫂招呼他:
“二當家,劉木匠來啦!說是您要的東西做好啦,您要不去看看?”
再次站在高景卧房門外,賀蘭明月深吸一口氣。
他猜不準那天情狀高景還記得多少,出醜亦或是崩潰,說出來總歸都不好聽,何況他們現在處境尴尬。
他當然知道高景有心和自己重歸于好,可賀蘭明月始終不能就這樣放下一切任由高景說什麽就是什麽。或許待到走出心防,他會給高景一個機會。
拍拍手頭的新物件,賀蘭明月腦中一團亂麻,竟不知是在示好,還是握手言和。
怎麽看這動作都太暧昧,他不合時宜地想起早些時候謝碧所言“金風玉露一相逢”,扪心自問道:我真要折磨他才好過嗎?
賀蘭明月擡起手叩響了門。
內間很快傳來阿芒的應答:“抽不開身,門沒鎖,煩請直接進吧!”
他疑惑片刻,将帶來的東西停在門外後自己跨了進去。正廳內沒有人,繞過屏風,仍是那股熟悉的藥香味,賀蘭明月皺了皺眉。
高景披着外衫斜倚在榻上伸直兩條腿,裹在上頭的夾板與繃帶都拆了下來,阿芒跪在床尾凳上,替他一點一點地換藥。
聽見腳步聲,高景撐着額角的手松開,擡起頭望過去,眼神裏顯露出又驚又喜:“今**怎會過來?”
語氣中竟不掩激動,賀蘭明月沉默地拆下提來的另個包裹,在高景面前打開:“四叔此前找人要給我做件厚外套和披風,現在做好一看外套尚可,披風卻有些短了,再者我嫌穿着不方便,給你吧。”
“哎?”高景睜圓了眼睛,摸了摸那材質。
賀蘭明月別過頭:“雖不是名貴毛皮,但禦寒擋風應當足夠。銀州馬上入冬只會更冷,你用得着。”
高景翻開看着,愛不釋手地翻來翻去。他自小錦衣玉食,什麽上等毛皮沒有見過,就算從洛陽逃難至此衣着用度都不曾虧待,這時卻因為一件簡陋披風而露出十分喜歡的表情,看得賀蘭明月又是心軟無比。
在門口的拷問有了答案,他想,自己大約還是希望高景過得好的。
阿芒見二人情狀,将最後一點繃帶綁好了,行了個禮示意自己還有事要做,悄無聲息地推門離開。賀蘭明月看了眼,重又望向高景。
“算啦……”高景突然将那件披風推回給他,“冬天也出不了門,若擔心我不肯聯絡肅州,這些事林商會去跑腿。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既不去戶外——”
“還有一件東西。”賀蘭明月道,“我領你去看看?”
高景欣然道:“好啊!”
這回要抱的姿勢就自然許多,賀蘭明月也不再臉紅了,抿着唇将人托起,從卧房走到門口不過幾步路還來不及回神就到了。高景一扭頭,放在門口的禮物猝不及防撞進他眼底,先一愣,緊接着聲音都在抖:
“你不是……說……”
一輛做工精細的四輪推車,木質,帶有放置雙腳的踏板,前部兩個小輪,主椅部位兩個更大的,均以皮革金屬包裹關鍵部位減輕磨損。椅中置了軟墊,後腰處還貼心地拱起了弧度為人坐着更舒服。
阿芒站在一旁,抿嘴笑了,拍拍那椅背處的推手:“呀,很光滑啊。”
賀蘭明月對她道:“那天木匠來比了一下門框寬高尺寸,本來想就地做好不用挪來挪去,但工具漏帶了,還有些細致的地方需要打磨,故而仍舊拿了回去。此前四叔提了一句,我才想到或許可以做個與武侯車類似的,方便出入,不必謝我。”
阿芒哪裏會不謝他,忙道:“我看這小車處處都是心思,哪裏一句提點就能到這般地步的?明月,你真好,替我們省了不少力。”
聞言賀蘭明月但笑不語,阿芒将那車沿着小道推至門口臺階下面,回過身道:“陛下來試試罷!奴婢推您去其他院裏轉幾圈,咱們啊,好好看一看!”
高景還要推辭,可他本是被賀蘭明月半摟着,這會兒阿芒開口,賀蘭明月徑直将人抱着走過去,放在了四輪車上。這地方坐着比床榻更舒服,後腰被微微托住減輕不少壓力,高景往後一靠,盡管雙膝往下仍無知覺,心情卻前所未有暢快。
他摸着扶手處綁着的棉布,像重複阿芒的話那般:“真好……”
阿芒幹勁十足,要推高景四處看看,賀蘭明月也跟着去了,在一旁與高景聊天。王府內的傭人掃除積雪,見着他,有些姑子還上前同高景打招呼:“哎呀,貴客這下好出門了!還有什麽難處,盡管告訴我們!”
高景被這般直接的熱情鬧得臉頰微紅:“多謝您。”
那姑婆又道:“對了,貴客來了好幾個月,還不知道怎麽稱呼呢!”
旁的皇子之名或許不為普通百姓所知,可高景出生時正好應了先帝的年號,後來登基不曾更名,平民都懂得避諱,貿然說出口豈非自報身份?賀蘭明月愣住,從何開始介紹突然如鲠在喉了。
倒是高景坦蕩笑道:“我姓高,長輩們直呼雲霁就行。”
“雲霁?”姑婆一拍大腿,“這名兒聽着好,二當家,您說是吧?”
賀蘭明月微微垂眸,正好對上高景望着他的目光。那當中有三分期待,七分癡纏,深情更甚往昔,攪得賀蘭心緒不寧,慌忙錯開目光。
不明內情的傭人還待問,賀蘭明月颔首道:“雲銷雨霁,是好名字。”
兩人目光疊在一處,氣氛陡然有些暧昧,賀蘭明月任由高景擡起手握住。更親密的動作都做過了,這時胸腔裏的滾燙反而觸感越發真實。
門外林商走進來時看到這畫面,腳步一頓,猶豫着是否該避讓。
好在高景連忙收回了手:“怎麽了?”
“他要見您。”林商說,側身後露出角門外一身風雪的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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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給明月摘了洛陽的報春花:情人節快樂(?
明月:來點實際的,比如分我西北七十城。
小高震驚。
祝有情人的節日快樂,沒情人的過一個開心的普通周五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