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西風挾雨聲翻浪(四)
東院裏,白楹枝頭雪落無聲,流星被呵斥了一聲鑽到角落,一雙眼警惕打量着剛剛進入自己領地的陌生人。
掩門隔開漫天嚴寒,賀蘭明月燒上熱水後便準備離開:“你們聊,我先……”
“你也一起聽。”高景本能道,說完這句感覺自己太過強硬,立刻又道歉,“我不是那意思……你也聽一聽,好嗎?”
賀蘭明月下意識想摸摸他的頭發,忍住了:“我去拿幾個杯子來。”
高景颔首,轉向那個一身黑衣的人。他脖頸處橫着林商的刀,整個人卻泰然自若,直到高景看着自己了,才道:“陛下,臣名周北海,确實是花将軍的人。臣腰間有花将軍帶來的信物,交由陛下檢視。”
他言罷,高景使了個眼色,林商持刀的手不動,摸至那人腰間後搜出一枚金印。奉至高景面前挑開錦帕,印章上正是“隴右軍督印”幾字。
自稱周北海的人無奈道:“陛下,這……想必這位是林衛隊長吧,他武藝高強冠絕洛城,臣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就算要對您不利,在衛隊長面前怎敢随意造次?您先讓他把刀拿開,容臣詳細說與您聽如何?”
高景略一沉吟,正逢賀蘭明月也端茶入內,他伸手一挑,林商立刻順從收刀。
大約生平還沒被人用刀架着一路拖回房屋中,周北海失了禁锢,長出口氣後起身,接着“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花将軍說,‘罪臣護駕不力,猶豫再三錯失良機,害陛下九死一生,陛下賜罪便是,罪臣絕無二話’!”
“何必呢?”高景笑了笑,“花将軍收到朕送過去的信了?”
語氣、神态随着那轉換的稱呼驟然一變,賀蘭明月感覺到他便從方才在外與長輩和睦交談的青年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
周北海叩首道:“隴右軍護主不利,請陛下責罰!”
高景道:“無妨,豫王聯合外族謀反自北而下,隴右軍在西邊兒,一時反應不過來倒是情理之中。可後來圍城逼宮,花将軍作為一軍統帥竟也沉得住氣,可見有大謀劃。朕身陷囹圄,如今正是要依仗将軍的時候。”
三言兩語,聽得周北海背後冷汗涔涔。
首先給豫王起兵而隴右軍未有反應找了個借口,但緊接着話鋒一轉,懷疑花穆不曾救駕是有自己的打算,而這打算究竟是與豫王一丘之貉或者根本想趁亂自立就不言而喻了。等到豫王篡位登基都不動作,惟獨要高景先抛出橄榄枝,反而占了先機,襯出高景有求于他,好日後要論功行賞。
眼下人已經在此,高景身體雖殘,心下仍如明鏡,不好糊弄。
周北海把額頭都貼到了地面:“陛下明鑒,元太師乃将軍的老師,先帝更是對将軍有伯樂之恩,将軍受制于人才未能及時救駕,陛下千萬勿要疑心将軍啊!此次奉上官印足見将軍勤王之心懇切!”
高景手肘抵着大腿撐住下巴,微微俯身:“你在将軍府上是什麽官職?”
突如其來的追問讓周北海一愣:“回、回陛下,臣乃是隴右都督府的文書,算不得重要官職,但确是花将軍的謀士!”
高景“哦”了聲,看向賀蘭明月:“你覺得呢?”
他心裏暗笑,表面賣了高景這個面子:“只有官印并不能作數,若算是遺失在外,報洛陽進行相應的備案處理即可。既然先前受制于人,怎麽現在就能通風報信呢?”
周北海額角一滴冷汗墜地,他感覺到逼人的威壓,又不知眼前年輕人身份:“是……确有苦衷,陛下……”
高景眉梢微挑:“朕已經知道了。”
話語一出,周北海連忙要乘勢解釋更多,高景卻打斷了他,示意身邊的林商開口。林商道:“肅州城內,有大內的影衛出沒。其中幾人屬下認得,都是豫王府的舊人,依陸怡手段,恐怕要扣押親屬逼迫花穆就範的。”
周北海大驚:“陛下!陛下!”
“看來已經很清楚了,保全家人,另尋出路,花将軍這是在考驗朕。”
“陛下!此事……”
“花穆早先并沒表态,這會兒被按着交出兵權,上京後親屬家眷仍在陸怡掌控之中,随時都可能沒命,屆時他就完了。恰好此時,朕給了他另一個選擇——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朕不會怪罪。”
周北海所想已被眼前人全部看穿,他瑟瑟發抖,沒了起先的悠然自得:“陛下……謀劃周全——”
“你并非重臣,他卻能交付官印讓你前來,躲開了影衛的眼線又達成目的,花穆不是有勇無謀之人。”高景舒展手指,“朕與他不談條件,只講真心。他若願輔佐朕回返洛陽,事成之後定不是一個小小隴右都督府為籌碼了。”
周北海聽出高景有意籠絡,忙道:“那是自然!只是……不知陛下何時……”
高景看向賀蘭明月,他與高景簡短地對上視線,卻讀懂了意思:“塞北入冬,兵力不足無法行事,你且回報花穆開春等待消息。”
周北海見高景沒有反對的意思,叩首道:“臣定會原原本本地告知将軍!”
“還有一事。”賀蘭明月突兀道,連高景都奇怪地看過來,“他雙腿不便行走,若花穆真有誠意,如何過去肅州不被發現,你可有萬全之策?”
周北海愣了愣,接着道:“臣以為化裝成商隊前往肅州最為穩妥……”
“随行兵刃如何解釋?商隊押送浩浩蕩蕩還帶辎重,入玉門時便會引起注意。”
“這,或許當做出喪隊伍,将兵刃放進棺木中?”
賀蘭明月道:“此法可行,但仍不夠隐蔽,何況銀州的镖局向來都只接從東往西的單子,突然一大群人要湧入肅州,花将軍本就沒獲取足夠信任,難保還未起事已被牽扯進漩渦之中,計劃随之夭折。”
他說完,高景唇角有笑意。周北海良久沉默,但卻沒有先前的忙亂了,沉下心思考計策,賀蘭明月也不急,就這麽等着。
半盞茶的工夫,周北海眼睛一亮,不慌不忙道:“陛下以為,自夏州起事如何?”
這話正合高景的意思,他笑道:“明月哥哥,你覺得這麽轟轟烈烈的可行麽?”
“兵力不夠。”賀蘭明月否決,“夏州再往東就有官兵把守了,銀州的一點民兵加上镖局這群人,肯賣命的未必能整合出一軍之勢,只怕還未與隴右軍彙合就被官兵鏟除。再者師出無名,要打出反旗會牽連到身份暴露。”
周北海尚未想到這層,高景接口道:“亂,并非不好,而是不能亂得毫無章法。無論如何開春再說,周北海,你替我向花穆傳個話。”
“是,陛下請說。”
“平城公主與驸馬元瑛而今不知朕未死,請花将軍修書一封送去高樂君手裏,要她以公主身份壓住平城鐵衛不被皇伯父調動,至于信物,朕會再想法子。”
“臣不辱使命。”周北海言畢這才直起身,跪得腿都麻了,他欲告退,行至門口忽然想到一事,“陛下,可否容臣再進一言?”
“說。”
“若講兵力不足,早年臣聽聞過隴城往北還未至柔然的八十裏綠洲名為‘析支之地’,那當中曾是通往西域的商路咽喉,修建有一座恢弘城池。其城內,大小建築皆為白色,故而又稱‘白城’,如今不知是否尚存……”
聽到“白城”二字,賀蘭明月微微皺眉,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卷軸上的那句“明月照白城”。
顯然高景也想到同樣的東西,略一沉吟:“說下去。”
周北海道:“臣長居肅州,對西北一帶風土人情還算了解。兩三年前曾在肅州的酒館見過一對男女,興許是游歷,那男子相貌堂堂,女子也是英姿飒爽,不由得上前攀談。言辭間問及來處,那女子道:‘我們從柳中城來。’臣耿耿于懷,道別後回家翻閱典籍,方知約二百年前白城初建,前朝英宗賜了‘柳中’之名。故而應當還有人居住,且觀那女子身形應是習武之人……”
“你想說白城現在還存有自己的武裝?”賀蘭明月道。
周北海颔首:“正如銀州一樣。”
大寧疆土遼闊,北境一代諸多城鎮被列入版圖卻人煙稀少,尤其邊境疏于管理,城池之間各自為政,錯綜複雜。若說和銀州相似,也是情理之中。
他不置可否,周北海忽然道:“還有一事,這柳中城曾經的武裝,臣四處收羅文字訊息與百姓傳言後得到一個結論——”
“什麽?”
“我朝建國前,塞北三衛中的賀蘭氏似乎在此駐紮過極長的一段年月,而那也是柳中城名聲大噪的時候。”
高景眼神微動,沒有立刻表态:“朕會再去查探的。”
“那,臣便靜候陛下佳音。”
周北海走後,室內寂靜,林商問道:“可需入關之後讓人跟着他?”
“不必。”高景略一思索後,道,“你調兩個離得近的影衛暗中保護花穆的家人。”
林商驚道:“這……陛下,他不信任您,何必?”
高景道:“花穆看着油鹽不進的,但家人理應成為他的軟肋。比起威脅,保護豈非更能收買人心?”
林商恍然大悟:“屬下明白了,這便去辦!”
他急匆匆地出走,阿芒也去做自己的事,餘下高景與賀蘭相對而坐。他摸着四輪車扶手的側面,良久才道:“你覺得是真是假?”
賀蘭明月消化過于複雜的信息,自己已初步有了判斷,聞言道:“柳中城不是假的。”
高景道:“那我要去。”
賀蘭明月差點笑出聲,他若有所指的目光掃過高景腿腳,看得那人窘迫地縮了縮肩膀,裝出強硬的樣子:“怎麽,你覺得我是如何走到這兒的?”
沒接他的話,賀蘭明月站起身:“我去吧。”
高景一愣:“什麽……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兒?”
“去年八月跟随碎葉商人往北走的時候遇到過一次風沙,迷了路,飲水告罄差點回不來。”賀蘭明月平淡說起他的歷險,“不久後看見白楹,循跡而去果然看見一片綠洲,依稀有城。後來有人前來相救,好轉後我沒來得及多想便離開了。”
說來雲淡風輕,高景聽得卻心驚膽戰,他不自禁地想:賀蘭生活在邊境,凡事都靠自己,難不成也常常出生入死?
高景斷然拒絕:“不行,太冒險了!”
“誰去都是冒險,我記得在去隴城的方向。”賀蘭明月沒和他商量,道,“若要開春給花穆答複,那我這幾天便離開。”
高景阻止他:“這麽大的雪,會……會有危險!”
賀蘭明月在那手指上輕輕一按:“放心。”
“我讓林商與你同去!”高景急急道,賀蘭明月拒絕了,他又慌說,“你總不能一個人單槍匹馬地走,否則我如何放心?”
“有商隊,镖局生意直到冬月才暫休。銀州往西往北的路我都熟悉得很,白天只要放晴便能夠前行,你安心在此養傷便好。”話一出口,竟是連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溫柔,賀蘭明月愣怔。
語氣仿佛昨日重現,高景突兀問了個奇怪的問題:“我還能好嗎?”
賀蘭明月安慰不了他的失落,有意錯開答案:“事已至此,不要想那麽多。這個冬天難熬,我不在的時候你記得有事求助四叔。”
高景抿了抿唇:“明月哥哥,你何時回來?”
沒有旁人,高景看上去羸弱得多了,賀蘭明月想這是他對自己的另一番坦誠,再聽直白的話便沒有最初那樣只覺得不忿,遂柔聲道:“不會太久。”
“也是,就算離開,這兒是你的家,你總會回來的。”高景放在腿上的手掌握緊,倔強地仰起頭直視他,“但你和我還能回哪兒呢?”
回過去?
高景想回去的是那個白日攜手同游、夜裏耳鬓厮磨的過去,還是那個一顆真心抵不過諸多欺瞞算計的過去?
賀蘭明月最終沒有回答:“告訴我高泓所有的行動。”
三日後,他告別李辭淵後與碎葉商隊出發,前往尋找神秘的柳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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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析支之地:去年看了個紀錄片,當中提到黨項族的由來時說到了這個地名,大致理解了一下是位于黃河上游青藏高原的一片河谷地帶,鮮卑、黨項、吐谷渾曾先後占領過此處,于是就有了初步的構想。借用名字和高原綠洲的設定,“白城”來自彌雅人崇尚白色,而彌雅人有據可查大概是西夏人的後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