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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雙更】

如同一桶涼水澆透了王秀英的四肢百骸, 王秀英氣喘如牛,狼狽的坐在那裏。

天氣太冷,她該是聞不見什麽味道, 然而那股血腥氣卻像是附骨之疽一樣, 萦繞了她的四肢百骸,湧入了整個鼻腔。

一旁,有幾個要上工, 懶得從前頭大路走,要從小路這邊繞過去的女人相攜着走來。

遠遠地,她們就看見了草地裏頭坐了倆人。

天寒地凍的,兩個人在這雜草橫生的土地裏頭能幹什麽?

兩個婦女對視了一眼, 不約而同的擠了擠眼, 悄聲的走過去。

然而剛走到不遠的位置,她們就聽到了那邊一個女人的低喃。

“都是你害的我……你死的不冤枉……”王秀英嘟嘟囔囔, 顫抖着手, 抓着一邊的拐杖站起來。

她這輩子已經完了, 不可能再好了。

尤其是這些年抓典型,立新風, 村裏更是要摒除舊社會的那一套,她害了老四家娘倆,就算是沒真出人命,可幾年牢獄之災是免不了的。

現在她又真的殺了人, 活不了了。

左右都是一個死字。

王秀英半晌, 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她笑自己這輩子活的太窩囊, 太讓自己娘家禍害。

就在這時候,王秀英突然聽到了後面傳來的粗嘎至極的兩聲驚恐的尖叫!

“啊——”

“殺、殺人啦——!王家老閨女殺人啦——!!”

兩個本來打算着看戲的婦女慌慌張張的一邊叫喊着、一邊拔腿就往外跑!

立在那的王秀英反應過來這事兒是被人發現了。

她開始渾身發抖,看着底下躺着的那個早就沒了出氣兒的女人,半晌,突然扯起了嘴角,漸漸的開始瘋狂。

她不好過,活不下去,那王家也別好過!

從她身上吸血吸了幾十年,臨到她出了事兒了,王家卻要把自己摘幹淨。

天底下有這麽當娘,有這麽當哥的嗎?

就連那萬家,對兒媳婦都比王家對自己的親閨女強!

王秀英現在簡直是悔不當初,然而卻已經晚了。

她自己親手斷送了在萬家的好日子。

萬家上頭,老太太身體好着,自己都能幹活,每個月還有退休金,下面她幾個孩子,眼見着都要長大了——萬勝利甚至已經上了高中,如果表現好的話,甚至能被推舉上大學。

只要兒子上了大學,工作後有了工資,她再拉扯着剩下的幾個孩子長大,以後,那就是享福的命。

可這一切,都讓趙香芹給毀了。

王秀英捂着臉,‘嗚嗚嗚’的哭了起來。

她身上沾了不少的血,可冬天一到,夾襖深黑也根本就看不出來。

王秀英走在這一路上,不少人都對着她那一身狼藉側目——雖然看不見血,可王秀英渾身上下鼻青臉腫,走路也跛着腳,村裏這會兒人多,咋可能不去看她?

一直走到了所有人在那洗衣服的河邊上,王秀英終于停下了腳步。

她想到了死。

左右都是個死,她沒辦法了,她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可是她又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死了。

就這麽死了,她以後也得讓人戳脊梁骨,她幾個孩子,也都得出去一直讓人指指點點,還得背上個‘殺人犯娘’的稱號。

想到這裏,王秀英攥緊了口袋,突然回過頭。

王家幾個兒媳婦,也都在河邊上漿洗着自家的衣物。

王家媳婦多,可也是分着誰跟誰關系好的小派別的。

王秀英見狀,突然勾起唇角,笑了。

她一邊哭着,一邊沖着那開始嚎,“四嫂啊,你可知道你第一個孩子是咋沒得?都是三嫂啊,三嫂讓我去城裏買了紅花杏仁,給你天天做到飯裏頭吃。”

被她叫四嫂的人臉上頓時色變,放下了手裏的東西。

旁邊其餘的幾個妯娌臉色也不好,如同聽到了什麽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

王秀英笑着哭,“也別急着按着她啊,大嫂,你知道為啥嘉陽摔斷腿了?那就是因為三嫂怕你兒子能上學,她兒子不能上學,就把你兒子給推到山坡下頭去了——”

細數着過往一樁樁一件件,王秀英突然把目光直直的看向了在人群中越發瑟縮着不肯說話的王家二嫂,說,“二嫂,你也別忙着躲呢——三嫂這些年幹了這些事兒,可就你家一點事兒都沒出過,你在這裏頭,可也幫了不少忙哪?”

“你別含血噴人!”王家二媳婦迅速站起來,叉腰就要往王秀英那邊走,撸胳膊的架勢就要把她給拽下去。

王秀英慢悠悠的站到了石頭上,冷笑着說,“你別過來,你敢過來,我就從這跳下去!我死了,那就是讓你害死的我!”

所有圍觀村民這一下全部嘩然,再也不能當是什麽妯娌姑嫂之間的小矛盾小摩擦看了。

不少人打着家和萬事興的由頭,勸着王秀英趕緊下來,什麽事兒都能好好說。

王秀英捂着臉哭,腳還站在那,咬咬牙,還是把趙香芹指使她害人的事兒,給全部交代了。

最後,王秀英,眼珠一轉,說道,“我婆家四弟妹命大,母子平安,可我完了啊,我回娘家找救兵,誰知道趙香芹還要殺我——”

說來也巧,目擊到趙香芹躺在地上那一幕的兩個女人這時候也終于忙不疊的沖到了村民當中,失聲尖叫着,“殺、殺人啦——!王家那老閨女殺人了——!”

“可不是我殺人啊!”王秀英一邊大哭,一邊終于放肆的喊道,“趙香芹要殺我,我這些年,從玩家摳挖的東西養了王家這一堆白眼兒狼啊——!”

“二叔爺,你可是看着我在王家咋長大的,我這麽些年對王家可是掏心掏肺了啊!”王秀英将火苗轉向了一個村裏輩分相當高的老大爺,嗓子喊的老高。

二叔爺長嘆了口氣,背着手不說話。

“可現在這王家是咋對我的?!”王秀英從兜裏拿出了那一百多塊錢,“知道我犯了事兒,從婆家帶回來了一百塊錢,就眼紅我的錢,要謀財害命!”

“要不是我命大逃出來,這會兒早就讓她趙香芹給弄死啦——!!!”王秀英說着,拍了拍自己的腿,“我這腿都讓她打折了!”

不少村民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驚和驚疑。

王秀英這些年,的的确确是經常從玩家帶東西回去貼補娘家。

她又是個愛邀功、愛炫耀的性子,雖然不少人對她這一行為不齒,可不管咋說,對王家,王秀英那的确是仁至義盡了。

可這王家倒好,媳婦兒蹿騰着小姑子去婆家鬧事兒,還要害人命,事發了之後,不光是不管自己親妹子親閨女,還要謀財害命。

不少腦子轉得快的人,這一下已經迷糊過來了。

——如果王家的人,真的把王秀英身上的錢給拿了,就算是把人真的給害死了,那到時候,直接說她畏罪潛逃,不就完了嗎?!

這可真是……

太惡毒了啊!

王秀英的小眼睛裏散發出光芒來,已經看出了這會兒村民們站的位置。

王家的人,已經被村民給有默契的隔離出了點位置了,她冷笑一聲,然而卻有更多的淚水湧了出來。

不過只要這樣就行了,這樣子,起碼她生出來的孩子,不會被人戳脊梁骨。

王家對她不好,那王家這一家人,也別想好過了。

憑什麽苦的都是她,累的都是她,被婆家的人看不起,戳脊梁骨的也是她?

王秀英最終,把錢袋丢到了四嫂前不遠的地方,含淚說道,“四嫂,我知道你怨我恨我,這裏頭的錢,是我能給我幾個孩子留唯一的東西了,一共一百塊,你,幫我交給他們吧。”

說完,王秀英後退一步,在衆人的驚呼聲中,奔向了村子裏的橋上,直接跳下了河。

連日來氣溫升高,冰層不厚,已經有了破冰的趨勢。

王秀英這一跳,冰面裂開,直接跳到了河中央去,甚至就連個浪花都沒能打上來。

這是根本救都救不上來了。

王秀英死了。

屍體被運回到萬家的時候,已經是幾天以後的事情了。

棺木早就已經被封死,大冬天的倒是沒什麽氣味蔓延出來,萬家的幾個孩子,從上到下,也都是見過村裏老人送葬的模樣,因此也沒覺得害怕。

除了二房的幾個孩子哭的淚眼迷蒙之外,三房和四房的孩子們,卻都沒什麽太大的感覺。

至少沒哭的很傷心。

萬志高的情緒不高,他牽着萬幸的手,身子緊緊地貼着她。

萬幸摸了摸萬志高的小腦袋,把人給帶回了屋裏去。

棺木不能停留太久,王秀英輩分不高,加上生前幹的那事兒也不算是光彩,所以只停靈停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草草的安葬了。

幾個孩子,包括萬勝利之內的幾個人,全都去上墳,一切從簡,畢竟不是村裏輩分很高的老人,死後要有無數小輩前來吊唁、哭喪,還要置辦靈堂之類的東西。

可即便是如此,二房那邊也挂上了白燈籠,胳膊上也帶上了白色的素圈。

萬幸把萬志高抱到懷裏摸了摸他的小臉,說道,“小高咋啦?”

萬志高搖了搖頭,淚水包在了眼睛裏面,死死的抱着萬幸不撒手。

哄了好半晌,萬志高才終于擡起頭,豆大的眼淚從眼睛裏頭滴下來,看着萬幸說,“寶姐,要是、要是你上次沒被孫爺爺救回來,那……那是不是,你也跟二伯娘一樣了?”

萬幸一愣。

萬志高哭的更傷心了,見萬幸不說話,幹脆整個人都跟八爪魚的似的攀上了萬幸的身上。

他胳膊摟着萬幸的脖子,腿環着萬幸的腰,臉埋在他懷裏,哭的‘嗷嗚嗷嗚’的,是不是還要擡起頭吸吸鼻涕,可忙的不亦樂乎。

萬幸哭笑不得的摸了摸他的頭,說道,“亂說什麽呢,寶姐福大命大,才不會出事呢。”

萬志高不聽,也不知道怎麽的,今後更是聽不得一句帶‘蛇’的字眼,更是讓萬幸答應,以後萬幸每一次上山的時候,都要緊緊地跟在後頭。

他要是不跟着的話,萬幸就不能上山。

萬幸點頭同意了,摸了摸萬志高的小腦袋,看着窗外,卻陷入了沉思。

——王秀英已經雖然已經死了,但是她看着老太太的意思,怕是還是想要分家。

在王秀英屍體被拉回來的第二天,老太太就請了大隊長和村裏的長輩,一起進了主屋去,好半天都沒能出來。

萬幸仗着自己此刻是個小孩子的身體,之前曾經進去溜達過,能聽見裏面傳來的‘噼裏啪啦’的算盤聲,還有透過門簾,看到的裏面一片煙霧缭繞的煙氣。

只要能分家就好。

萬幸垂下眸子,撩開了一些窗紙,看着從外走進來的萬忠軍和幾個孩子。

前些日子押送着王秀英屍體回來的時候,王秀英娘家的四嫂子,帶了一個破布包裹,裏頭裝的有一百多塊錢。

那些錢,雖然是王秀英從張敏靜那偷走的,可最終,張敏靜也沒要回去,而是給了萬忠軍。

萬幸拿不準老太太的主意,但想着,如果是之後分家的話,可能以二房現在的生活水準,怕是要不好過,這才沒開口要回去。

——不過她那還有四百多塊錢呢。

是之前王秀英藏在土溝裏面,沒能帶回到王家的錢。

萬幸也不知道要怎麽處理這筆錢——畢竟石橋村就這麽一畝三分地,她拿着這些錢也沒用,花都沒處花。

還是等陳曉白回來的時候,和她商量一下要怎麽處理吧。

正想着,陳曉白那邊騎着車子從外頭回來了。

因着之前老太太病情耽擱,加上家裏又出了事,陳曉白沒能回得了娘家探親,便幹脆銷假,又回去上班去了。

老太太也着實是低迷了一陣子,畢竟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她也不可能真的鐵石心腸到還能跟個沒事兒人一樣。

陳曉白回來的時候,去了一趟老太太屋裏,出來的時候身上多了兩個油紙包裹,裏頭不知道放的是些什麽東西。

萬幸眼睛一亮,推了推萬志高,讓他爬起來,說道,“小高,你看娘帶啥回來了?”

萬志高終于擡起了點頭,看向了外頭。

陳曉白頂着一身的寒氣走進來,臉上帶着笑意,沖着萬幸和萬志高揚了揚手上一張白色的小紙片,說道,“寶丫、小高,咱們明天就回城裏看姥姥去啦!”

萬幸瞪大眼睛——這節骨眼兒上,陳曉白和萬中華要帶着他們兩個回娘家?

然而轉瞬間,萬幸便看到了陳曉白手上的票。

只有一張票,應該是陳曉白的大人票,也就是說……萬中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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