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直要到出發前, 萬幸才知道賀知洲這一次是要跟着萬中華一起出車。
萬幸出門潑水的時候正巧看到他穿着一身軍裝從外頭的小路上走過來, 不由挑起眉毛,說道,“這一大早的,你怎麽過來了?”
“跟你爸有點事兒。”賀知洲摸了一把萬幸的頭, 笑了笑。
裏面聽見動靜的萬中華趕緊讓賀知洲跟着一起進去了,這會兒天早就亮了,吃完飯之後, 馬上他就得趕着去隊上,沒多少時間能耽擱的。
“吃了沒?”萬中華看了看桌子上的飯菜,都是好東西, 陳曉白特意一大早起來給他還做了半只雞。
這一趟出去,少說得差不多小半個月回不來,陳曉白也是不舍得。
賀知洲一點頭, “吃過了叔。”
萬中華也大口喝完了最後一口粥, 抹抹嘴巴,站起身, 上下打量了一下賀知洲身上的裝扮, 說道,“你就穿這身過去?”
賀知洲身上穿着他第一天下鄉的時候穿的那身綠色的軍裝,雖然衣服樸素,上面并沒有佩戴什麽勳章 ,可萬中華眼睛好,卻能看到在胸口、肩膀上面顯然是佩戴過這些東西的痕跡, 布料上有特別細微的小針眼。
“嗯,就穿這身。”賀知洲眯了眯眼睛。
萬中華想了想,卻也沒多說什麽,沉默的應了。
有的時候,穿着這身衣服,确實是方便很多。
陳曉白帶着兩個孩子把萬中華送出了家門口,一直跟到了村口才拐彎回去。
萬幸知道萬中華絕對不會出事,便笑了笑,說道,“媽媽你放心吧,爸爸又不是不回來了。”
陳曉白強笑着摸了摸萬幸的頭,可她這麽多年以來,也是頭一次和萬中華分開這麽久,難免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尤其是想到未來她十幾天都得是一個人回來,面對着兩個孩子,守着個空屋子,就覺得難受得不行。
陳曉白給自己打了打氣,也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不懂事,還不如小姑娘,便笑了笑,說道,“正好今天媽媽在家,媽媽給你檢查一下功課吧?”
萬幸:“……”
從來都是臨陣磨槍的萬寶丫突然覺得一陣頭痛。
路上,萬中華打量了一眼在一旁一直在假寐的賀知洲,說道,“前面就到小李村那附近了,咱們是分開走,還是一起?”
他這次的必經之路也要經過小李村,前面也正巧到了要被劫的路口,萬中華皺着眉,精神幾乎時時刻刻都緊繃着。
賀知洲将蓋在臉上的帽子取了下來,雙眼在睜開的瞬間便已經恢複了清明,說道,“直接開過去——這次來的人全都是突擊行動,算是秘密下訪的,到了這之後,他們會和咱們分開,從另外一條路步行着去公社,咱們在這邊弄出來點騷亂,給他們點時間去了解情況,再去堵人就行了。”
萬中華點點頭。
聽說前幾次來的人,基本也都去受災比較嚴重的村子看過,可基本老百姓的臉上也都能看到些發放糧食的喜悅,似乎并不像是鬧饑荒的模樣,加上上層領導一直在搪塞,便每一次都不了了之了。
想到這裏,他便打起了精神,更加專注的盯着前面。
果不其然,行至前方的一個路口的時候,萬中華發現,道路的中央,被一棵極其粗大的樹幹給一分為二,車是徹底過不去了。
而這個時候,路的前方、後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很多人,一個個的看起來面黃肌瘦,渾身髒污,也不知道究竟是多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
他一停頓,沉默的握住了車把,說,“來了。”
賀知洲大致掃了一眼這附近圍着的人,能看得出多是些青壯勞力,可再青壯的人,幾個月都吃不飽肚子,要靠着啃樹皮野菜為生,也佝偻瘦弱的不成樣子了。
賀知洲跳下了車,一身的軍裝頓時讓附近的村民互相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不定。
“你們領頭的呢?叫出來。”賀知洲坐在車頭上,眯着眼睛往外頭看了一眼。
七月的天,田地裏面也有莊稼,可數量不多,更多的是枯草。而且降雨量大概也不算小的樣子,小路上還有些人不常去的地方還有着不少的泥濘感。
人群慌亂了一陣子,不多時,有一個看着精神頭稍微好一點的男人從人群當中走出來,胳膊上赫然帶着一個紅色的圈,居然是這村裏的大隊長。
“呦,這還是個隊長呢?”賀知洲打眼一看,挑眉樂了,心想這裏頭果然有事,而且恐怕事情不小。
“打個商量,讓我叔從這路過去。”賀知洲指了指車廂,說道,“裏面運的可都是震災用的糧食,這要是耽誤了,你們可都是要被槍1斃的。”
萬中華聽到這話,倒是微微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得便轉向了那邊說的起勁的賀知洲,幾乎是瞬間,便領會了他的意思。
賀知洲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沒看到那些一聽到‘震災糧’,要變綠了的鄉親們。
果然,賀知洲的話音剛落下,就有人已經按耐不住,上前兩步,跟着那個大隊長說道,“隊長,跟他個毛孩子廢啥話——鄉親們可都受不了了,說是發發發,可這都拖了多久了,還是一點都沒下來,每次快餓死人的時候,給那麽點救濟的,夠幹點啥用?走路都發飄——咱們村都輪不上,憑啥這一大車的都要給別人去了?!不如搶了!”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這個男人便振臂一呼,頓時,四周圍繞着的青壯漢子們全都揮舞着手上的東西,開始了對捆在車上的繩子的厮磨。
賀知洲剛一動,就聽見那人說道,“我可勸你最好是別給我亂動,還能留着條小命把車開走。”
賀知洲壓根不管,正巧一個人撞到了他面前,當下便伸出一腳,直接踹向了那人的小腹。
那人慘叫一聲,捂着肚子,抽搐了兩下便暈了過去。
賀知洲一詫異,旋即回過神,心想這些人大概是餓狠了——平時他這一腳下去,頂多讓人在地上躺一會兒起不來,剛才明明都已經放輕力道了,但似乎沒啥用。
見有人倒下,那個隊長高喊了一聲,“羅生!”
“羅生死啦?!”
“羅生被這小子踹暈過去了——打他,打了他再留糧食,反正車在這,跑不了!”
“打死他們這些狗官給羅生償命,拿老百姓不當人啊——!”
到這時候,從這些村民們當中套出來的消息也差不多是夠用了。
賀知洲收起了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三下五除二的把身邊幾個都掀翻在地,其中一個被他扣着雙手壓在了車門上。
本以為警示作用已經達到,這些鄉親怎麽也該收手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反而他們更加的憤怒了,甚至抄起了手上的家夥,眼見着就要開始動真槍真刀的東西來了。
賀知洲低低的罵了一句,将手裏的人給扔出去,正巧砸在了另外一群人身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萬中華那邊倒是還好,但也被纏的夠嗆,然而已經被憤怒激的失去了理智的村民才不管他們這些,連日來的饑餓、憤怒、不平等情緒,已經把他們的理智給逼到了瀕臨破碎的邊緣,賀知洲只是看了一眼便暗罵一聲,翻身跳到車廂上,掏出一個黑色的金屬塊,朝天射了一下。
‘砰!’
巨響過後,驚起了一片山中的飛鳥,蟲鳴鳥叫伴随着鳥群飛過的翅膀扇動的聲音,終于讓這些群情激憤的村民們冷靜了下來,彼此對視着,最後将目光落在了賀知洲手中的槍上面。
賀知洲站在車頂上,神色自如的把槍收回去,蹲下身,胳膊肘墊在膝蓋上,笑了,“消停了?能說話了不能?”
山風吹起,帶走了些許午後的燥熱,田野間的青草氣息湧入鼻腔,讓李家祥的頭腦也終于清醒了起來。
再看着賀知洲這一身的軍裝,李家祥忽然是意識到了什麽,眼前一亮,趕忙說道,“快住手,快停手——這個,小同志,你們這次來,是不是為了這次赈災的事兒來的?這車上裝的……”
看向那一車的糧食,村長都忍不住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
他自己都數不清有多長時間沒吃飽飯了……自打開春以來,這山上地裏,但凡是能挖出來吃的,基本都被這附近幾個村子的人給挖掘了一空,幾個山上連條毒蛇都不剩下了,全都被餓極了的村民抓住給填肚子了。
這麽一大車的糧食,夠他們村裏這些人,吃上好幾天了吧?
那別的村子呢?
聯名抗議,真的有效了嗎?!
賀知洲掃了眼車廂,樂了,跳下車,說道,“車上裝的不是糧食,就是我叔去運的貨——隊長,行個方便,讓我叔過個道,怎麽樣?”
李家祥一愣,旋即臉上便被極其濃厚的失落籠罩,“不、不是糧食?”
不是糧食,這人身上穿着軍裝,還帶的有□□?
不是糧食,他剛才為啥要說是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