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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可張格文很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老人眼眶濕潤的情況屬實居多, 即便是剛才表情看上去太悲傷,這會兒也看不出剛才的模樣。

萬幸離得近了, 看着旁邊一臉仿佛背負着泰山般重的使命的金森, 說道, “張爺爺,我爸爸正在找您呢,說是有些事情需要請教您。”

既然要坑人,那自家這邊就首先不能吃虧了。

可這不能吃虧的前提就是,自家這邊兒得有個眼光老辣獨到,不需要那些精密的儀器, 也能一眼辨出真假的人在。

否則撿漏這東西, 就好比是天上掉餡兒餅。

而萬幸偏偏就是那不信這餡餅的人。

很顯然,也很巧合,眼前這位愛文物如命, 又愛國如命的張格文,正巧是最佳人選。

萬幸笑眯眯,覺得她爹還真是聰明,短短一段時間就能把很多善後問題給想出一個特別完美的結束。

張格文點點頭, 拄着拐杖便要跟着萬幸進去。

金森沒跟着, 拿着證件已經交給了另外一個随行的人, 看樣子是有急事, 馬上要離開的樣子。

萬幸有些納悶。

她應該是沒看錯的,金森這一路上和老爺子幾乎是形影不離,恨不得一日三餐都手把手的給喂進去, 如果不是同一個姓氏,她甚至以為眼前這二位就是親生父子了。怎麽這時候肯離開老爺子了,難不成是北京那邊有事情?

可能有什麽事?先不說張格文這麽大的歲數,他本身就是院士級別的待遇,屬于國家級重點保護的人物,上下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動他,這不是再太歲頭上動土嗎?這可是跺跺腳整個北京城都要震三下的存在啊。

“張爺爺,金叔叔這是要去哪?不陪着您了嗎?”萬幸眨眨眼,問道。

“他……有些事情要辦,迫在眉睫。”張格文聲音沙啞的說道。

迫在眉睫。

這四個重若千鈞的字,讓萬幸眉心抽了一下。

走到門口,張格文忽然說道,“寶丫頭,你,懂法文?”

萬幸一愣,旋即表情也古怪了起來——這年頭,會個英語都了不得了,怎麽懂法文的還遍地走了?

不過轉念一想,萬幸倒也釋然了。

畢竟老爺子常年行走在拯救文物的第一線,而當年火燒圓明園的主要元兇便是英法聯軍,懂得這兩方語言,于這麽一位老人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

反而如果什麽都不懂,坐在那樣的位置上,才會令人覺得反常。

萬幸聞言笑了笑,說道,“懂一些,從小聽着看着,看得多了,自然就會了。”

“是個好孩子。”張格文目光有些深遠,似乎是透過了萬幸,看向了從前模糊又虛幻的某個影子。

過了會兒,他一手擦了擦眼角,說道,“我從前,有個兒子……他在語言上的天賦也很高。”

從前這倆字讓萬幸眉毛又是一抽,總覺得在這兩個字的背後,似乎會牽扯出什麽很多讓人聞之落淚的東西。

這時候,多問什麽都是錯,于是她就靜靜地聽着。

果然,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才半是感嘆的說,“可惜啊,可惜了……才那麽大的一個孩子,說沒就沒了。”

萬幸不由擡頭看向了張格文。

大約是真的提到了老人內心深處某些最為沉重又總是無法割舍的東西,張格文的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落了下來。

萬幸抿了抿唇,也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張爺爺,擡腳。”

七八十年代下死傷無數,不論是戰場上,還是饑荒中,再或是因為各種疾病……這都是衆所周知,又無可奈何的,人力無法觸及更改的。

于後人口中再多的,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真的經歷了,又也真的是會痛徹心扉。

裏面的宴席已經告一段落,本身婚宴在酒店辦理的時間也不長,這會兒看着都已經要散場了。

不少人在後方開始檢查這一次拍攝的素材和設備,萬幸剛一進去,就被幾個報社的人給拉到了臺上,只是瞬間,便有幾個話筒和攝像機層層的對準了她。

萬幸一愣,這是幹嘛呀?

“萬幸同學,身為石橋村唯一一個通過考試進入市一中學習的人,你對此有什麽想說的嗎?”

“之後的石橋村、小李村……乃至附近的幾個村子,是不是所有人的學習都可以跟得上,都可以落實上?”

“聽說你小學環境十分落後且破舊,那又是什麽,支持着你走到了現在,成為了這麽優秀的人呢?”

“……”

“……”

萬幸:“……”

她愣了愣,随後哭笑不得的左右看了看,在找到了不遠處的四伯父和一旁笑的意氣風發的趙建國之後,才終于穩了穩心神,說道,“當然是感謝國家,感謝黨,感謝他們讓我生在了和平年代,感謝黨的帶領下,讓我可以安心學習。我們的學校雖然破舊,但是有隊長叔叔,還有我四伯,日以繼夜的往山上運送磚石,運送木材,給我們修訂桌椅、修補房屋……”

萬幸一句話說的铿锵有力,面前幾個歲數不大的小夥子都有些沒忍住,紅了些眼眶。

這共情感讓萬幸眼皮跳了跳,繼續說道,“才能使我們安穩的學習,不受凍,不受寒。也要感謝我爸爸,和鄉裏很多叔叔伯伯的募捐,自己富裕的同時,也不忘記捐款,為了我們下一代的成長添磚加瓦,為了祖國的未來盡一份力!”

“說得好!”記者們紛紛鼓掌!

終于,萬幸擦着一腦袋的虛汗從臺上退下,心想原來官話也不好說,她剛才差點舌頭打了幾次結。

等萬幸終于擺脫這些人回到了後面的時候,家屬們也差不多都已經換了常服,打算要回去了。

萬幸上輩子也沒怎麽見過正經的婚宴席,基本上都是錢到了人不到,畢竟她和下屬員工無法共存,她在那,反而搶了人家主次,一屋子的人都畢恭畢敬的,不是個事兒。

是以這一次她也就就是個不帶腦子湊熱鬧的——看見有眼巴巴的站在門口等着糖吃的小孩兒,萬幸就跟個散糖童子似的,大刀闊斧的往門口一蹲,沒一會兒就被孩子們給圍了一圈。

不一會兒,一行人帶着老太太出來,還有村裏不少德高望重的長輩們,上車的上車,上驢車的上驢車。

萬幸自覺把位置讓給了老人們,和萬志高自發的走到了驢車邊兒上。

因為提前知道要這麽回村,所以萬幸一早就換上了短褲,短褲特意挑了個黑色,本來是想着不招蟲子,卻沒想襯得她皮膚更是雪一樣的白。

萬幸這才發現,她好像跟上輩子一樣,都是個冷白皮。

眯了眯眼睛,披上了一件外套,回村一路上得被太陽暴曬個兩個多小時,雖然路旁有樹,但也不是好玩兒的,這年頭也沒有防曬霜給她用,她倒不怕曬黑,但是萬一給曬脫皮了那也得遭罪。披個衣服還能遮陽。

賀知書一直在默默地關注着萬幸的一舉一動,見她上了驢車,想了想,也幹脆從汽車上下去了。

萬金鳳跟在後面氣急敗壞,卻還是溫柔的喊他,“阿書,你上哪去?”

“坐驢車。”賀知書回頭看了看在車裏的萬金鳳。

萬金鳳的确是個美人坯子,起碼在村裏面,是一朵相當俏麗的村花,她皮膚不白,眉毛也粗黑,嘴巴略厚,和城裏的姑娘不一樣,但也确實是別有一番韻味。

只是這種韻味,在又白又纖細,長相也更為精致,如同從畫裏走出來的萬幸面前,就顯得……有些太土氣了。

賀知書想了想,還是又補了一句,“我來了這麽久,也還沒有嘗試一下,這次想試試看。”

萬金鳳咬咬唇,低眉順眼的說,“坐車不好嗎?坐車咱們半個鐘頭就能回到家了。”

從鎮上通往他們村的路被修成了一條柏油馬路,走着平穩極了,開車的速度只會更快。再說了,外面天這麽熱,何苦要在驢車和馬車上耽擱這麽久的功夫?

從轎車上下去,瞬間就能吸引到所有人的視線,這樣不好?!

賀知書笑了笑,眯了眯眼睛,也不知道是透過萬幸看到了誰,半晌,他說道,“我坐驢車。”

從前他也喜歡這些東西,可卻從來都是不被允許的。

然而和他不一樣。

他那位三哥,從小上樹下河,就沒誰能禁锢的住他。曾經他也見過那位父母皆懼怕的不得了的祖父,可祖父唯有對于另外三個子孫才是真的疼寵,到了他這裏,也就變得淡淡的了。

賀知書不明白為什麽,但是今天看見萬幸,似乎又懂了些。

老人總喜歡簡單幹淨的孩子,萬幸就是。

可他呢?

他媽為了能在賀家留下,他為了他和他媽的以後處心積慮,又錯了嗎?

賀知書緩緩的走上了驢車,還沒坐穩,後面的萬金鳳也在車上換了衣服跟了過來。

她特意換了一身顏色鮮豔的衣裳,和萬幸黑白搭配的上衣和短褲一比,整個人就像是朵夏天盛放的花兒似的。

萬幸被她那條亮黃色的褲子給閃了一下眼睛,連忙拿着草帽帶起,慢悠悠的坐了起來。

“你去哪?”賀知書見她起身,下意識的問道。

萬幸詫異回過頭,對上了萬金鳳仿佛燃燒着火焰的雙眼,說道,“小高!”

萬志高迷迷糊糊的爬起來,打了個哈欠說,“寶姐咋了呀?”

“咱騎馬去。”萬幸看着不遠處老鄉牽着的兩匹馬,幹脆利落的從驢車上跳下,捂着自己的帽子,朝着趕驢車的老大爺喊了聲,“大爺,您先走吧!”

“诶!”大爺一笑,眼角的紋路看的人心裏就是一陣的親切。

很樸實無華的一幕。

然而靈巧的從車上躍下,奔向了遠方的駿馬的少女,卻不知因何緣由,在賀知書的心中留下了極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作者有話要說:  寶丫:崽,不能早戀!

小高崽(懵懵懂懂):嗯……嗯?

賀知洲:我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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