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賀知書登時聞言色變——這是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完完全全沒想到, 萬幸居然真的會和賀知洲這麽熟稔, 且還有這麽個約定在。
如果他早知道,剛才那番話,他肯定會換一個說辭——最起碼, 不會像是現在這樣,陷入一個這麽尴尬的境地內,導致現在進退兩難。
想了想,賀知書實在是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 才不會顯得自己這麽的尴尬, 便只能強行的做出了一個微笑的表情來。
萬幸側頭看了他一眼,內心忍不住覺得有點嘆息——這到底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毛孩子,就算是再有城府和心機, 也實在是太顯露于面了, 都不如從前王秀英的壞到了明面兒上。
起碼王秀英那種明擺着‘我不要臉’的做法,你除非豁出去了臉面說‘我比你還不要臉’, 否則生活上是很難以避免要吃虧的。
想了很久,就在照片重新回到了萬幸手上後,萬幸便打算回去了。
賀知書不甘心就讓萬幸這麽離開,可又實在是不知道能說什麽,幹脆一咬牙,一路上忽近忽遠的就跟着她。
莫名其妙的後面跟了一個小尾巴, 萬幸簡直是一臉的懵圈,但是也大抵明白這種‘少年人的小心思’被拆穿之後,又不知道要怎麽挽回的羞惱, 一路上就幹脆由着他去了。
家裏的那兩輛二八自行車實在是太大,就以萬幸現在的個頭,雖然在同齡女生當中算是比較高挑的,可想要騎那輛車,別說是腳碰到地面了,就連腳蹬她都根本不能踩着囫囵的轉圈子。
是以,來的這路上她還是蹲的附近老鄉的驢車,回程也一樣,在路旁邊蹲着——這些天她也算是又混了個臉熟,不過這十裏八鄉的,大多都是一條大路上連着的幾個村子,互相也都認識。
尤其是萬家前幾天才擺了酒席,就是沒給份子錢、也給不起過壽錢的貧困戶人家都不嫌棄,照樣讓上桌吃飯,招待的也好,這一弄的,大夥也都知道了。
一直看着萬幸要上車,賀知書才終于咬咬牙,走到了萬幸面前,說道,“那個,萬幸同學。”
萬幸正整理自己東西呢,忙的頭也不擡的說,“有事說。”
拉車的老鄉要給家裏的小孫子帶回去點麥芽糖,但是一根麥芽糖現在漲價漲到了五分錢,老鄉在和小販講價,他這次出工掙得錢多,想直接買十個,回去備用着。
這個老鄉家裏的兒子媳婦也都是能幹的,花上幾塊錢給孩子買零食有點誇張,基本都是老人省下來的生活費,老人隔着輩分疼自己孫子,這誰也沒的話說。
萬幸笑着觀察了一會兒,拿着自己形影不離的相機又給拍了個照片。
賀知書吞吞吐吐了半天,終于鼓足了勇氣一般,說道,“我剛才其實是逗你玩的。”
“嗯?”萬幸擡起頭,眼神有一瞬的迷茫——逗她?
這輩子能逗的了她的,她家人算一波……賀知洲勉強算一波,還能有誰?
這賀知書是幾斤幾兩啊,要逗她?
看見萬幸這一臉茫然,賀知書也不知因何松了口氣。
他笑了笑,左右看了看,指着萬幸那一疊照片,說道,“就是這個照片上的人。我騙你的,其實我認識他。”
萬幸不感興趣的翻了個白眼,“哦。”
“他是我哥哥。”賀知書說話只說了半截,特意的等了一會兒之後,才把下半句話給補齊了,說,“只不過說同父異母的哥哥——他比我大很多,爺爺也喜歡他,但是他并不喜歡我。”
這要按照正常劇情,自己是不是該問一聲為什麽?
萬幸挑眉,沒按劇情走,特燦爛的一笑,說,“這也正常啊,賀知洲誰都不喜歡,他連自己都不喜歡。”
賀知書又是一噎,看着萬幸的表情漸漸的古怪了起來。
他頓了頓,還想再接再厲的說什麽,可老鄉已經笑呵呵的回來了,手上帶着豐盛的麥芽糖。
萬幸眼睛一亮,迎着老人笑呵呵的表情說道,“爺爺,買到啦?”
“哎,買到啦!”帶着個草帽,渾身黝黑、一看就是幹了一輩子農活的老爺子憨厚的一笑,“我經常在他這買呢,這次買的多,搞到四分錢一個,我湊了個整,他還又送了我倆。給,你倆孩子,一人一個——這麥芽糖都是老鄉家裏自己做的,幹淨,附近上學的小孩兒都稀罕這個。”
萬幸伸手接過,滿臉笑盈盈地幹脆拆開包裝塞進了自己嘴裏。
賀知書也接了一個然而放在手心,卻沒吃。
萬幸掃了他一眼,心裏有點可惜。但也沒開口說,畢竟開了口,難受的可能是老鄉,沒必要讓老人心裏難受,不過一個麥芽糖而已。
眼見着萬幸是不打算再繼續和自己說話,賀知書便也只能沉默的把路讓了出來,讓老鄉把驢車掉頭。
萬幸直到驢車踏上大道,都沒回頭和賀知書再打個招呼。
一直眼看着驢車消失在了胡同口,賀知書臉上腼腆的笑意漸漸消失,唇角逐漸向下,眼神令人發寒,顯得整個人都十分的陰鸷且惡毒。
手上的麥芽糖在他手裏已經變得發軟,夏天的高溫本身就會加速麥芽糖的融化。在路徑一個拐角時,賀知書将手裏那顆廉價的糖果丢到了一個乞丐的碗裏,随後看着乞丐驚醒的模樣,目光開始逐漸變得高傲起來,唇角的笑容也開始漸漸的升起。
他想,萬幸不過是個鄉野村姑,就和這眼前的乞丐一樣,現在還不知道有錢有背景的好處。
等到有朝一日,她要被迫像是農村所有風俗一樣,嫁給一個又老又醜的村漢去給弟弟換取高額的嫁妝的時候,還有她來跪着求自己的份兒。
何必現在自己還上趕着巴結她,也是給她臉了。
跟着老鄉一路回村的萬幸一路上溜達,盛夏裏的小路上到處都開滿了數,鄉村裏的驢也都精明的很,知道自己就往樹蔭底下跑,一路上一點都沒曬到。
臨近下車前,萬幸問老鄉,說道,“爺爺,我這還有點糖豆,您回家帶給孫子吧?”
老爺子一愣,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被塞了滿手的糖果。
萬幸手小,抓了一把也不過抓了五六個,還塞不滿老爺子的手心。
他幹了一杯子的農活,手掌寬大且粗糙,上面還有許多縱橫的溝壑,不小心碰到了,還覺得十分的堅硬,那是已經成了老繭的皮膚。
萬幸看着,就想到了上輩子院長爺爺的手。也忽然就想起,院長爺爺曾經也是個文弱書生的。
可後來不知因何斷了臂,也不知因何,手就和眼前這個幹了一輩子農活的大爺一樣,粗糙而寬大。
萬幸不等大爺說話,繼續蹦跶着往前走。
前面不遠處就是他們村,她家就在村口,一眼就能看見。
她自己沒什麽吃糖的習慣,只是村裏小孩兒多。打從小生意市場化被允許之後,多多少少的農民白天都會去外面弄點營生,再過幾年,可能農村老少化會更加的加劇。
她的那些糖,就是來逗村裏的孩子的。也是因為知道,這些孩子在家裏難得吃到一回,畢竟不能果腹不能充饑,是個‘享受’的事兒,而農民哪能享受的了,一輩子就該是個苦命,不能平白給自己養嬌氣了。
這是絕大多數農民的想法,也沒得更改的。
她們家建在一顆巨大的楊樹下面,院子裏面還栽了兩三顆的桃樹,雖然沒結果,但是已經綠茵茵的一片了。
這幾天沒事兒的時候,包括張老先生一起,都會帶着她爸媽和村裏的老學問在樹底下聊天,旁邊備上一壺涼茶,再放點花生瓜子的,也算是得趣兒。
怎麽今天……一個人都沒呢?
萬幸皺了皺眉,步伐不由就慢下來了——就連平時總跟着附近的孩子咋咋呼呼的玩槍戰游戲的萬志高都不見了。
“萬幸?”旁邊一個躲在樹後面的小姑娘看見萬幸,用更小的聲音呼喊了她一聲。
萬幸皺着眉回過頭,是她們家隔壁的孩子,小名叫牛妮兒,長得憨厚可愛,一張臉又圓又讨喜,平時她也喜歡這孩子,很單純。
她左右看了看,正午大家都在休息,沒什麽人在這附近閑聊,都等着養精蓄銳,下午還要下地幹活,只有不知疲倦又放了暑假的孩子們,三三兩兩的在附近不辭辛苦的用尿和着泥巴玩摔炮,一點不嫌髒。
“怎麽了?”萬幸過去,看着牛妮兒有些緊張的神色,靈機一動,說道,“你是有事要跟我說嗎?”
牛妮兒小心的點點頭,咬咬唇,眼睛又大又靈動,帶着毫不掩飾的擔憂,說道,“寶姐姐,你上午出去了,沒看見……你媽媽上午單位有人找她,然後她出去了一趟,再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好像特別難受的樣子,還一直在哭。”
萬幸臉上表情頓時一沉。
她眼皮不自覺的跳了一下,沉聲說,“——那你知道,是因為什麽事嗎?”
“不知道。”牛妮兒天真的說,“是不是你考試考砸了啊?你媽媽太生氣了?要不你出去躲一躲……”
“不是。”萬幸勉強笑了笑,看了看距離她們兩個此刻僅僅是一牆之隔的家,忽然升出了一種,這輩子都從來沒有過的……心慌。
勉強壓下那股思緒,萬幸交給了牛妮兒兩塊糖,笑着說,“去玩吧,謝謝小妮子。”
牛妮兒得了兩塊糖,一下子就忘記了剛才的不愉快,歡天喜地的去找自己的小夥伴去了。
萬幸煩躁的在門口轉了轉,最終還是深吸了一口氣,皺着眉,打開了緊閉着的萬家大門。
——然而整個院子裏面,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