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提起這個姐姐, 張敏靜的臉色便有一瞬間的不太愉快。
瞬間,她似乎是陷入到了什麽十分深遠的回憶當中。
底下坐着的四個兄弟, 也大多都面露迷茫之色。
張敏靜喝了口茶, 正巧有片茶葉飄到了嘴裏,咀嚼了兩下,才發現這茶葉是萬幸從前‘研制’出來的苦茶,入口微澀,可卻總帶着那麽一股清淡的,又讓人忍不住會為之沉迷的清淡香氣。
“我姐姐……”張敏靜神色恍惚了一瞬, 說道,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了——當年, 國家還處于戰争時期, 我和姐姐本是一個鎮上大戶人家的小姐,後來在逃難的路上各自分散。為了逃命, 也都改名道姓,生怕被抓了去。”
“她改姓常,而我改姓張。後來就在這石橋村安家落戶, 嫁給了當時救了我……也就是幾個孩子的爹。”張敏靜說, “本來我是以為, 我們姐妹兩個,此後就再也難遇見了。可我們兩個長得實在是太像, 孩他爹去北京的時候。就遇到了我姐姐。多方打聽之下,才知道,她居然就住在将軍府, 成了将軍府的保姆。”
陳曉白面上呆滞了一瞬,喃喃自語的說,“是……常媽?”
常媽便是在秦家待了有數十年的保姆阿姨。
那個時候四處戰亂,唯有北京還算是太平。将軍府門下沒有人敢造次,大院裏面多個人、少個人也是再正常不過。只是誰都沒想到,這一個人,會引發後來諸多的事端。
聽陳曉白提起這個名字,張敏靜不由點點頭,說,“是啊,就是她。”
陳曉白有話想說,可努力幾次,未說出口的話都停歇在了嘴邊,一個字都沒能發出聲,最後,只留下了一聲冗長的嘆息,“這不是……造孽嗎……”
她再拿起那封信件,上面的內容寫得清清楚楚——
方玉雅打着為了秦千汐好的名頭,不知道是怎麽的,和當時化名常雪柔的常媽串通一氣,要将孩子送走。
可孩子畢竟還是秦家的骨肉,不可能就這麽丢棄。常媽便想到了這個距離北京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妹妹。
而姐妹這麽多年,張敏靜對于當初常雪柔丢棄她而獨自逃走的事情卻總是心懷芥蒂,因此,哪怕是接了萬幸這個包袱,可這麽多年來,都對她不好。
當時張敏靜也以為,萬幸癡癡傻傻,一直到六歲前,都不會開口說什麽話,整天留着口水,讓幹什麽就幹什麽,好像缺了三魂六魄似的,就剩下一個空殼子,以為她活不長了,便幹脆沒再管過她的死活。
也就是萬幸六歲剛過後的那一年隆冬,一腳即将踏進鬼門關的萬幸突然活了過來,自那以後,便像是換了個人。
張敏靜這才開始重視起來,也因為不想再惹麻煩,将孩子幹脆交給了主動提出了要求的三房。
本來一切太平,可誰能料到,後面發生的這諸多事情呢。
當時的方玉雅,說嚴樂明已經死了,而秦千汐卻還年輕。憑着将軍府獨生女兒,她想再嫁誰不容易?
何況當年秦千汐名滿北京,著名學府,一手刺繡的好工藝,會談鋼琴,還會講英語和法語,不光長得好看,性格也溫柔,向沈榮思和秦國毅提親的人,真真的就快把将軍府前頭的門檻給踩斷了。
但是如果還帶着一個拖油瓶……那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所以,兩個人一合計,幹脆自私的打算,把孩子送走。
聽完了這一切,陳曉白只覺得滿目的荒唐。
“荒唐,簡直是荒唐啊——!!”張老爺子氣的錘拐杖,滿臉漲紅,“當時千汐本就因為樂明的死身體虛弱,當時我和愛人不是沒想過,讓她将孩子做掉,否則就怕一屍兩命。可千汐死活不願,一定要将孩子生下,哪怕是吃了就吐,可還是在拼命地吃,終于挨到平安生産,最虛弱、最需要孩子的關頭,孩子卻、卻——!!”
剩下的話,張格文幾乎已經說不下去了。
為了兩個愚昧無知的女人自以為的一己之私,将一個無辜的孩子偷走,又活生生的逼瘋了一個剛剛生産過後的母親,還逼死了一個接連受到刺激而終于一蹶不振,搶救無效的老人。
這兩個人……!!
張敏靜提起這個事情,也覺得丢人的很。
她的頭不再像是往常那樣的高高擡起,永遠一副高傲的模樣,終于緩緩的垂了下去,一手輕輕地抹了抹眼淚。
聽完了這一切,陳曉白擦幹了眼淚,然後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才發現喉嚨已經脹痛到幾乎無法說話。
她強忍着那股疼,說道,“張先生,沈阿姨和秦伯父……跟我父母,他們什麽時候會到?”
電話裏面說的很清楚。
已經弄清楚了所有事情的始末,雙方老人誰都不敢、也不想再多耽誤一分一秒,在确定了手鏈無恙之後,當晚便買了前往石橋村的火車。
算算時間,應該也快到了。
“她們在火車中途停站的時候,打電話捎人過來問過我。”張格文說,“火車明天一早就能到——她們大概下午可以到村裏。”
陳曉白點點頭,“千汐姐來嗎?”
“來。”張格文提起這個曾經的兒媳婦,也是滿眼的疼惜。
兒子已經沒了,愛人也已經提前一步走了,他一個孤寡老人,孑然一身的,是真的拿秦千汐當成親生女兒般的疼的。
明知道秦千汐可能此後不缺錢財之類的身外物,可他還是已經提前立下了遺囑,将財産全都交給秦千汐了。
他嘆了口氣,說,“千汐還什麽都不知道——你秦阿姨的意思,是只告訴了千汐,說這一次過來,是來見萬幸的。”
陳曉白沉着臉,點點頭。
将所有人全部送走後,夫妻兩人便回了屋子。
屋裏已經沒了人,不知道是不是萬勝利和萬建設把孩子們給帶走了。
四下環視了一圈,陳曉白終于忍不住又紅了眼,說道,“以後寶丫就不是我女兒了……我以後就沒女兒了……”
萬中華一想起這個事情,也覺得難受。
養了這麽多年的孩子,哪怕就是個貓啊狗的都有感情,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呢?!
“別哭。”萬中華只能拍拍妻子的背部,說道,“寶丫雖然是秦家的孩子,可也是咱們萬家的寶貝。兩家關系好,你和千汐妹子都是她的媽,寶丫有了兩個媽疼着,還多了這麽多長輩寵着,是該高興才是的。”
陳曉白終于在萬中華的安慰之下勉強止住了哭泣,許是下午眼淚流的太多,上到床上之後,沒一會兒陳曉白便沉沉的昏睡過去了。
只是不知道夢到了點什麽,睡夢當中,她都還在默默地流着眼淚。
萬中華給陳曉白蓋好薄被,一個人,點着煙坐到了廊下。
煙霧缭繞之間,他看見萬幸哈欠連天的從屋裏走出,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長長的頭發在身後垂下,漂亮的很。
萬幸頭發長,年紀又小,洗頭很不好洗。以前還小的時候,都是躺在自己身上,自己給她接好熱水,在讓陳曉白幫着她洗頭發的。
那個時候的寶丫,又小又可愛,只要叫了她,她就笑盈盈的望向你,那個時候,他記得差點被小姑娘幹淨又純粹的笑容給弄得哭出來。
可這以後……
萬中華又悶悶的抽了口煙,将滿口的苦澀全都吞了下去。
為人父母,他怎麽可能不難受。就是當着人的面兒,他身為一個男人,不敢也不能表現出來太軟弱罷了。
萬幸揉揉眼睛,嘟囔了一聲,“爸,你怎麽還沒睡呢?”
她吃西瓜吃多了,晚上總跑廁所,萬中華怎麽還在這呢?他睡眠質量可一直好的很呢。
萬中華眼睛發幹,嗓子眼兒都發澀,說,“爸待會兒就睡了。晚上起夜以後記得披件衣服,別着涼了。”
萬幸聽着這嗓音不對勁,當下就停了一瞬,眼睛也一瞬間恢複了清明。
她眨眨眼,試探性的說,“……你和媽媽吵架了?”
萬中華一愣,搖搖頭,“沒有。”
萬幸表情擰成了一團,瞬間想起今天在正屋裏所有長輩都在的樣子——再結合萬中華今兒晚上這表現,萬幸九成九懷疑,怕不是她爹媽要鬧離婚。
可是為啥鬧離婚?
萬中華也被小知青摸了床勾搭了?
萬幸上下打量了一下萬中華——天熱,他身上就穿了個工字背心兒,渾身流暢的肌肉在這月光底下就跟抹了油的健美先生似的。
突的,萬幸想到了曾經賀知洲那身雖然稚嫩,卻也捏着硬邦邦的小肌肉塊了。
還別說,确實是挺引人犯罪的。
萬幸砸吧了一下嘴巴,覺得自己現在思想簡直是太不純潔了,她可還披着個十幾歲孩子的殼子呢,這年代下,要讓人知道她現在的想法了,還不得給她浸豬籠了?
萬中華卻再也受不了女兒這單純又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下午沒流眼淚的他這一下卻突然有些繃不住了。
匆匆的将煙丢到地上踩滅,萬中華背過身,聲音有些堵塞,說,“以後記得好好照顧好自己,夜裏天涼了,收拾收拾快去睡吧。”
說完,他就踏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屋。
在外頭的萬幸更愁了——她怎麽覺着,她爹媽真要離婚了呢?
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她上午出去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嘛?怎麽一扭臉回來了什麽都不對勁兒了?!
想到這裏,萬幸暗暗磨牙——都怪今兒下午賀知書耽誤她回來的時間,不然她能錯過這麽多事情?
這個仇她是記下了!
就祈禱她爸媽不會出事兒吧,不然她跟賀知書絕對沒完!
作者有話要說: 陳曉白、萬中華:以後我要沒要女兒了嗚嗚嗚嗚嗚。
寶丫:到底誰在搞事給我站出來我neng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