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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雙更】

石橋村也畢竟是真的在山裏, 就像是萬中華說的,午夜在外頭待一會兒,不披上一件薄外套,還真的有絲絲的涼意往身上鑽。

萬幸在樹底下摸了摸胳膊, 心裏琢磨着明天一早起來得想個法子,去探探口風——說真的,她可不想爹媽離婚。

她見過不少因為幾毛錢就鬧到大打出手, 之間沒有任何情愛的夫妻,像是陳曉白和萬中華這樣的,不是什麽不可饒恕的錯誤的話, 真要離婚,萬幸都覺得遺憾。

畢竟以這年代下,陳曉白不能生育的情況, 都沒有離婚, 萬幸也實在是想不通,還能有什麽是會使這一對恩愛夫妻要離婚的。

又看了一眼萬中華夫妻兩人的房間, 萬幸小心翼翼的走到了萬志高房間去。

小家夥體熱, 睡的半夜總在踢被子, 快十歲的孩子正在長身體,有時候半夜了萬志高會疼的哭出來,但是又醒不過來。萬幸理解這痛苦,好幾次會在半夜的時候給萬志高按摩按摩胳膊和腿,小家夥也渾然不知的。

如果萬中華和陳曉白真的離婚了……萬志高肯定要難受死的吧?

萬幸嘆了口氣,雙手背在身後, 步伐走的緩慢非常,仿佛是一個老朽一般——她可真是太操心啦!

第二天一大早,因為心裏總惦記着事情,萬幸很早就醒了。

這一夜她都沒睡好覺,做了一晚上反反複複的陳曉白和萬中華倆人鬧到民政局離婚的噩夢——還真別說,夢裏的她還真的覺得挺難受,都是被眼淚給弄醒的。

這一夜沒睡好,第二天她的精神也就不怎麽樣。

萬幸蔫蔫的去洗漱,卻發現陳曉白也跟她差不多的樣子,而且眼圈通紅,全程都沒和萬中華說過一句話。

夫妻兩人即便是面對面的看到了,也都是沉默卻又平靜的挪開了視線,絕對沒有對視。

萬幸頓時警鈴大作。

由于都回了家,這幾天的飯都是幾房在一起吃的。萬幸正打算吃飯的時候好好觀望觀望,卻發現除了她父母之外……怎麽在場所有人,除了孩子輩的,全部都沉默寡言,完完全全的沒有了往日的歡鬧了呢?

萬幸啃着饅頭,忍不住小聲的說,“奶奶,家裏最近是有啥事嗎?”

張敏靜拿着饅頭的手一頓,想了想,看着萬幸純真的臉,還是選擇了搖搖頭——能晚一點讓孩子知道,還是晚一點讓孩子知道吧。

于是她說道,“沒事,吃你的飯。吃完了飯,奶奶給你幾十塊錢,你去鎮上逛逛,帶着弟弟們,可以買點喜歡的。”

萬金鳳聽見這話一愣,不高興的撅起了嘴,說,“憑啥就給寶丫……”

她才是萬家親生的孫女,這老太太也太偏心了些。

張敏靜神色不變,吃了一口碗裏的粥,說,“寶丫這次年紀末考試,我才聽說,不光是年紀第一——而且還是整個北京城的第一。你呢?”

萬金鳳一噎,低頭不說話了。

萬金龍瞅了瞅萬幸,又瞅了瞅萬金鳳,忍不住看了他姐一眼,小聲說着,“你看人家萬幸,你再看看你……”

土了吧唧的,還整天覺着自己漂亮。

倒是萬幸挺好看,她剛回來那天,自己的兄弟們都說萬一能泡上這麽個妞兒,那可有的吹得了。

就是可惜……

萬中華想到自己七歲時,被萬幸罩着臉上扇的那一巴掌,和被萬幸疼成了眼珠子的萬志高,就覺得心裏一陣的發憷。

這姐弟倆,誰都不好惹。

萬幸惹不起,萬志高他倒是能惹得起,可熱了萬志高,後頭就得被萬幸毆打。

他前陣子還不信邪,吹噓過說萬幸現在肯定不是他的對手——然後他就眼睜睜的看着,萬幸在婚宴結束之後,一個人撂倒了後街幾個看見她上臺,想讓她當‘女朋友’的高年級混混。

打從那天起,萬金龍才算是徹底歇了報複的心思。

萬金鳳白了萬金龍一眼,她這個弟弟,慣會吃裏扒外,且是個絕無僅有的罕見慫包——跟她這個爹一模一樣的性格。

生在這樣的爛泥家庭裏頭,她都氣的不行!

好歹算是一頓飯吃完,萬幸一抹嘴,主動收拾了自己的那份碗筷放到了石灰臺子上面去。

她家她不負責刷碗,平時要麽就是陳曉白做,要麽就是她弟弟做——陳曉白說,小姑娘的手要愛惜,幹粗活多了,就不精致了。

她這世手生的好看,又白且細長,指關節也小,缺點就是沒什麽力道,得用巧勁。

萬幸還有點遺憾。

平白拿到了奶奶獎勵出來的幾十塊錢,萬幸在鎮上溜達了一圈也不知道要買什麽。

時下小姑娘最流行的東西她也看不上眼,最近有不少同學都已經會開始買點皮繩,錢比較多、比較時髦的,會買點指甲油和小口紅,跟一些特別好看的本子。萬幸對這些不感興趣,反倒是萬志高覺得挺新鮮。

萬志高想起那天臺上也摸了粉的自己,忽然說道,“寶姐,為啥女生能化妝,男生不能化妝啊?”

“男生也能啊。”萬幸看了萬志高一眼,童年有點遺憾的就是……萬志高長得特好看,小時候也跟個福娃娃似的,這要是生活在物資豐富的幾十年後,她就能随心所欲的把萬志高給打扮成小姑娘玩兒了。

往街上一溜,那絕對的人形寵物,還會屁颠颠的跟在自己身後,扯着一張軟糯糯的嗓音喊姐姐呢。

萬志高不理解,“但是我那天為啥看見有人說化了妝的男人是變态呀……那為啥我也是男生,我上臺那天就能化妝?”

萬志高大大的腦袋裏面塞滿了疑問。

萬幸想了想,左右巡視一圈兒也沒看見個男的化妝的。這要在北京高級飯館應該能找到一兩個油頭粉面的,在這小鎮子上,卻比較難了。

于是她想了想,說,“你年紀還小,化了妝人家只會覺得你可愛、覺得你好玩。但是如果你是跟爸爸那樣的年紀,成天化妝出門的話……那就會被人當成變态,當成娘娘腔。”

萬志高不太理解年紀上的詫異,他只覺得,大家都是人,為什麽會差距這麽大。

于是萬幸摸了摸他的腦殼,說,“你長大點就懂了。”

萬志高失落的點點頭,“嗷。”

每次他寶姐都說長大就懂了,但是他好多事情到現在都還沒弄懂。

萬志高一撓腦袋,打算去買兩本課外讀物,可一擡頭,卻發現從不遠處,似乎走來了一行人。

這一行人不論從着裝還是氣度上來看,都和這小鎮居民格格不入。

其中一個長相靓麗,穿着白色長裙,腰間用一個淡青色腰帶系着,和他媽媽差不多年紀的人,一只手被一個奶奶模樣的人握在手裏,正好奇的左右張望着。

萬志高眼睛漸漸瞪大,對着一旁的萬幸喊道,“姐姐——你看看那邊是誰來啦?!”

萬幸也在翻書看,她想着買點高中的課本回去看。

初中太無聊,什麽東西學着也實在是沒什麽意思。

她也是慘,連着趕上了小學五年變六年,初中兩年變三年的制度,等她按部就班考上高中,在畢業指不定又要多少歲了。

重來都重來了這麽一輩子了,萬幸也實在是不想把過多的時間浪費在校園上。

即便現在的校園生活和上輩子大相徑庭,可浪費時間卻也是真的,校園裏的歲月靜好單純無暇……不太适合她。

聽見萬志高的聲音,萬幸本來還以為是他看錯了人。結果一扭頭才發現,居然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真的是沈榮思等人。

萬幸詫異的放下了書,眨巴着眼睛,對面的人顯然也已經看到了她。

秦千汐臉上的驚喜簡直是溢于言表,當下便掙脫了沈榮思的手,快步的朝着萬幸這裏沖了過來。

萬幸放下書,張開手把人抱了個滿懷,然後仰着頭,蹭着秦千汐軟乎乎的胸脯說道,“媽媽?你們……姥姥、姥爺,你們怎麽都過來了?”

這是什麽大喜的日子不成?

雖說結婚的是張敏靜的兒子,可也犯不着陳柏同和張美玲也跟着一起過來啊,還把秦千汐給捎帶上了……還是說,她爸媽真的要鬧離婚了?這才一大家子都來了石橋村,要好好說道說道?

萬幸心裏一突,真要是這樣,那還有回旋的餘地嗎?

她的心瞬間哇涼哇涼的。

秦千汐和萬幸親熱完了,這才高高興興的說,“媽媽帶着媽媽來看看你。”

她說的媽媽是沈榮思,翻譯過來就是沈榮思帶着秦千汐來看自己。

萬幸轉瞬繞過來了這個圈兒,狐疑的看了一眼表情各異的兩家人——陳家滿臉的又悲又喜,秦家……那就是很明顯的歡天喜地,和隐隐約約的悵然若失,跟絲絲縷縷的遺憾和慶幸。

萬幸一腦袋的霧水。

最終,她被一行人給帶到了鎮上一家比較有名的飯館去吃飯,這才得知,他們本來應該是晚上的火車到達這邊,但是因為太着急,所以中途直接改簽了另外一班車,能早到這裏将近六個多小時。

萬幸點點頭,心想再過個十幾年,鐵路發達,高鐵開通,那時候的行程上面就會減少很多。估計到時候,自己開這車從北京到石橋村也就一天多的時間,高鐵的話,那就更快了,幾個小時都用不了。

一行人長途跋涉,下來難以掩飾疲憊,萬幸看着她們帶的行李都不算多,心想估計在這也待不了多久。

于是她說道,“姥姥,我們再過幾天就要回去了,你們這個時候過來是有事嗎?”

沈榮思和陳美玲互相對視了一眼,最終沈榮思說道,“是有些私事,得處理一下。”

只是這其中,讓萬幸比較驚訝的是,同行而來的,居然還有秦家的保姆,常媽。

常媽一直沉默寡言,什麽話都不肯說,也就見到了自己的時候露出了個笑臉,其餘時候就在默默的低頭吃飯。

這詭異的氣氛讓萬幸覺得不上不下的,一直等到飯後,所有人租了一輛馬車進村,幾家人進行了一個大會面,萬幸這才發現,原來兜兜轉轉,居然在她身上上演了好大的一出戲。

——常媽和她奶奶,也就是張敏靜,居然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當年戰亂,兩姐妹躲在一個深溝草垛裏,後來常雪柔說出去找點吃的填肚子,卻就這麽一去不複返,還特意給熟睡的張敏靜留了信,說等她安頓下來了,再去找她。

結果就這樣,睡醒後的張敏靜舉目無親,被後來萬幸的爺爺救了下來,又日久生情結了婚,在石橋村這才安定了下來。

多年後,姐妹重逢。

萬幸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之前常媽說去鄉下和妹妹團聚探親……說的就是我奶奶啊!”

常雪柔和張敏靜對視一眼,彼此默默的點點頭。

萬幸主動給這一家子老人地上瓜子茶水和飲料,然後自己也抓了一把,靠在了牆邊兒上,和萬志高開始偷偷地嗑瓜子吃。

在場的人,除了張敏靜姐妹兩人,就是萬中華夫妻,還有沈榮思一家人,跟陳柏同夫妻兩個,以及坐在一旁,不知道在幹啥,卻沉着臉,表情顯得特別嚴肅的張格文。

悄悄這陣仗,沈榮思肯定是來給陳曉白撐腰的了!

萬志高不明就裏,小心翼翼的扯了扯萬幸的袖子,說道,“寶姐,到底是咋了呀——大伯、二伯和四伯他們都不讓進來,就連外頭的院子都給關上了。”

“不知道呀。”萬幸決定咬緊牙關不告訴小崽崽她父母要鬧離婚的事兒,畢竟在沒領到那張證之前,一切都還是可以回旋的!

萬志高點點頭,“我剛才看見金鳳姐失魂落魄的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在那罵人……也不知道誰惹她了,讓她這麽生氣呢。”

萬幸一愣,就在那霎那的電光火石之間,她似乎敏銳的捕捉到了什麽,一個一直以來被她忽略掉的東西——她愣愣的說,“你剛才說什麽?”

“金鳳姐姐啊。”萬志高眨眨眼,說,“她剛才看見沈奶奶和秦爺爺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住了,然後就可生氣的就走了……對了我好像還看見知書哥哥了,對了寶姐,知書哥哥和知洲哥哥啥關系啊,他倆是兄弟嗎?咋名字這麽像?”

萬志高後面的嘟嘟囔囔的聲音,萬幸一個字兒都沒聽見。

此刻她的眼皮一跳,終于後知後覺的将全部的事情串聯了起來——

張格文忽然提出了要她的手鏈,當天下午,跟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的金森便消失無蹤,緊接着,沈榮思帶着陳家的人,全都來到了石橋村。

這個劇情……怎麽像是原書當中,富貴人家将萬金鳳領走,認親的那個……重要環節呢?

萬幸擡起頭,剛想看看那邊圍着桌子的一圈大人,卻見秦千汐也親親熱熱的捧了一把瓜子,也不嫌棄地髒,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她旁邊,眼中仿佛藏着星辰,說,“寶寶吃瓜子嗎?”

萬幸還沒升起的感傷一下子散了。

她尋思着,本來她喊兩個女人都喊的是媽,就算真的是換個姓氏,再換個地方住,該是她媽的,不還是她媽嗎?

雖然是有區別,可又好像沒區別。

萬幸摸摸下巴,想了想,幹脆接過了瓜子,撩開了簾子,主動坐到了大人們旁邊。

正僵持着誰都沒有開口的人們忽然一靜,看着萬幸嗑着瓜子,面上一片歲月靜好的模樣,都不知道要如何開口說話了。

萬幸想了想,覺得她得化被動為主動。

于是她左右環視了一圈,最終将目光定格在了沈榮思身上,說道,“姥姥,我的手鏈呢?現在是在你那嗎?”

沈榮思一愣,眼中閃過了一絲不可置信,可還是點了點頭,将藏在了口袋裏面,用錦盒裝的完好的手鏈拿了出來,打開放在了桌子正上方。

盒子是很古樸的紅木盒,裏面的手鏈這幾天應該被特意的仔細清理過,上面的銀飾和瑪瑙仿佛剛用水洗過的一樣嶄新又精致,放在展櫃裏面,一看就是萬幸都要贊嘆的高等貨色。

她點點頭,看向了旁邊同樣愣住了的張格文,撓撓頭,說,“張爺爺,要按照輩分的話,我是該喊您什麽啊?”

張格文領略過了這番話之後,當下老淚縱橫,擦着眼淚說,“你……你該喊我爺爺……親爺爺,寶丫頭,我是你親生的爺爺……”

萬幸點點頭,托着腮,仔細的捋了一下這其中的關系。

還沒等她想明白,沈榮思便已經開了口,說道,“寶丫,你……全都知道了?!”

萬幸一點頭。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沈榮思滿臉的詫異。

“剛才吧,就剛才。”萬幸撓撓臉,仔細回想了一下,心想其實自己也真是夠遲鈍了。

日子過得太安逸,她都要忘記了,為什麽張敏靜會忽然給她一串手鏈,又為什麽,身為文物界大拿的張格文忽然朝她要走這串手鏈,又為什麽在那不久之後,兩家人會全部過來。

沈榮思點了點頭,孩子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她們大人,自然也要做大人的事情了。

萬志高小聲的問秦千汐,“秦媽媽,他們在做啥啊?”

“不知道啊。”秦千汐專注的給萬幸剝瓜子,她記得這是萬幸見到她的時候,第一個教給她的事情,她記得很認真,也做的很熟練。

現在已經會把瓜子皮完整的保留下來,只留下裏面的瓜子仁了。

她等着剝完,然後留給寶寶吃。

萬幸看着一圈不斷地往她這邊張望的人,突然的嘆了口氣,說道,“你們是在愁什麽呢?”

一句話,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是啊,他們在發愁什麽,擔心什麽,又恐懼什麽呢?

所有人面面相觑,這才發現,他們居然都還不如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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