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窄
冥獄司的人找到夏粽的時候,彼時夏粽正在江邊垂釣。
岸邊柳絮紛紛,河邊蘆花絮絮,秋高氣爽還有桂花甜酒的味道傳過來。
李大人伺候過兩朝的皇帝了,可是上邊一位皇帝死的太早,他如今正值四十的大好年紀。
頗受重用!
可就是這樣一個頗受重用的大臣,找這一位,已經五年了。
李大人身後跟着一批冥獄司的人,個個都像是血獄煞神,可是随着他停下來,所有人屏氣凝聲,看着江邊的夏粽。
李大人沒敢過去打攪夏粽,眼睛近乎一眨不眨的看着夏粽面色清冷的釣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終于!
夏粽的浮漂溺水,只看夏粽迅速收杆,一條肥美的鲫魚在水裏掙紮着。
元福歡笑一聲:“上鈎了上鈎了。”
夏粽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來。元福用網兜去撈魚,可是這條鲫魚力氣頗大,竟然撈了兩回沒撈上來。
這位當今皇帝手底下很受重用的李大人二話不說直接走進河裏,水一下子就冒上他的胸口。他三兩下将魚抓住,面上生出谄媚顏色,游上岸來,取了鈎,跪地笑呈道:“夏爺爺今日運道不錯,這鲫魚起碼有五斤了。”
李大人一跪,後邊冥獄司的人全都跪了下來。
夏粽看着李大人,渾身濕淋淋的,一臉的谄媚讨好。
元福将竹簍子放過去,李大人立馬把魚放了進去。依舊逢迎着夏粽。元福看了一眼夏粽,卻看到夏粽面無表情。
這個時候夏粽手抓住了李大人的手腕:“我不過就是個廚子,李大人客氣了。”
李大人被夏粽虛扶一把,也知道夏粽不願意他跪着,頓時也順勢站起來,卻依舊笑着道:“夏爺爺,馬車已經備好了,您現在就入宮麽?”
“尚且有些東西需要整理,你先回宮回了皇上,後日我便回宮了。”
李大人面上笑着應是,請夏粽上了馬車,派遣人恭恭敬敬把人送回去,立馬就去宮裏了。他尋了五年沒有尋到人,這一次是夏粽自己跑到他跟前來着!
他對夏粽有什麽打算一無所知,然而!他現在顯而易見的可以知道的就是……夏粽現在想要入宮。
至于入宮想要幹些什麽,那卻不是自己能夠猜得到的。
可是有些事情是可以預見的,比如……皇帝對這一位的心思!
夏粽坐在鋪着老虎皮毛的朱紅馬車,從街上而過,駕車的是冥獄司的人。
這引得街上的人紛紛側目,在猜測這馬車裏的人到底是誰,竟然能勞動冥獄司的人駕車,身份定然顯赫。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中響起一片驚吓嘩然之聲,一名神色萬分傲氣的男子打馬從街巷蹿來!
全然不顧這周圍還有營生的百姓,也全然不顧行人的安全。
他的馬!是頂級的好馬,四蹄雪白,周身流光發黑。
烏雲蓋雪!價值千金!
馬後邊是二十多個仆人,青衣氈帽跑得氣喘籲籲,眼中雖然有不贊同鬧市跑馬之舉,卻并無多少憂色。
這馬直直朝着夏粽所在的馬車奔過來。本來兩邊若是沒有擺攤子,那一切好說!這馬定然是可以并行擦過去的,可是偏偏擺了攤子,這馬就直接朝夏粽的馬車撞上來。
冥獄司駕車的人赫然眼睛瞪大,幾乎沒有片刻猶豫,抽刀而起,腳直踹得馬頭往後一揚,一刀剁下,虎口都流出血來。這上好的烏雲蓋雪就屍首分家倒在地上!
馬上的男子被馬壓斷了一條腿,痛嚎不止!
街上這一變故,令人側目心驚膽寒!
冥獄司駕車的人收了刀,虎口還在流血,徑直朝拉開簾子的夏粽跪地:“奴才該死,讓您受驚了!”
夏粽揮揮手:“你回去包紮,元福會駕車。”
夏粽話音剛落,那邊男子的青衣小厮就趕過來了。一個個看到自家少爺這個樣子簡直肝膽俱裂!趕緊把馬挪開,把自家少爺給移出來。找的找大夫去了!
這男子哀嚎着沖着夏粽叫嚣:“好大的膽子!給我上去打殘了!本少爺要把這不長眼的狗東西剁碎了喂豬!我的腿!诶喲!我的腿!”
這冥獄司的人站在旁邊不動。
吹了聲哨子,不多時有十二個冥獄司的人趕了過來。
這男子手底下的青衣小厮的頭頭勸這男子道:“少爺,這怕是冥獄司的貴人……還是早點看大夫吧!”
這男子聲音一啞。
夏粽對這種在集市上也敢跑馬的人心裏并沒有什麽好感,但是即使沒有什麽好感,到底這人壓斷了腿,還是吩咐元福一句:“去請大夫來。”
結果他話剛說出口,這男子就惡狠狠道:“我管他是什麽貴人不貴人!這天底下還能有比我高貴的?我可是三品行走!我姐姐是敏賢妃!給我上去卸掉他一條腿!”
夏粽面上的神色一分一分的變冷,最後眼睛裏仿佛淬了毒/一樣。
可是偏偏卻輕輕的勾起了嘴角,笑着發問:“貴公子是皇上欽賜禹家府邸,當朝新貴的夏明光,夏公子?”
“知道我家少爺的身份還不趕緊跪下來自斷雙腿賠罪?”
冥獄司的人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都默不作聲。
對方是夏明光,他們得罪不起!
可是眼前這位,要是傷了根頭發絲,他們的腦袋都不夠砍的。
夏粽淺淺發笑:“自斷雙腿?呵!”像是對他說過這種話的人紛紛然都已經去見了閻王爺,如今墳上草已經過人高了!當真是好久不曾聽到這種話了。
夏粽覺得若是當街殺人,實在是……太影響市容了。他輕輕發話:“走吧。”
冥獄司的人立即護着馬車往前走。
這些青衣小厮任憑夏明光喊破了喉嚨也實在是不敢上去跟冥獄司的人硬碰硬!
換了個冥獄司的人駕車,元福依舊在馬車裏陪着夏粽。他看着簍子裏的魚,笑道:“魚沒了水真是半點也蹦跶不起來了。”
夏粽聽了微微笑了聲,他突發感慨道:“我這抄寫佛經,都有十來年了,可是這心胸啊,始終狹窄。”
元福道:“佛祖的信徒那般多,他忙不過來的,自然要夏爺爺您這樣慈悲心腸的人替佛祖來寬恕他們。”
夏粽也道:“是啊……”他若是不回平安村,若是不知道夏家情況,若是沒聽到百姓閑談敏賢妃,若是沒有看到當初權傾朝野的禹家牌匾成了夏家牌匾……他怎麽會回去深宮了?
有些東西啊!
這輩子都放不下的!
像是吃了他的肉活下來的人,怎麽配好好的活着了?
憑什麽呢?
憑着和他相像的一張臉?
夏粽從來都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好人,所以,他要回來這個地方。他已經夠可憐了,好不容易擁有一些東西,真的不願意被人拿去肆無忌憚的享用!
這些人憑什麽啊?
夏粽閉上眼睛,元福看到他臉上一片寒冰密布。
他跟在夏粽身邊這麽多年!
只有他送唐烨下地獄的時候出現過這樣的表情!可謂對剛才的那人恨之深切了!一時間并不出聲說話。夏粽向來有他自己的思量,不用他在旁邊置喙什麽。
這五年來游山玩水去過很多地方,夏粽的性子平斂溫和,幾乎不動怒的。
這還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了!
夏明光被下人擡回夏府,春/花一看自己最最寶貴的兒子竟然斷了一條腿回來,登時只覺得眼前一暈,下一刻就哀嚎着上前喊:“兒子!兒子!這是怎麽回事啊?你不是出去試試馬嗎?這是怎麽了啊?啊?”
夏明光痛得臉色慘白慘白的。聽到自己娘老子這麽一聲痛嚎頓時就哭喪道:“我好好的在街上走馬,有個冥獄司駕車的人拔刀就把馬砍了,馬倒在身上壓斷了我的腿!娘啊!你可要替我做主啊!那馬車裏的人還說我活該了!”
春/花哪裏不知道自己兒子說話是颠倒黑白的,可是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兒子做錯什麽了!她們現在是什麽人家?
當街縱馬怎麽了?
就憑着皇帝對他們一家子的寵愛程度,在皇宮裏打馬行走也不是什麽大事!
這到底是誰!吃了雄心豹子膽了竟然敢當街傷了她的兒子。
宮裏的禦醫一來,就聽到春/花喊道:“兒子你放心!我馬上去找你爹!讓你爹去找娘娘做主!我就不信了!傷了我的兒子還能全須全尾的活着。”
“冥獄司!冥獄司算個屁!”
這禦醫眼觀鼻鼻觀心走過來,替夏明光診治。
心裏卻道:冥獄司要是算個屁……那夏家比屁都不如了……
稍微有點常識的都知道冥獄司是皇帝手上的一把刀!
果然是鄉下來的暴發戶!真心不知道皇帝怎麽就那麽寵愛一個沒什麽姿色要才學又沒才學的女子!
家裏的人也都是這樣粗鄙!
“禦醫!我兒子怎麽樣了啊?”
這禦醫捏把山羊胡子道:“夏大人沒事,靜養幾個月就可以好全了!”
“沒事怎麽會痛成這樣?你是不是庸醫啊?醫術行不行啊?”
禦醫:“……”強忍住沒爆發,道:“骨折了自然會痛。”
“那你趕緊治!讓我兒子別痛啊!”
禦醫:“……”我又不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