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章

公交車站,一陣冷風吹過。陶之瑤緊了緊大衣。

深圳的天氣,常常前一刻還是夏天,轉眼就變成了冬天。

看着路上的行人,有的穿着單衣,有的甚至還來不及換下T恤。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大衣,陶之瑤有一種時光交錯的感覺。

腦海裏一不留神,又闖入兩個星期前的重逢的情景。原以為早已被撫平的心,不會再起任何漣漪。卻沒想到,仍如此不堪一擊。

如果是在四年前,如果沒有思思,這樣的重逢會不會正是她期待的?

只是現在,她卻猶豫了。

她想靠近,她有許多的疑問想要确認。被她悉心埋藏在時光深處的初見,甚至那個已經丢失了密碼的微博帳號。如果這是最後的機會,她不想放棄。

可人遇見了,時機卻不對。

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四年前的她,更不是八年前的她。現在的她,有對思思的承諾和責任。這一切,已經把所有的可能都抹殺了。

更何況,他肯定也有了自己新的生活。而她,也已經沒有力氣,再撐起一場獨角戲。甚至把獨角戲改編成溫情浪漫的喜劇。

這樣說服了自己,陶之瑤心裏多了一絲平靜。這正是現在和未來的她需要的。

等了許久不見公交車來,卻突然停下一輛黑色的陸虎。

從車上蹦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夭夭,真巧啊,在這裏遇見你。快上車吧,反正我們也順路。”卓華邊說邊拉着她上車。

陶之瑤盯着她,卓華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謊言被揭穿的尴尬,“好吧,我承認我們跟了你一小會了……” 越說聲音越小。

她說的一小會,是從陶之瑤到達車公廟,再從車公廟到紅樹林,然後走出濱海咖啡館來到公交車站。只能怪他們的跟蹤技術實在不入流。

車上有人按了下喇叭,後面有公交車就要到站。陶之瑤無奈,只好上了車。

這兩個星期以來,卓華已經不止一次這樣攔截她。不接電話,換來的就是一次次偶遇和順路。

上了車才發現,這次車上多了個人。想下車,車子早已啓動。

坐在副駕座上的卓華忙着介紹,“這是我們秦總。秦總,這是……”

“知道。”被身邊的人打斷,“這麽大牌的設計師,連Vera Wang,Westwood都自嘆不如,誰能不認識?”他的每一個字,都帶着刺。

陶之瑤沒有看他,卻已經知道他是誰,更能想象得到他臉上是什麽表情。她很想當他的話就是一場耳邊風,可這場風竟把她吹得渾身不自在。

車內的空氣仿佛凝滞。

卓華扯開話題,講起她的朋友誰誰誰,剛舉辦婚禮,訂的就是Vera Wang的婚紗。言語中流露出羨慕。

陶之瑤聽了一笑,全天下的女人,似乎沒有一個不向往着做一個美麗的新娘。這個美麗,有時候簡單到只是一個标簽。

如果愛情有這麽簡單,是不是一切問題都不存在了?

車子在一個加油站停下,司機下車去加油,卓華也說下去買點東西。

車內只剩下兩個人。

陶之瑤剛放松下來的身心,瞬間又變得拘謹。

她側身看向窗外。耳邊突然響起低沉如大提琴般的聲音。“加油站有什麽特別的風景?”

感覺有一股清冷的氣場逼向她,身旁似乎有人靠上來。她一緊張,想要起身,頭正好撞在同樣也向外張望卻突然轉過來看向她的海嘯寧。

紅潤的薄唇劃過他高挺的鼻梁,濕熱與冰涼相觸的瞬間,她的臉倏地一熱。心髒狂亂不已。

他的目光幽暗逼人。眼睛深處,是讓人瞬間淪陷的泥沼。她的心似乎早已被困住,寸步難行。

她匆忙低頭,避開他懾人的目光。揉着吃痛的額頭。

他的眼神裏掠過一絲不解。卓華每次給他彙報,都是關于她如何堅定地拒絕。是想象得出的篤定和淡然。眼前的她,為何卻這樣的不安,甚至有一絲恐懼。

“怕我?”清冷的嗓音,多了一絲溫涼。

她擡起頭,嘴角浮現一絲淺笑,“怕你?”像是回答,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多慮。

隽秀的五官,清淡柔和,并不豔麗,卻很迷人。緊抿的嘴唇,不薄不厚,彰顯一種不屈不撓的倔強。眼睛不大不小,眼神裏有着他看不懂的……渴望和疏離。眼睫毛一閃一動,像蝴蝶的薄翼上下撲閃。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張蠱惑人心的臉。蠱惑了他久已沉寂的心。

看似柔弱嬌小的身軀下,暗藏着兩股相反的力道,一股把他拉向她,另一股卻又把他推開……

她渾身上下顯而易見的矛盾,讓他越來越好奇。腦海裏閃過另外一張相似的面孔,他突然有一種莫名地沖動。

他吃力地剝開那道把他往外推的力量,終于,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輕啄了一下,迅速離開。

這一切只是沖動,不是心動。他在心裏反複強調這一點。

她卻早已萬劫不複,忘了如何躲閃。

卓華拉開車門的聲音,讓相距不到1公分的兩人,像觸電般閃開。兩人雙雙向兩邊車門靠,強作鎮定,努力想掩飾着什麽。

卓華遞給他們每人一杯熱咖啡。從他們欲蓋彌彰的掩飾中,似乎覺察到什麽。

車子已經加好油,司機也回到駕座,車子重新啓動。

陶之瑤喝着熱咖啡,把身體裏莫名滋生的火苗澆滅。她還沒想清楚,剛才的插曲是怎麽回事,耳邊又響起他的聲音。

“陶小姐,我不是劉備,你也不是諸葛亮,‘三顧茅廬’事情能免就免了。你說呢?”語氣仍是淡漠的,還有一種刻意營造的疏離,隐約中卻多了一絲誠懇和期待。

陶之瑤長久以來鑄就的堅定有些動搖。

腦海裏瞬間閃過思思的身影。不,她不能失去思思,更不能違背自己的承諾。“快停車,讓我下去。師傅,麻煩您在前面路口停車。”

她突然激動的反應,讓卓華很生氣。原本以為已經有了希望,眼看又被滅掉。自己這一番苦心幾乎就白費。

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數落,“陶之瑤,你芳齡幾何啊?你以為你還是二十歲的懷春少女嗎?你知道現在二十歲的女孩都在做什麽嗎?你真以為我們請不到人巴巴來求着你是不是?唐師傅,停車,讓她下去!”

陶之瑤真的如願下了車,她剛站穩,車子便絕塵而去。

那一瞬間,她有一種逃脫後的輕松。

臉上卻不知何時,是滾燙灼人的液體。除此之外,全身卻感覺不到任何溫度。陶之瑤情不自禁地再次裹緊大衣,企圖讓身體多一點溫熱。

只是,他的突然出現,像一場飓風。狂風暴雨的肆虐,沖潰了她精心修築的堤壩。

冬日的天空,白的有些刺眼。

十字路口,陶之瑤舉目四望,辨不清方向,自己到底該去哪?

記憶的門瞬間被打開,又匆匆合上。

腦海裏一閃而過那個調皮的身影,唱着動聽的歌謠。像是夏日裏的一陣清風,撫平了她所有的焦灼。

行人匆匆,來去無影。

沒有人去關注這個久久駐足在十字路口的單薄身影。更沒有人注意到,她眼中一趟而過的柔情和絕決。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陶之瑤斂了斂情緒,加快步調離開。

**********

晚上。橙色的臺燈下

陶之瑤從包裏拿出一張邀請函。

她沒有想到,“Timeless杯”設計大賽原來是秦氏集團主辦。除了宣傳,更主要的目的,應該是為旗下進軍大陸市場的女裝品牌時?玥招攬設計師。

更讓她意外的是,她随手畫的那幾幅作品,卓華偷偷地幫她做成成衣拿去參賽,竟然還得了個銀獎。

陶之瑤當然知道,卓華是在為她着想。

為了方便照顧思思,這四年裏,她一直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着不愠不火的設計師。

“二十八歲,還帶着一個孩子,你想永遠只做個設計師?”卓華一語中的。

整個下午,卓華打了一個多小時的國際長途。苦口婆心,似乎就是為了讓陶之瑤明白這個殘酷的事實。

陶之瑤怎麽會不明白。

她把邀請函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一直到最後落款的簽名,秦海嘯,龍飛鳳舞般的草體,卻力透紙背。

陶之瑤有些懊惱,為何一開始沒有看到這三個字?

如果她知道今日的秦海嘯就是彼時的海嘯寧,她還會去見他嗎?想必也是如現在這般糾結不堪。

卓華太了解她了,所以才會從報名、做樣衣、參賽,到最後見他,都一直瞞着她。

她走到電腦桌前,把邀請函放在一旁。打開微博,那個久未登錄的帳號,試了好幾遍,仍然顯示密碼錯誤。

時光深處,那些遺失的美好記憶,仿佛一個丢失密碼的帳號,再也不能重拾。

陶之瑤心緒瞬間變得有些煩躁,随手拿起邀請函扔進了垃圾筒。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