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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五年前。

十二月的寧波,天氣很冷。

天一廣場的水池上,有兩個小小的玻璃舞臺。兩隊拉丁舞者,正歡快熱舞。

陶之瑤坐在水池旁邊的木階梯上。看着表演那麽投入的舞者,妝容豔麗,笑得很燦爛。那麽冷的天,只穿着吊帶裙。不知為何,竟有一絲感動。

原來生活于每個人都不易。

手機震動了很久,陶之瑤接起電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夭夭,快來救我……我可能要生了……好痛……”

戀子的電話,讓原本惆悵不已的陶之瑤,突然手足無措。

很快鎮定下來,迅速起身,一邊問她在哪裏,一邊跑到路邊去攔的士。

找到戀子的時候,她正躺在租住房子的床上。痛得大叫不已,滿頭大汗。

來不及多問,陶之瑤迅速幫她收拾了幾件衣服,給她披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外走。

租住的地方很偏僻,一直攔不到車。最後,開過來一輛破舊的面包車,被陶之瑤攔住。司機一聽有人要生孩子,馬上下車。和陶之瑤一起,把孕婦扶上車。

司機很熱心,把他們送到了最近的醫院。

挂了號,好不容易等到醫生叫了號。一聽是要生孩子,竟然告訴他們,醫院沒有床位了。讓她去別的醫院生。

陶之瑤氣得大罵,跟醫院的人理論。沒人理睬她。

最後,有一位好心的護士告訴他們,醫院旁邊有一個婦幼保健院,可以去那裏看看。

陶之瑤立即扶住戀子,一步一步走出去。

到了婦幼保健院門口,戀子卻急着要往回走,“不,不行,我不能在這裏生。”

“你不在這裏生,難道你要生在路上嗎?”看着臉色已經越來越蒼白的戀子,陶之瑤氣大叫。

一邊強行把她扶向保健院。一進大門,兩人愣住了。

同樣被驚住的,是站在兩米開外的虞春。她的目光落在挺着大肚子的姚戀子身上,臉色瞬間變得和戀子一樣蒼白。她女兒什麽時候結婚了,為什麽自己從來不知道?

戀子痛得已經站不住了,眼看就要往後倒。

虞春回過神來,大聲叫護士。

戀子很快被送進産房。

陶之瑤焦急地等在産房外面。等了不知道多久,卻不見裏面有什麽動靜。

兩個出來的護士悄聲議論,“好險啊,宮口都開到四指半了,再晚一點真的就要生在路上了。聽說是虞護士長的女兒,還沒結婚呢……”

等到天色快黑的時候,虞春出來了。

陶之瑤匆忙迎上去,“阿姨,生了嗎?戀子怎麽樣了?”

虞春看着她,呆立了半晌,才開口說話,“夭夭,你答應阿姨,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講。你就當沒見過好不好?”。

陶之瑤不明白她的意思,可聽到她近乎哀求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點頭。

她想要等着戀子出來,再看看她。虞春卻讓她先回去。“她現在不适宜見人,你先回去。等她身體恢複了,我讓她去找你。”

陶之瑤無奈地起身離開。

**********

走到保健院附近的公交車站。

忽然發現虞春正走進車站不遠的母嬰店。神色慌張,不時地四處張望,似乎害怕被什麽人看到。很快買了一個嬰兒推車出來,匆匆忙趕回醫院。

她這些表現讓陶之瑤很疑惑。這個時候,虞阿姨不是應該在醫院照顧戀子嗎?現在急着買這些東西做什麽?

陶之姚悄悄地返回保健院。剛到門口,看見虞阿姨推着一輛嬰兒車出來,匆忙躲閃到門口柱子後面。

虞阿姨上了一輛面包車。陶之瑤把車牌記住,也迅速攔了一輛的士,跟在後面。

的士繞行了近一個小時候。

陶之瑤看到虞阿姨在永安福利院門口下了車。從小父母經常帶她來福利院做義工,所以對這個地方很熟悉。

虞阿姨把嬰兒車放在福利院門口。四處看了看,沒有發現人,便匆匆往回走。

陶之瑤終于明白她想做什麽了。心裏一陣氣憤,天底下竟然有這種人。孩子出生不到幾個小時候,就想這麽丢棄。

她剛想攔住虞阿姨,發現虞阿姨又折回來了。按了福利院的門鈴。鐵門開了以後,推着嬰兒車進入。

陶之瑤悄悄地跟了進去。聽到院長辦公室裏有啜泣的聲音。

“劉院長,我真的是不得已。老姚去世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長大也不容易。我那該死的閨女,她作死生了這麽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可是,她畢竟還這麽年輕,帶着這樣一個孩子,她以後怎麽生活啊!我……”

貼在窗戶邊的陶之瑤,從門縫裏看到,虞阿姨“噗通”一聲跪下了。任劉院長怎麽拉都拉不起來。

“劉院長,你是個好人。幫了我一次又一次。這次,請你再幫幫我。給這個可憐的孩子找個好人家,她跟我們有緣無份。我本想悄悄地放在福利院門口就走的,可我實在不忍心,天氣這麽冷。畢竟也是身上掉下來的肉。不要讓她未來的父母知道我們是誰,就當她重新投胎一次吧。”

劉院長重重地嘆了口氣,卻也無可奈何。點了點頭,把跪在地上的人扶起來。

虞阿姨抱起嬰兒車裏寶寶,在她脖子上套了一個玉觀音,“孩子,外婆對不起你。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吧,跟你媽媽沒有關系。”

說完,緊緊地抱着孩子。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放回嬰兒車。在車裏面留了幾張紙幣。轉身離開。邊走邊不停地擦着眼淚。

陶之瑤沒有再去攔她。

**********

第二天一大早,陶之瑤就跑到永安福利院。

大家都在傳,福利院新來了一個小寶寶。生出沒幾天,卻看起來很有靈氣的樣子。不哭也不鬧。大家都叫她靈靈。

陶之瑤從劉錦手裏抱過小靈靈,看着她脖子上的玉觀音。眼中一股熱流差點沖出眼眶,被她緊緊逼了回去。

小靈靈似乎認識她一樣,盯着她,眼睛一動也不動。

陶之瑤從小靈靈的眼睛裏,似乎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心裏一驚,不,不可能。

就這麽一閃而過的念頭,卻讓她對靈靈頓時萌生一種不舍。

當她提出要收養靈靈的時候,劉院長一驚,脫口而出,“難道你知道她是誰?”

陶之瑤想起虞春的話,搖了搖頭,“不,不認識。我只是覺得跟這個寶寶很投緣。一看到她,就喜歡得不得了。”

她的話,讓劉院長悄悄地松了一口氣。随即臉上又浮現擔憂,“你先回去跟你父母商量一下,看看他們的意見吧。”

陶之瑤點了點頭。她當天就回到家,告訴了父母這個想法。

陶素晴斷然拒絕,“你太天真了!你一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女孩子,工作才三年時間不到。連自己都剛剛養活自己,你拿什麽來養活一個孩子?”

陶素晴的話點醒了她。可是腦海裏浮現小靈靈可愛的笑容,和略帶一種憂傷的眼神,她的心裏隐隐作痛。“那讓她做我的妹妹……”

“不可能!這樣的事情,一次就夠了,再多……”

“素晴!”殷正其打斷了妻子的話。

“什麽一次就夠了?爸爸,媽媽的話我怎麽聽不懂?”陶之瑤用求助的眼光看着她爸爸。

爸爸安慰她,“你媽也是為你着想。她不想你過得那麽辛苦。你年紀輕輕,遇見自己喜歡的人,很快會有自己的孩子。為什麽要養別人的小孩?”

去哪裏找自己喜歡的人?她找遍了,他卻早已不知蹤影。何況,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心思。

陶之瑤沒有再跟父母争辯。她知道自己現在拿不出合适的理由來說服他們,說再多都是徒勞。

此後的日子裏,陶之瑤每天一下班,就往福利院趕。

她想以自己的名義收養小靈靈,卻條件不符。先不說她的經濟能力,單單她不滿三十歲這一條,就杜絕了所有可能。

看着已經三個月的小靈靈,已經會咿咿呀呀地對人做出回應。她心裏更是不舍。

每天都要向劉院長确認,有沒有人要收養小靈靈。聽到沒有,竟會開心地跳起來。偶爾有一兩個意向收養人過來看,她比誰都緊張。

該怎麽辦?她急得在福利院門口轉來轉去。

“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你收養她。”一個陌生的聲音,讓她無限欣喜。

轉身看向正步入福利院內的游遠,走到陶之瑤面前。

一身深寶藍的絨呢大衣,挺括有神。裏面是淺藍色的西服,白色的襯衫,條紋領帶。面容俊朗,眼神炯炯。整個人神清氣爽。面帶微笑,看着她。

陶之瑤對着這個陌生人,心裏困惑。但還是忍不住問他,“你有什麽辦法?”

“跟我結婚。”他一臉鄭重的樣子,實在不像是開玩笑。

游遠不等她說什麽,就給她詳細解釋,已婚人士成功收養的可能性更大。并且,也簡單自我介紹了一番。他的工作,年齡,甚至大概收入。所說的一切都有利于收養靈靈。

“并且,你放心,我們只是協議結婚。我也很喜歡小靈靈,不過我一個單身男人,想收養一個小孩也難。既然我們想法一致,為何不試試?”

陶之瑤不得不承認,她被這個剛認識一個小時不到的人說服了。

雖然他已經默默地觀察了她三個月。也從劉院長和其他福利院的人那裏,旁敲側擊地了解了很多她的情況。

這三個月裏,她每天來福利院看靈靈。而他,像上了發條的鐘,每天也在固定的時候來看她。她的音容笑貌,不知不覺中,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他心裏。怎麽抹都抹不去。

看着她因為不能收養靈靈,焦躁不安的神情。他突然萌生了結婚這樣一個念頭。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

而這個念頭,卻讓他心裏莫名的興奮和快樂。這種快樂,是他三十歲的生命裏,不曾有過的。不管未來怎麽樣,此刻,他只想要緊緊抓住。

他們第二天就去了民政局登記。

小靈靈的收養手續也很快辦妥。收養後,陶之瑤給她取名陶靈思。

想到父母知道以後,肯定會反應激烈。最好先給他們一個緩沖期,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他們實情。

于是,陶之瑤接受了游遠的建議,帶着思思,跟随他回到深圳。

離開之前,她去找了戀子。

虞阿姨說戀子早已離開寧波。其他的事情卻閉口不提,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戀子的手機早已是空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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