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十年前。

那年夏天，時光匆匆。

永城大學是一所年輕的大學，和她剛好同齡。

校園裏的建築，卻是典型的英倫風格。古舊古香的咖啡色磚牆，掩映在蔥翠的綠蔭中。校園小道旁，随處可見碧綠的藤柳，依着人工小河旁。

陶之瑤第一眼看到這所大學，進入這個折合了青春與古老的學院氣息的校園。有一種魂歸故裏的感覺。

大學裏的第一個暑假即将開始。

學院與本城時尚巨頭海氏集團校企聯合，舉辦一系列的活動。

原本活動主要針對大四的學生，也是為了促進就業。

其他年級的學生陸陸續續都已經走光。陶之瑤也買好了第二天回家的火車票。

離校的頭一天，她一直在宿舍裏準備行李。突然接到陳宇學姐的電話，讓她馬上去學校的杏香大禮堂。

海氏集團來了一批資深設計師，現場指導畢業生的發布秀。因為臨時才被告知其中有一個意大利創意總監，需要校方提供一名翻譯。

外院的學生和老師都已經走光。學院裏主管海外校務的主任剛好也在頭一天提前離開了學校。情急之下，陳宇想起陶之瑤的英語很好，于是便把她臨時拉過來應急。

聽她這麽一說，陶之瑤很快應允。難得有這樣鍛煉的機會。

發布秀還沒開始，海氏的設計師們也沒有那麽快到。

陶之瑤便來到後臺，看看有什麽可以幫忙的。

後臺裏到處都是衣服，人來人往，幾乎連個插腳的地方都沒有。

陶之瑤在裏面轉悠了一圈，看到陳宇學姐正在給模特做造型。想要擠過去幫忙。

剛走兩步，突然聽到一聲“小心！”

幾乎在同時，身後一股旋風襲向她，她被人猛力沖撞了一下。只覺得眼睛一花，身子一轉，在即将跌倒之際，身後有人将她攔腰抱住。

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張英俊沉毅的面孔。深邃的黑眸看向她，清冽的眼神，讓這個燥熱的夏季，多了一絲涼爽。兩道濃郁的劍眉，挺立的鼻梁。俊逸的面容，似一幅古雕，有很強的立體感。又有一種不羁的随意。

“站穩。”他把她扶起來，聲音低沉。

陶之瑤忽然意識到他剛在一直抱着她，而她一直在盯着他看。一緊張，臉竟然一下紅了。說了聲“謝謝”，便匆匆逃離。

發布秀開始。

陶之瑤坐在最前面一排。

陳宇學姐讓陶之瑤幫忙把她的作品全程拍下來。拍到最後一個，發現竟然是他，剛才那個扶了她一把的人。

T臺上的他，目光冷峻。有一種傲視天下的霸氣。陳宇學姐一看到他出場，興奮得差點跳了起來。他把大衣軒昂的氣度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

陶之瑤以為他是模特。後來才得知，陳宇學姐少了一個模特，原本聯系好的一個男模因為嫌出場費太低，臨時不來了。看到他在後臺轉悠，也沒問他是什麽人，只覺得氣場不錯，能撐得住場。直接就請他幫忙壓軸，沒想到他也答應了。

發布秀結束後，便是海氏的那個意大利總監給學生作品點評。

剛開始陶之瑤很輕松就應付下來了。專業詞彙她都沒有問題，又是在現場，情景很明晰，翻譯起來沒有太大問題。

等到發現他不知何時也跟在身後，陶之瑤突然緊張起來。也突然發現，意大利人講英語那麽快，夾雜着很多大舌音，她“這個…那個…就是…”英語中夾着中文，讓那個老外聽得稀裏糊塗。

沒想到，又是他給她救了場。他講的不是英文，看着他講着她半句也聽不懂的話，她突然心裏有一種抽痛。

他給意大利人解釋了一下，她只是個大一的學生，不是專業的翻譯。于是，意大利總監講得慢了很多，也盡量用标準的英語。她才順利地把整場交流翻譯完。

最後，意大利總監對她豎起來大拇指，誇她很棒。

陶之瑤笑着說了聲“Grazie.”

她聽他們講了半天，猜到這個詞的意思應該就是“謝謝”。

他很意外地看着這個外表柔弱的女孩，沖她笑了笑。他的笑，讓人如沐春風。與他清冷的表情很不一樣。

**********

海氏的人離開以後，陶之瑤向陳宇學姐要了一份與海氏校企聯合活動的單頁。

知道第二天有一場懇談會。學校會用校車把他們送往海氏集團現場參觀，海氏集團的董事長會有一場公開演講。暑假裏還會有一批學生去海氏實習。

陶之瑤讓學姐帶她一起去。陳宇很快就答應了，多個免費的翻譯，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

第二天，陶之瑤跟着大四的學生一起去海氏參加懇談會。她甚至忘了，她口袋裏還有一張上午十一點的火車票。整個一個暑假，她都沒有回家。

海氏集團搬遷到了城郊。離永城大學有近一個半小時的車程。陶之瑤卻仿佛覺得經歷了一個世紀。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

她悄悄地向在園區裏走動的員工打聽他。描述了這個人的外貌，猜想他應該是設計部門。這樣問了好幾個，沒有人知道她要找的是什麽人。

據說海氏有五千多名員工，這樣找一個人，和大海撈針沒什麽分別。

陶之瑤有些沮喪，為什麽當時不多問幾句。多一點信息，找起來也更容易。

到了演講廳，主持人已經開始一一介紹參加懇談會的海氏領導。

每介紹到一個人，轉身向觀衆席示意。

不知過了多久，陶之瑤無意間擡頭，看到他正好轉身，向觀衆鞠躬。

還是那樣清冷的表情，颀長的身形，俊毅的面容，無形之中，産生一種強大的氣場。讓所有人都不能忽略他的存在。尤其是陶之瑤。

陶之瑤這次認真聽了主持人介紹，“海嘯寧，海氏集團國際品牌部總監，海氏未來繼承人。”

她腦袋裏突然“嗡嗡嗡”地作響，以致後來海氏集團的董事長海宇坤做演講的時候，她幾乎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演講結束後，是校方的學生代表和海氏的領導座談。臺上瞬間布置了兩排鋪着紅色絨布的桌椅。

陳宇學姐作為學生代表上臺，海嘯寧也在企業代表一列。

臺下有一些媒體記者，拍照聲、閃光燈一直響個不停。

來來回回的問答中，大多是一些空泛的論談，官方，卻不着邊際。大多數時候，是海宇坤和他的夫人張可瑜女士在發表演說。介紹海氏具有如何大的影響力，未來要怎麽樣走向世界。

陳宇學姐問了一個問題，“海嘯寧先生，昨天謝謝你救場。我有兩個問題想請教您。”說完，停頓了一下。

衆人大多不解，海嘯寧淡然一笑，“我很樂意‘英雄救美’。請講。”

話語裏，沒有一絲傲慢和嚣張，卻讓人感覺到一種散漫不羁，和骨子裏的冷酷。

“第一個問題，中國的消費者都喜歡國際大牌，您也是海氏國際品牌部的部長。這是不是意味着，您也覺得，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

“第二個問題，業內人把中國沒有世界大牌歸罪為時間積累不夠。但是，像MiuMiu,Mani等品牌，同樣也沒有四五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歷史，但她們的影響力卻不用質疑。你覺得中國能出世界大牌嗎？”

陳宇的問題，有些尖銳。現場突然很安靜，大家都在等待着這個低調的海氏未來繼承人回答。

海嘯寧很快拿起話筒，聲音沉緩，“第一個問題，中國的消費者喜歡國際大牌，是因為目前為止，國際大牌的影響力大過絕大多數國內品牌。與月亮沒有關系。”

現場一陣笑聲。

“消費者有選擇的權利，誰的東西好，他們喜歡什麽，都可以任意選擇。不管是世界的，還是民族的。振興民族品牌的重任不應該由消費者的選擇來完成。我也不覺得消費者刻意的偏頗就是愛國的表現。官方的政策傾斜就是保護民族品牌。不經歷風浪的孩子，永遠不可能強大起來。”

全場一陣掌聲。

“第二個問題，其實你自己已經做了回答。大多數國際一線品牌，确實都經過了時間的沉澱。時間是成就奢侈品牌的先天條件，但絕不是唯一的條件。正如你舉的兩個例子。其實，我的觀點是，不一定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奢侈品牌就是最好的。在崇尚個性消費的時代，我們應該有更多獨具特色的小衆品牌。引領個性消費，而不只是一味跟随大衆，最終只是泯然于衆。這就是我的回答。謝謝。”

陶之瑤被他的獨特觀點吸引。腦海裏一直浮現昨天近距離看到的他的面容。

甚至感覺到，自己心跳異常。

********

整個暑假，陶之瑤每天都跟着陳宇學姐去海氏實習。

大家很意外，為什麽一個大一的學生就這麽急着去實習。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麽目的。

也許是期待在同樣古色古香的海氏時尚産業園裏，再次遇見他。

只是她整個暑假都沒有再遇見他。後來聽說他被發配“邊疆”了。這個“邊疆”就是歐洲。

一直等到三年以後她畢業了，進入海氏工作。

那個時候他也剛從歐洲回來，開創海氏女裝品牌。海氏以男裝起家，也多次嘗試過開拓女裝領域，卻一直沒有成功。直到海嘯寧開始。

在她努力想要慢慢靠近他的時候，他突然在媒體上宣布，找到了自己“一生所愛”。

然後，她就離開了。

等到媒體上傳出他被海宇坤逐出家門。她又回到北京。

只是再也沒有找到他。

她就這樣一直尋找，錯過，再尋找。

直到參加秦氏集團的Timeless杯設計大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