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抽絲剝繭(下)
主父晴揉了揉眉心, 尉遲霜以為她不舒服,便道:“是不是沒休息好?”
主父晴搖了搖頭,“也不知怎麽, 只覺得眼皮有些跳, 還有些心慌。”
“那你先回房休息,我見完宋大人,便去陪你。”尉遲霜捏了捏主父晴的臉頰, 見她臉色紅潤, 也不像生病,便每太擔心。
主父晴忽然覺得, 宋皖要說的事情大概與自己的父親有關, 不然她也不會這般心慌。尉遲霜見主父晴眼神有些飄忽,她用額頭抵住主父晴的額頭,“也沒有發熱, 這是怎麽了?”
“我沒事。”主父晴扯了扯嘴角,坐了下來, “我在這兒等一會兒, 一會兒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好。”尉遲霜坐在主父晴身旁,她一只手摟着主父晴的腰, 笑道:“難得你也會粘着我。”
“你快放開,一會兒宋大人該來了。”主父晴才說完,韶月就進來禀報,說宋皖到了。主父晴輕輕推了推她,“聽見沒, 快放開。”
“不要。”尉遲霜的手又緊了緊,她示意韶月讓宋皖進來,嘴上卻說着:“我抱着自己的夫人,又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何必躲着旁人。”
“你再這樣我生氣了!”主父晴小聲說了一句,就見宋皖走了進來。
主父晴的臉更紅了,宋皖也未曾見過這般情景,她低下頭,道:“微臣見過長公主,見過……夫人。”
“宋大人可是查到了什麽?”尉遲霜鎮定自若道:“還是說,你要接走棠溪姑娘?”
宋皖擡起頭,看了主父晴一眼,她眼中有些猶豫,尉遲霜還未開口,主父晴便道:“宋大人有什麽事情但說無妨,不必顧及我。”
宋皖不太相信主父晴會不在意,可她也不好開口讓主父晴回避。“長公主,微臣查到,當年禦史大夫宇文業手中掌握了戶部尚書,也就是當今丞相大人貪污受賄的罪證。丞相大人察覺之後,宇文業将賬本交給了棠溪氏,這才引發當年的滅門案。”
“行了。”尉遲霜拍了一下桌子,這些她也知道,只是從未想過從此事上做文章。“幫棠溪月平反的意思是找到他們一家無罪的證據,不是讓你拉着丞相同歸于盡。宇文大人?你最好不要忘了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
宋皖有些不可置信,她之所以求尉遲霜幫忙,是因為她覺得長公主是胸懷大義之人,再加上尉遲霜素來和丞相水火不容。
主父晴輕輕拉了拉尉遲霜的袖子,示意她不要那麽兇,尉遲霜輕輕拍了拍主父晴的手,繼續道:“我知道宇文家和棠溪家當年受了不白之冤,但是,我也有我要保護的人。我可以通過別的方式幫你查,但不代表你可以利用我對付丞相。”
“微臣不敢利用長公主。”宋皖低下頭,“微臣只是覺得長公主是一心為了江山社稷,才鬥膽求長公主庇護。”
“幫宇文家翻案就是心懷社稷?宋大人,你還是不要給我戴高帽子了。”尉遲霜站了起來,走到宋皖面前,“我從來就不是什麽心懷社稷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身邊的這位。丞相大人千錯萬錯,你也不可以讓晴姐姐傷心,不然,我會殺了你的。”
尉遲霜的語氣十分平靜,宋皖卻覺得毛骨悚然。宋皖低着頭,只能瞧見尉遲霜鮮紅的裙擺,像血一樣紅。“微臣知道了。”
“知道了就回去,那位棠溪姑娘,本公主可以繼續幫你護着她,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把人帶走。我準許你繼續查這件事,但是,你最好用別的法子翻案。”尉遲霜說完,就坐回到主父晴身邊。主父晴一直皺着眉頭,一句話也沒說。
宋皖低着頭,她袖中的手握得緊緊的,可她終究只能咬牙道:“還望長公主能給棠溪姑娘一個安身之處。”
“這就對了。”尉遲霜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又不能和丞相分庭抗禮,安安分分就好了,等你什麽時候大權在握,再想別的吧。”
尉遲霜的話有些刻薄,宋皖卻想明白了,她退了下去。主父晴的臉色有些難看,她對尉遲霜道:“宋大人也很可憐。”
“同情心沒有用,太過善良的人往往不得善終。晴姐姐,我是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的,我不會為了不相幹的人冒險。更何況,幫了她們,丞相獲罪,你會難過的。”尉遲霜看着主父晴,她目光堅定,沒有一絲玩笑。
主父晴握住尉遲霜的手,牽涉到她的父親,她也很難過,兩人靜默良久,主父晴才開口道:“阿霜,你不要殺她們。”
“你不喜歡我殺人?”尉遲霜心裏一緊,她為了活命,殺了太多人了。主父晴這一雙手卻一直幹幹淨淨,不曾沾染上這些。“那我以後……”
主父晴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你吓吓她也就算了,不要真的那樣。我知道,你殺的都是壞人。”
尉遲霜不僅查到了宇文業掌握丞相的罪證,她自己手裏原本就有不少丞相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的證據,但她從沒想過用這些東西去置丞相于死地。因為她知道,在這個世上沒有親人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天漸漸涼了,小皇帝的生辰尉遲霜吩咐了禮部尚書嚴詞去辦,原本沉悶的皇宮終于有了些喜氣。太後雖然不喜歡見到尉遲霜,可小皇帝的生辰她還是很開心。
小皇帝生辰這天宮裏一早就開始準備了,主父晴的身份不能進宮,她親手選了玉帶鈎讓尉遲霜帶給小皇帝,尉遲霜知道,主父晴照顧小皇帝這麽久也是有些感情的,她讓韶月将玉帶鈎放好,笑道:“這些東西都是大同小異,你該挑些書送給他,保準他一眼就看出是你送的了!”
“你還說,每次一叫皇上讀書,皇上看我就和仇人似的。也不知道他這般貪玩,以後可怎麽辦。”主父晴嘆了口氣,又囑咐道:“阿霜,皇上就是皇上,你不要總是“你”“你”地叫,當心落人口舌。”
“我看誰敢。”尉遲霜并不在意這些,要她對着一個剛七歲的奶娃娃俯首稱臣,她是不太願意的。“晴姐姐,我要準備進宮了,你一個人在家要好好吃飯。我盡量早些回來,晚上時辰到了你就吃飯,不要等我。”
主父晴心裏一暖,她嘴上卻說着,“才不等你,天一黑我就鎖了房門不讓你回來。”
“那我從窗戶進來。”尉遲霜最後整理了一下發髻,又一次叮囑道:“晴姐姐,你千萬要好好吃飯啊。”
“行啦,你不過是進宮給皇上賀壽,又不是不回來。”主父晴受不了尉遲霜的唠叨,她将人推出房間,趕緊把門從裏面插上。
尉遲霜有些苦惱,她帶了星影一人進宮,又吩咐了韶月千萬讓主父晴好好吃飯,韶月聽了也覺得耳朵疼。
等尉遲霜到了皇宮,皇親國戚大多來齊了,只有寧王高子陽還未到。自打尉遲霜懲治了高貴妃,高子陽便有些頹然,從前他喜歡摻和的事情也都不聞不問。尉遲霜最初還有些奇怪,可後來她查到,高子陽這些日子暗地裏與匈奴聯系密切,尉遲霜便明白了。
今日,高子陽一改往日的頹然,在開宴前到了宴席上。
高子陽一身藍紫色圓領袍,他一來便跪了下來,恭敬道:“參見皇上,參見太後,小王有事來遲,還望皇上恕罪。”
高子陽還跪在地上,小皇帝似乎沒反應過來讓他平身,太後有意讓他多跪一會兒,尉遲霜晃動着酒樽,譏諷道:“寧王好大的架子,皇上與太後都來了,你才到,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日是給寧王殿下賀壽呢。”
尉遲霜話一出口,太後臉上便露出不悅的神情。
“尉遲霜,哀家與皇上都在,這裏還輪不到你來說話!”太後才說完,便捂着心口咳嗽,一旁的宮女忙把藥丸遞了過來。
尉遲霜瞟了一眼,那藥丸是丞相從西域弄來的什麽藥,她偷偷查過,這藥雖能壓制太後的病,可用久了只會越來越虛。尉遲霜是懶得管他們兄妹之間的事情,便放任他們鬥下去。
尉遲霜看着太後,笑道:“太後說得是,臣不過是擔心,皇上年幼,會被有些個不懂規矩的臣子欺負了。來得這般遲,明擺着不把皇上放在眼裏,太後若是不替皇上責罰,恐怕不妥。”
“你!”太後又一次捂住心口,不過她這次沒有吃藥,而是深吸一口氣,壓制住了怒火,道:“我西魏素來以‘仁孝’治天下,若只是因為宮宴來遲便責罰親王,只怕對皇上不利。”
“母後說得是,是當發揚‘仁孝’。”尉遲霜加重了“母後”二字,她看着寧王落座,見寧王沖她點了點頭,高子陽臉上并無不悅,尉遲霜只覺得今日之事有詐。
小皇帝的生辰上表演的歌舞都是尉遲霜看膩了的,那些舞女也是姿色平平,她百無聊賴地把玩着酒樽,卻始終沒有進食。雖說這宮裏大半都是自己的人,可在吃食裏下毒實在太容易,尉遲霜可不敢掉以輕心。
歌舞停下以後,高子陽笑着對尉遲霜道:“為何不見長公主動筷子,莫不是宮裏的禦廚不及公主府的廚娘?”
尉遲霜一下子笑出聲,她知道高子陽暗地裏說她把持朝政,一個公主府就把皇宮比了下去。她對着高子陽舉了舉杯子,高子陽臉色有些尴尬,他拿起酒杯喝了一杯,卻見尉遲霜把杯子放下了。“本公主最近在減肥,不僅要少吃飯,連酒也要少喝,還望寧王多多擔待。”
“長公主說笑了。”高子陽捏着酒樽的手不自覺用力,關節已然泛白,尉遲霜卻是眼帶笑意。
“長公主莫不是擔心有人下、毒?還是說長公主自己下了毒,所以擔心誤食了?”高子陽話一出口,衆人都變了臉色,尉遲霜卻是一口菜也沒吃,他們一下子慌了。
尉遲霜收斂了笑意,她覺得高子陽不會莫名其妙說這麽一句,她沉聲對護衛道:“寧王殿下醉了,來人,送他回去!”
“長公主,寧王不過是與您開個玩笑,您這又是何必?”一直默不作聲的丞相開了口,他瞪了護衛一眼,那些護衛便退了下去。
太後怒道:“尉遲霜,今日是皇上的生日,哀家不管你平日裏如何黨同伐異,今日都不準給哀家亂來!”
尉遲霜的手指輕輕敲擊着酒樽,她倒是覺得今日是他們要“黨同伐異”,尉遲霜沉思片刻,滿座無人開口,她才道:“臣謹遵太後懿旨。”
“今日皇上生辰,你為何不飲酒,莫不是真如寧王所說?你意圖謀害!”太後盯着尉遲霜,仿佛在逼着尉遲霜喝酒。
每次太後一開口,尉遲霜都想拂袖離去,不過為了顧全大局,她還是坐在那裏。她看了眼忙着吃點心的小皇帝,隐忍道:“臣身子不适,正在用藥,故而不宜飲酒。”
尉遲霜其實想說,想殺他們,根本不需要在這種場合下、毒。
“好,好一個……你……”太後話還沒說完,便口吐鮮血,捂着心口倒在桌子上。
尉遲霜猛地起身,太監宮女都圍了上去,小皇帝撲在太後身上大哭,丞相道:“傳太醫!”
“來人,尉遲霜公然對太後下毒,快把尉遲霜拿下!”丞相指着尉遲霜,侍衛有些猶豫。
尉遲霜上前一步,對丞相道:“丞相大人,不用怕本公主跑了,本公主問心無愧。許是太後年紀大了也說不準,太醫都還沒診斷,丞相便知道太後是中毒了,您不掌管太醫令還真是屈才了!”
尉遲霜才說完,便跟着那群宮女往太後的寝殿走,她想看看到底是誰動的手腳。
尉遲霜才走了兩步,小皇帝便扯住尉遲霜的袖子,“皇姐,母後會好起來的吧。父皇不在了,晨兒不想沒有母後。”
尉遲霜摸了摸小皇帝的腦袋,“會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