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兩個大師傅都是王鲲風安排過來的, 因為作坊裏最要緊的秘方就是醬料的制作,為了防止秘方外洩, 負責這個環節的就一定要是自己人。
王鲲風找來的這兩個老師傅, 原本都是他那個水匪窩裏的,年紀大了,做不得打打殺殺的事情了, 又有一把子力氣,種地倒是可惜了,不如發揮一下餘熱,把他們弄到作坊這邊來幫忙,這倆老的原本還不樂意, 覺得做醬菜師傅不如做水匪賺的多,雖然他們孫子都有了, 但是也很想給孫子多掙一份家業啊。
結果沒想到, 過來之後,白春笙就給他們開了十兩銀子一個月的月錢,這可比他們從前做水匪的時候賺得多了,而且也沒有什麽危險, 最重要的是,白掌櫃已經答應他們了,若是他們好好做,等到他們老了, 做不動了,還可以從自己家裏的孩子裏選個有悟性願意做醬菜師傅的出來, 将這門手藝傳下去。
給孩子們留銀子算什麽?若真如白掌櫃所說,能給家裏的子孫後代留下這麽一門做醬菜的手藝,今後就算有點什麽,只要有手藝在,總餓不死人的。
當下便踏踏實實地在作坊安頓下來了,如今做辣椒醬的手藝已經練得差不多了。
今天白春笙要教他們做的,是準備拿出去做“本地特産”售賣的甜面醬。
這種甜面醬他上輩子跟着奶奶做過許多次,其中程序早就爛熟于心。做這種醬料的食材也很簡單,主要就是麥粉。将面粉加水揉成面塊,不要發酵,直接做成巴掌大小、二指寬的面餅,上籠屜蒸熟,拿下來稍微晾一下,切成塊狀,再取一個竹匾,下面墊上一層幹淨的稻草,将切好的面餅放上去,再蓋上一層麻葉,放到不通風、不透光的屋子角落裏。幾天後,黃面餅開始發黴、長毛,等到通體都長滿了黃色的黴菌,做甜面醬的食材就算準備好了。
然後把這些長滿了黴菌的面餅拿到大太陽地下暴曬,曬到捏着堅硬無比的時候,放入石臼舂成粉狀,取一個大缸,倒入舂好的粉,加入調成淡鹽水的涼開水,因為做的原味的甜面醬,什麽都不要放,等到水徹底淹沒裏面的醬粉之後,用一塊幹淨的麻布将醬缸封起來,
接下來的一切就交給時間了,做醬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需要日曬夜露,大大的醬缸放在院子裏,白天烈日暴曬,傍晚的時候,還要打開上面的麻布蓋子,用幹淨的竹竿不斷順時針攪拌,讓裏面的醬能得到充分的發酵。就這樣一天天的曬,要足足曬夠三個月,才能做出正宗的農家甜面醬。
做好的甜面醬色澤呈現金褐色,拿手指頭蘸一點放到嘴巴裏,嘗着鮮美細膩,便算是做成了。
上輩子,白春笙的奶奶每年初夏都會做兩大缸甜面醬,做好了之後,用十斤一個的壇子分裝好,幾個老姐妹和小輩們過來看她的時候,每家都會搬一壇子回去,足夠吃一整年的。白春笙最喜歡吃這種甜面醬做的炸醬面,還有京醬肉絲、醬香肘子之類的,這種甜面醬拿來做醬料吃烤鴨也是一絕。
兩位大師傅在一邊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錯過了什麽步驟,他們原本以為不就是做個鹹菜,能有什麽難的?結果來了才發現,人家白掌櫃要做的鹹菜,那可不是一般随便用鹽腌一下就成的鹹菜,別的不說,光是他們這些大師傅用的秘制調料就有十幾種,哪種醬菜該搭配什麽調料、多少分量都十分講究。
原本還不以為然的兩個大師傅,到了現在才徹底對這個看起來單薄文弱的白掌櫃心服口服了,知道他是信得過他們,才放心把這些秘方手把手傳給他們的,愈發慎重起來,平日裏學東西都不敢用紙筆記下來,生怕一不小心洩露出去,給掌櫃的惹來麻煩,畢竟,這可是人家吃飯的手藝!
白春笙倒是不太介意這些,老實說,醬料這種東西,在他們老家那裏,哪怕是手把手教的呢,各家的口味也不會一模一樣,做醬的時間、季節、氣候變化,甚至曬醬的過程中多下了一場雨,都會影響到這一批醬料的口感。
再說了,全國那麽多人,就算是有人模仿了他做醬的手藝去開作坊了,只要吃慣了他們家的醬料,也不會為了多省幾個銅板去買別人家的。
毫不客氣的說,有他們家鲲在,整個清河碼頭,只怕還沒人有那個膽子敢盜取他的秘方單獨出去開作坊,不怕被鲲哥帶人砸了你盡管開啊!就鲲哥那暴脾氣~啧!
白春笙得意地想,有人罩着就是爽!想幹什麽幹什麽,不服?憋着!
他們家鲲哥真是可軟萌可暴力、男友力爆棚的居家好暖喵!
“好了,第一批也別做太多了,将采買的兩千斤麥面做完就差不多了,對了,記得下次去窯廠讓他們燒些和醬缸配套的蓋子,若是天氣不好,就把蓋子蓋上,這醬缸這麽大,搬動也不方便。”看到院子裏洗刷幹淨在那兒暴曬的醬缸,白春笙突然想起沒有預定蓋子,立刻吩咐道。
旁邊自然有負責采買的人記下不提。所以說人懶也有懶的法子,白春笙花心思買了人,又親自帶着培養了一段時間,就是為了方便讓他們給自己跑腿,他好偷懶的。
白春笙和王鲲風定親的事情并沒有往外面說,兩家都有意瞞着,以免王府的人聽到了多生是非。一應準備工作卻是已經開始做起來了。
這裏成親可不像白春笙他們生活的那個時空,花幾塊錢去民政局扯個結婚證就算結婚了,在白春笙看來還有五六個月,應該足夠準備婚事了,不過,在本地土著王大娘和龔側妃看來,這麽點時間,簡直是要逼瘋她們的節奏!
更何況婚房到現在為止才剛開始打地基!
王大娘急的上火,嘴上都長了兩個大燎泡了,沒辦法,龔側妃只能把自己身邊兩個做針線的丫頭暫時借給她,又請了附近幾個針線好的主婦們,一起幫着做起了喜被和婚房其他東西。
至于最重要的喜服,王大娘另外出了銀子,請了相熟的一戶全福人家的老繡娘幫忙做了,她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嫁人,擔心沾上了什麽晦氣,正好手頭寬裕,王大娘平日裏過日子非常儉省,但是對三個孩子卻十分大方,恨不得把家裏所有好的都留給孩子們,尤其是大郎,這麽多年這個家多虧了他辛苦支撐,王大娘心疼這孩子,更是舍不得在婚事上委屈了他。
一切都在秘密進行,不過,商秋蘆是什麽人?他既然把他最信得過的千倉留在這邊,自然是有些只有他們倆才知道的特殊信息渠道。
千倉敢瞞着王妃,卻不敢瞞着商秋蘆,早就一五一十地将白春笙和王鲲風已經秘密定親、并将于年節下成婚一事詳細告訴了商秋蘆。
商秋蘆如今跟在世子身邊,因為做事機敏,又會做人,很快便融入了世子身邊的其他侍衛中間,且因為處事得當,深得王爺與王妃器重,更是因為對世子有救命之恩,連王府管事們都對他另眼相看,要知道,王妃可就這麽一根獨苗苗,商秋蘆救了王妃的命根子,也難怪王妃對他另眼相看了。
此刻,世子正在書房內溫習功課,商秋蘆無聊地站在外面的屋檐下,看着樹梢上挂着的一彎新月,心裏想着遠在千裏之外的那只河蚌精,明明看起來什麽都不懂,卻又好像什麽都知道,明明看起來不谙世事,有時候卻又十分精于世故……商秋蘆這短暫的人生,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每一種人在他的世界裏,都會被精準地貼上各種标簽,他會借助這些标簽,決定怎麽對這些人實行攻略。
只是,這種游刃有餘的處世法則,在白春笙身上屢屢挫敗。
他知道這樣不正常,他從不允許自己的人生出現任何的意外。所以,他抓住了這次機會,提前結束了在暗衛營的生活,順利進入了王府。
原本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他為了這個目标,奮鬥了那麽久,吃了那麽多苦。可是,走的時候,抱着那兩罐沉甸甸的、明顯比別的辣椒醬多得多的醬菜罐子,他本該輕松的心,卻也跟着沉甸甸的,墜得人難受!
今日,他收到千倉的飛鴿傳書後,愣怔了許久。
其實,早就猜到會有這麽一天的,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千倉不知他心中所想,還在信中問他是否需要暗中替自己準備一份賀禮。
賀什麽?
慶賀他還來不及出手,就已經沒了希望的那只河蚌嗎?
那貓妖下手倒是快得很!
也是,貓妖本性便是喜愛腥氣的,聞着河蚌的味道,哪裏還走得動?!
“秋蘆,回去罷!”書房的門從裏面打開,兩個書童一左一右,捧着世子的筆墨紙硯等物,先生從裏面送了出來,外面伺候的婢女立刻替小世子披上一件披風,兩個侍從在前面提着明亮的羊角燈,小世子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沖他伸出了一只白皙的小手。
旁邊的侍從們羨慕地低下了頭。
小世子回來之後沒幾日便化形了,王妃當時便重重賞了商秋蘆黃金百兩,錦緞十匹,王爺也将他破格提拔為王府一等侍衛,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王爺和王妃對商秋蘆的嘉獎呢,若不是他及時找到小世子的下落,小世子這般年紀,在外面化形,危險重重,只怕是九死一生了。
這也只能說是人家命好了,在千裏之外都能碰巧遇到小世子,還平安救下小世子,別說受了點傷了,就是去了半條命都值得啊!救了世子,王府難道不得養着他一輩子?
“秋蘆,你今日仿佛有些不開心?”晚上,小世子洗漱沐浴後,遣開衆人,單獨留了商秋蘆說話。
外人都道小世子流落在外的時候和商侍衛處出了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和商秋蘆在一起的時候,更多的是聊起大哥和三郎他們的事情。
不過,這些可千萬不能讓他身邊的那些人聽到,那些都是母妃安排在他身邊的耳報神,若是這些事情傳到母妃的耳朵裏,別說商秋蘆要受到責罰,只怕連大哥他們也要遭受池魚之殃。
“并沒有,只是,辣椒醬吃完了……”商秋蘆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聲。
“噗~白掌櫃做的辣椒醬确實很好吃,你若想吃,發個信過去,讓那邊的人快馬送些回來就是了,左右每個月都有人從那邊過的,都是你們自己人,客氣什麽?”小世子打開點心匣子,挑了兩塊點心放到他手裏。
“還是不了,下次若是有人去那邊,屬下托人帶些回來就是了,既然已經從暗衛營出來了,有些規矩還是要守的,不然王爺責怪下來,難道還要麻煩世子替屬下求情?”
“你如今是我的人,本世子替你求情怎麽了?只是你做事向來周到,從不給我求情的機會罷了。真是無趣!”小世子拿了兩個核桃丢到他懷裏,商秋蘆認命地從食盒裏面取了小錘子出來,給世子爺砸核桃。
“也不知道大哥他們現在如何了,母妃從不給我看大哥那邊的消息,你說,大哥都這麽大了,我三叔家的五哥還比大哥小兩歲呢,聽說馬上都要當爹了,母妃什麽時候才會給大哥相看親事啊?你說我要不要找個合适的機會,提醒一下母妃?”小世子是個事兒媽,剛化形就開始替自家大哥的婚姻大事焦慮上了,擔心他大哥沒人管會變成大齡單身喵。
“屬下覺得您還是別管了,一來,王妃的脾氣您也知道,到時候一旦弄巧成拙,說不定還會連累大公子受到責罰;二來,萬一大公子這段時間突然在那邊看上了什麽人,您這麽貿然讓王妃替大公子定親,豈不是反倒給大公子惹了麻煩?”商秋蘆一邊砸核桃,一邊慢條斯理地給小世子解釋道。
“也是,是我考慮不周了,幸虧有你!秋蘆,你往後可不能離了我!”小世子圓溜溜的大眼睛依賴地看着他。
“嗯!屬下自然唯世子馬首是瞻。”商秋蘆将砸好的核桃肉取出來,放在手心裏吹了吹,去掉裏面小小的雜質,只留下核桃肉,那麽一把核桃肉,還不夠小世子兩口的。
“好了,吃了這些足夠了,剛換牙呢,吃多了,王妃舍不得罰您,我們可要跟着挨板子了。”商秋蘆将點心匣子重新蓋起來,果斷沒收。
商秋蘆不知道的是,他最愛吃的已經斷頓的辣椒醬,很快便要乘着商船被販運到皇城來了。
白春笙怎麽也沒有想到,他一個河蚌精,既沒有依靠養殖珍珠發家致富,也沒有靠抓魚捕蝦走上人生巅峰,真正靠自己的本事賺來的第一桶金,竟然是做辣椒醬這門手藝!
王鲲風的第一船山辣椒運回來之後,因為自家作坊還沒有建成,為了趕在山辣椒開始腐爛之前趕緊把辣椒醬做出來,白掌櫃便雇了魚街附近一些平日裏無事可做的家庭主婦們,去臨時租的那個院子裏幫忙洗辣椒、剁辣椒。
辣椒,尤其是山辣椒的味道,地球人都知道,滿院子的人集體剁辣椒,那幾日,原本常年飄蕩着魚腥味的魚街,都被辣椒獨特刺鼻的味道給占據了。
這味道沒引來投訴的老百姓,卻引來了一個頭腦靈活的走商的商販。
這商販也是個吃貨,在白家食鋪吃過一次蔥油拌魚面之後,便對食鋪裏口感獨特的醬料給吸引了,只不過這個時空的食鋪,他就是單純的食鋪,很少有食鋪因為自家烹饪的醬料好而單獨賣醬料的。
這事兒若是擱在尋常食鋪頭上,這商販老早想法子,或強買,或栽贓,想方設法也要弄到白家食鋪的醬料方子了,這不是……咳!聽說這食鋪的老板乃是本地碼頭的王大郎十分要好的兄弟,那位王大郎的威名,他們跑江湖的誰不知道?人家可是單挑過一窩水匪的,兇悍無比!
看了看自己的小細胳膊,那商販很明智地打消了自己那些陰損的主意。
從此便掉轉矛頭,每回路過清河碼頭,便照例要來催促謝篁一番,希望他們能早日多做些醬料出來,再往北,那些貴人們口味都吃的比較重,一定會喜歡這樣口味厚重又十分鮮美的醬料的,到時候他便又多了一門發財的路子了。
這一次這名鄧姓商販運氣特別好,船剛在碼頭停靠好,他那善于發現美食的鼻子,就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濃郁的剁辣椒的味道。
果然!去白家食鋪一問,白掌櫃竟真的聽到了他的請托,專門開了個作坊,要做這個辣椒醬在鋪子裏賣!
鄧老板哪裏肯讓他就這麽在店裏零散賣掉了?
當下便軟磨硬泡地要到了白掌櫃家作坊的位置,飯也沒來得及吃就尋過去了,他今天的運氣非常好,竟然在作坊裏碰到了過來指導小工們腌辣椒的白掌櫃!
白春笙看到這鄧掌櫃也很無奈,這厮幾乎每回過來,都要問一回辣椒醬的事情,不然他也不至于自家作坊還沒建造好,便忙着租房子開始做起來了,一來是不想錯過現在的辣椒産量高峰期,想趁着現在辣椒便宜量大,多做些留着做冬天的存貨;二來,自然是不想再聽這位鄧老板聒噪了。
“白掌櫃!這辣椒醬您可答應過小弟的,一定要賣一些與我的!”胖乎乎的鄧老板今年已年過三十,不過,在已經幾百歲的河蚌精面前還是很謙虛地自稱小弟的。
“上回不是答應你了?放心吧,第一批出來我分一半給你,不過咱們事先說好了,第一,你拿去的辣椒醬,不許在本地售賣,第二,價格上,我給你的價格,和咱們這裏本地買的價格是一樣的,鄧老板若是不願意,我們也不勉強。”
“怎麽會不願意?願意願意!我原本就是要販到北方去賣的,就是這價格……”
“我給別的商販也是這個價格。一斤裝的山辣椒醬,外加一斤蔥油,外面一個竹編的小提籃,一共是三百八十個銅板。”
“那……籃子我能不要,光要辣椒醬和蔥油嗎?這樣能不能便宜點?”鄧老板習慣性地就想還價。
“不行哦,我們都是搭配好的,專門放到碼頭上作為本地特産賣的,鄧老板您也知道,咱們碼頭上來往的客船不少,難得路過此地,十有八九都會買些本地土産回去,這籃子提着光鮮體面,且又實用,價格也不是很貴,多的是客人會買,今日若不是你來,其他人我是不會答應的了。”
“您可想好了,不買也沒關系,我們自己賣,也不是賣不掉。辣椒醬這東西您也知道,放個一年半載的也不會壞。”
“成!那就先給我五百件!”鄧老板咬牙,這種稀罕玩意兒,販到北方去,利潤只有翻倍的,他若是黑心一點,加個幾倍賣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五百件?沒有那麽多,我們還要留一些在店裏賣呢,這一批最多只能勻出來三百件給您,要不您先拿去試試?若是好賣的話,下回我再多給您預備些?”
“只能如此了,多謝白掌櫃!那這批貨多久能裝船?”
“您還要去下游裝魚幹吧?這樣,等您過幾日回來路過碼頭的時候,我一定給您預備好,随時都能裝船。”
“好!那這定金,不知道是多少?”
“鄧老板又想哄我這第一次做買賣的妖了,你們凡人界的行規,不都是三成貨款為定金嗎?到了約定的日子不來取貨,這定金可是不退的。”白春笙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樣兒,跟小爺我玩心眼,想當年那些TVB商戰片我可不是白撸的!
“白掌櫃真是聰慧過人……前途無量啊!”鄧老板幹笑兩聲,乖乖地掏出了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