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三天的集會過後, 魚街卻沒有像大家預想中的那樣恢複平靜, 雖然來往的人群比集會的時候少了些,但依然很熱鬧, 一打聽才知道, 原來, 附近住在更偏遠山林裏的山民們,得知這裏有一處集市,可以交換變賣自己得到的獵物和皮毛的時候, 居然以部落為單位,集體“趕集”來了, 大約是因為山裏人難得出門一趟, 那些山民們帶了許多東西出來, 希望交換一些鹽巴、布匹、糧食之類的回去,結果來了之後才發現, 這裏的東西簡直多到他們無法想象,大捆的海帶曬幹了, 三斤為一捆, 只需要一張竹鼠皮就能換到, 近海捕撈的海魚腌制曬幹, 一只野山雞可以換取五條……
口口相傳之下, 平海鎮的魚街越來越有名,陸盞非常精明,見此幹脆又讓人在魚街往裏面的位置裏清理出了一片椰子林,劃分出了一些攤位, 宣布只要在城門口登記一下,确定是有戶籍之人,就可以免費在這裏擺攤,攤位先到先得。
這下子,哪怕是住在深山的人都知道,要進城擺攤,得先去衙門辦理戶籍了。反正辦理戶籍又不要錢,而且現在買鹽巴也要戶籍冊子,山民們再一次發揮口口相傳的自來水作用,通知家裏的親戚趕緊過來辦戶籍,平海鎮的在冊人口,沒多久便突破了五千大關。
別看五千人在現代社會還不夠一個社區的人數,在半島區域,誰的手底下能收攏五千人數,就算是一個不小的領主了。
其他縣城和鎮子看得十分眼熱,只可惜他們沒有魚街這樣繁華的集鎮可供土著們集會交換物資,也沒有陸盞這麽狡猾,竟然想到用不花一文錢的攤位來吸引山民們主動去辦理戶籍,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将附近隐居的部落都一網打盡,變成了平海鎮轄區的居民了……
白春笙已經可以預想到陸盞同學升官的那一天了。
這麽有才華有本事的親民官,他家貓爺才不會放過呢。
果然!不到一年,王鲲風便不顧官員提拔程序,直接大手一揮,讓陸盞調任新建的海晏城,擔任這座新城池的第一任郡守。
他們現在還沒有探查清楚這片大陸所有的勢力範圍,暫時不方便立國吸引各方勢力注意,所以,依舊還是沿襲從前所居住的那片大陸的官制,在半島區域設置了三個郡、十二個縣,分別設置郡守和縣令,方便管理。
陸同學火箭提拔的速度,也刺激了其他縣級官員,尤其是當初還比陸同學高半個級別的崔應同學,至今還是新城縣令,雖說因為王府別院一直在新城沒搬遷,新城的政治地位比別的縣城更卓越一些,但是,正所謂不想當郡守的縣令不是好縣令,崔同學發憤圖強,不能在人口上有所突破,他就從糧食産量上找突破!
崔同學雖然在計謀上不如陸同學,但架不住人家有外挂,距離王府別院近就是這點好,可以經常去請教王妃,說到吃,素來愛吃、會吃,甚至不惜為了滿足口腹之欲四處挖掘新食材的王妃可是最有發言權的。
果然!在白春笙這個吃貨的指點下,崔應和他的智囊團想出了許多新政策,鼓勵轄區的百姓開墾荒地種植糧食,什麽“種得越多官府收的賦稅點就越少”啦,什麽“全村糧食總産量最高的人家,年底可以額外得到一條不少于一百斤的海魚作為獎勵”啦,總之,在崔應和他的智囊團忽悠下,本縣的土著們也不去打獵了,也無心打架了,每天沉迷開墾荒地,反正良種都是官府賒給他們的,等到收獲的季節再還回去就好了。
而随着糧食越來越多,貨幣的概念,終于被他們推行出去了。尤其是山民們,山裏路遠,攜帶大批糧食獵物交換物資實在是不方便,有了官府印發的錢幣就好多了。
白春笙他們攢了那麽久的金銀礦,終于派上了用場,摻雜了特殊成分金屬的金幣、銀幣和不同面值的金屬貨幣,開始在各大城池流通,兌換也非常方便,尤其是對于家裏收獲了大批糧食的老百姓來說,這麽一大批糧食,交換物資不太現實,存在家裏又容易發黴變質,索性換成錢幣,可以拿來買東西,也可以存起來以後用。雖然在一些偏遠地區,少量的交易還是以物換物,但是,對于居住在城市裏的人來說,他們已經慢慢習慣了使用各種面值的貨幣。
在這期間,商秋蘆接到了新的任務,又帶着他的船隊,沿着海岸線往這片大陸的南方探險去了,海上的風浪,讓他逐漸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變得愈發威嚴沉穩,作為明面上王妃娘家的外管事,商秋蘆是許多丈母娘眼中的金龜婿人選,只可惜,他好像并無意于成親,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在海上漂泊着。
阿姌終于還是成親了。陸盞這個厚臉皮的,自從升任郡守之後,心裏也有了些底氣,竟然大喇喇地學着本地的土著,在一次集會上攔住阿姌唱起了求親的山歌,氣得貓爺差點撓死他。
只可惜,女大不中留,阿姌也很是中意陸盞這個上進聰明又俊秀的郎君,有乳娘在一邊勸着,貓爺只能捏着鼻子将最疼愛的妹妹給嫁出去了。
三郎卻和在魚街做買賣的鲛人家的大公子看對眼了。貓妖和鲛人,一聽就是很不科學的一對,但是,誰讓愛情這玩意兒,本身就是很不科學的存在呢?
貓爺本以為嫁了妹妹之後,起碼弟弟還留在家裏,沒想到這麽快就又要給自家弟弟操持婚事,一時間氣得看誰都想撓一爪子。正好這時候有個不長眼的大領主,仗着自己手底下也有一群厲害的妖族,竟然想趁着收獲的季節打劫他們的糧倉,不幸碰到了貓爺正處于狂躁期,直接出動大軍滅了丫的,結果就是那大領主偷雞不成蝕把米,倒是把自己的地盤搭進去了。
至此,短短數年之內,他家貓爺的地盤已經延伸到了這片大陸往北七百裏、往南六百多裏、往西三百多裏的縱深,只需再沉澱數年,攢夠了打一場大仗的軍糧和軍隊,就可以徹底統一這片大陸了。
而就在這時,默默攢足了力量的白珒小盆友,也進入了即将化形的關鍵時期。
夫夫倆頓時無心公務,将手裏的事情匆匆交代給下面的人,親自回新城等待自家小兒化形。
其實,無論是王鲲風還是白春笙,這些年內心未嘗沒有些遺憾的,自從那個落胎的孩子之後,夫夫倆無論多努力,再也沒有懷過第二個孩子,白家兩位爹爹都替他們着急,甚至連拜送子娘娘的法子都想過了,只可惜沒有一個奏效的。
“可能緣分還沒到吧,爹爹生下你們四個,不也是花了将近兩百年嗎?”王鲲風安慰他。
“我倒是不着急,原本我也沒想過,咱們倆在一起能有孩子,珒兒能出生,真的是老天爺送給咱們最大的驚喜了,我從前聽人說,越是想要孩子,反倒不容易懷上,不如咱們就順其自然好了,說不定放松下來,反倒是有了。”
“是我對不起你,若是我不當皇帝的話,咱們哪怕沒有孩子呢……”王鲲風愧疚道。即便他現在還未登基,也能想象得到今後會遇到些什麽,就像他的父親那樣。
“實在不行我們就……”白春笙有些心塞地看着他,“離婚”兩個字卻是怎麽都說不出口。
他舍不得。
王鲲風又何嘗舍得?
“你胡思亂想什麽呢?”王鲲風楞了一下,哭笑不得地将白春笙擁入懷中,“即便沒有律法,咱們中間也絕不會有第三人的,難道你還不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覺得那些部落裏的女孩子太可憐了,有幾個還沒成年呢,就被自己的親人這般當做禮物送了出去,我不止是想訂立一夫一妻的律法,我還想幫幫那些部落裏的女孩子呢,只是,唉!慢慢來吧!”白春笙嘆息道。
他現在才知道治理一個國家到底有多難,上輩子總有人在網上罵這個罵那個,在鍵盤上指點江山,很容易,可是,只有真正手握權柄,才知道一項新的律法的制定和推行,到底有多麽艱難,牽扯到多少臺前幕後的人和事。
從第一個被部落送來、又被貓爺派人好生送回去的的女孩子開始,白春笙就找了本地部落裏出來的将士們了解過這件事情,越是了解,就越是無力,因為,不僅僅是女孩子,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因為生存的艱難,無論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只要是活物,都是部落默認的屬于他們族群的財産,為了族群的發展,他們随時可以犧牲任何人,而那些被犧牲的,也絕不會怨恨部落,反而很多人會覺得光榮,因為他們的奉獻和犧牲,能為他們的家人帶來更好的生活,在族群裏的地位也會相應提高。
那些女孩子,都是心甘情願作為部落獻給領主的禮物被送過來的。
這個發現,一度讓白春笙非常沮喪,他甚至懷疑自己這麽努力地讓這些土著們過上好日子,是不是值得?是不是能讓他們吃飽肚子之後,也能把彎下的脊梁骨挺起來?習慣了臣服,并不是一個民族的好習慣。
可是,這一切太難了!他無數次的想要放棄,想着要不就這麽算了?反正這些人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而且,這樣的絕對統治,其實對他們來說反而更輕松些,因為,只要他們一直握着碾壓式的軍力,這些被統領的土著就絕對不敢輕易反抗他們。
但是,一想到那些懵懂地被人當做貨物一般送來送去的少女們,白春笙心裏沉甸甸的,以至于身邊的人,甚至連貓爺都誤以為他是看到有人給他塞人心裏不高興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過不去這個坎。
不過,這件事情不像種地,也不像發展畜牧,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解決的,所以,為今之計,只有先從高層開始,借助輿論和民俗的潛移默化,讓那些被壓迫慣了的人漸漸明白,人,生而平等,他們絕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那些女孩子,他總有一天要讓她們自己明白,她們生而為人,也不是天生為了成全別人的幸福而犧牲的。
“這些事情不急,你若想做什麽,只管去做就是了,你相公我這麽辛辛苦苦地打江山,若是還不能讓你暢快肆意地活着,那這皇帝我不做也罷!”王鲲風毫不在意地表示,他做了這麽多,就是為了讓他的親人、他的愛人不再受任何人的委屈,如果因為要當皇帝就要他家河蚌受委屈的話,那他還不如帶着他家河蚌,随便找一處海島隐居,當一只無憂無慮、每天吃河蚌的野貓呢,這麽一想,好像做皇帝也沒有什麽值得期待的……還不如做一只野貓呢!
“你胡說什麽呢?我就那麽抱怨幾句,該做什麽我心裏清楚,你就別管了,反正,有你撐腰,我還怕什麽?敢不聽話的,你幫我收拾他們!”河蚌精有人撐腰,瞬間又滿血複活了。
“你這麽想才對!”貓爺得意地親了自家河蚌一口,覺得不滿足,又壓着他狠狠欺負了一番,這才蹭了蹭自家河蚌如玉般的臉頰,十分霸總地表示,“誰敢不聽你的,你告訴我,我将他發配到西邊兒挖礦去!”
河蚌精被貓妖桎梏在懷裏,一臉的無語,有貓爺這樣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皇帝,他們這個王朝,不會還沒立國就要亡國了吧?
不過,夫夫倆并沒有就這個問題糾結太久,因為,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甚至還隐約聽到素來穩重的管家在喝呼着什麽,仿佛有某種預感一般,王鲲風噌的一下站起來,白春笙覺得自己的腿有些發軟,夫夫倆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喜和不敢置信。
果然!
管家親自過來敲門,聲音裏透着止不住的欣喜和激動:“王爺,王妃,大喜!小世子成功化形!親家兩位老爺正守在那邊,毛先生也在,白老爺請王爺與王妃速速過去!”
“好!好!傳令下去,全府上下,賞三個月,不,六個月月錢!”貓爺大手一揮,白春笙已經迫不及待地向後院跑去。
他們現在住的依舊是新城的王府別院,因為家裏人口少,前後三進的院子足夠全家人住了,白珒一直跟着白家兩位爹爹住在最後面一進,那裏有一方特意挖出來的池子,連通山泉,平日裏方便小河蚌在水裏泡澡,方才王鲲風和白春笙正在前院大書房商議事情,穿過中間一個院落和兩個小院子,等他們趕到後院的時候,後院已經來了不少人,大家都站在院子裏,因為毛大夫正在裏面替化形後的白珒檢查身體。
見到王鲲風和白春笙過來了,衆人紛紛讓開一條路,讓他們夫夫進去,夫夫倆卻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叫了兩個侍從,打了水來,洗了洗一路跑過來身上的汗水和塵土,又将可能沾染了塵土的外衫脫下交給侍從,這才穿着單衣推開了門。
剛化形的妖還很脆弱,也很容易受到外界的驚擾,作為父親,他們不願意給孩子帶來任何可能的危險,這也是外面的人明明趕過來了卻依舊不敢進去的原因,他們雖然都想知道化形後的小河蚌,到底是像王鲲風多一點,還是像白春笙多一點,可是,這種時候,沒有親生父親的允許就擅自進去看剛化形的小家夥,對于妖族來說是非常不禮貌,甚至于不熟悉的還可能會将這種行為視為對幼崽的攻擊行為……
夫夫倆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擔心裏面吹着風,又轉身将門給關上,這才繞過屏風,看到了被毛大夫、江泓與白薊圍在裏面的小河蚌。
“王爺,王妃,恭喜!老夫方才檢查過了,小世子身子骨養得極好,天賦也極高,未來定能繼承王爺的宏圖霸業,成就一代明君!”毛大夫這些年為了留在王府蹭吃蹭喝,拍馬屁的功夫倒是和他的醫術一樣有了極快的進步。
不過,王鲲風和白春笙已經聽不到毛大夫的任何話了,他們的全副精神,都凝聚在了眼前這個白嫩嫩胖乎乎的小娃娃身上。
小小的三頭身寶寶,渾身上下露出來的肌膚,和他的親生爹爹一樣,如暖玉一般毫無瑕疵,大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們,肉呼呼的小鼻子随着呼吸一動一動的,櫻花色的小嘴巴癟了癟,好像分分鐘要哭給他們看的樣子。
夫夫倆就這麽傻乎乎地看着新鮮出爐的胖兒子,幾乎忘記了呼吸。直到江泓與白薊拿來了早就準備好的柔軟衣衫給小家夥穿上了,又急急忙忙命人端了一直溫在那裏的魚肉羹過來,聞到了熟悉的香味,嘴巴癟癟的小家夥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大大的眼睛眯縫起來,彎彎的好像月牙一般,簡直就是一個大寫加粗的“萌”!
“你們兩個杵在那裏做什麽?還不快過來幫忙?”有了外孫就不稀罕親兒子的江泓爹爹白了夫夫倆一眼,示意他們趕緊過來幫忙。
“做、做什麽?”夫夫倆面面相觑,這麽小的娃娃,該怎麽照顧啊?完全無從下手的感覺,現在癟嘴想哭的變成他們倆了。
“春笙你去把那邊溫着的清水拿過來,要先給珒兒喝點水才能吃東西,鲲兒你去把咱們預備好的浴桶拿過來,等會兒毛先生的浴湯藥熬好了,還要給珒兒洗個澡呢,剛從蚌殼裏出來,這一身的魚腥味!”江泓一邊吩咐,一邊讓白薊幫忙把小外孫抱起來。
白薊和江泓已經生過四個孩子了,抱孩子的姿勢很熟練,倒是白春笙,跌跌撞撞地去拿了溫水過來,躊躇着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這麽小的娃娃,能用杯子喝水嗎?怎麽辦他好像忘記準備奶瓶了,好想哭……
“給我吧!”江泓将裝滿了水的茶盞奪過來,看着太滿了,自己湊過去一口氣喝掉三分之一,然後才将茶盞湊到白珒小小的嘴邊,哄着他先喝點水清清腸胃,才能給他喂東西吃。
白珒雖然化形後看着小,其實實際年齡已經快七歲了,再加上他在蚌殼裏的時候對于白家兩位外祖父的聲音已經非常熟悉了,聽到江泓的聲音,順從地張開了嘴巴,乖乖喝掉了裏面的溫水,大概是因為對這具身體的控制能力還不是很好,喝的時候水不停地從嘴角漏出來,看着有些可笑,白春笙卻忍不住紅了眼圈。
王鲲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伸手抱住了自家河蚌,以一種可能連他親爹都沒看到過的、無比溫柔的眼神,看着那小小的軟乎乎的娃娃。
那是他和白春笙的親生骨肉。
也是老天爺賜予他的,此生最美好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