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1章 秦笙&阮蟄(六)

五年後。

秦笙收到姜荀的結婚請柬時,是郵件發出的一個月以後。

這些年來他沒有跟國內其他人聯絡過, 姜荀是唯一一個, 但頻率也維持在三年一次。

上一次聯系, 還是姜荀托他買奶粉的時候……那會兒姜荀剛當爸,覺得國內的奶粉不安全,特地找了他這麽一個海外代購(……)。

這個郵箱是秦笙以前注冊過的一個小號,當時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斷了, 秦笙怕阮家人發現自己的行蹤, 于是臨時用小號給姜荀報了個平安。

順便“關心”下,阮蟄的消息……

這些年他很少登陸郵箱,時間長了, 密碼也快忘了,光找回就花了好長時間,最後登陸進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某人的結婚請柬。

阮安和姜荀童話一般的愛情, 終于迎來了應有的甜蜜結局。

說實話挺不容易的,也挺讓人感動的。

秦笙想了好久, 最後還是在婚禮的前一天, 買了一班去英國的飛機。

他不想打擾任何人,原本只是想把禮物和祝福都送到就離開的。

畢竟有太多不想見的人,尤其是那位……

幸運的是,他不在。

不幸的是,阮蟄這些年過的并不好。

“去看看他吧。”臨走前,阮安塞給他一張紙條, 雖然沒有多沉,但在秦笙看來,千斤重也不止。

秦笙不知道該說什麽,但最後還是道了一聲謝。

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裏,他打開了那張紙條。

上面記錄着一個手機號,還有一個北京的地址。

阮蟄離開家這事,秦笙是知道的,只不過那會兒他鐵了心要放阮蟄去過正常的生活,就沒有再去打擾。

阮安的話沒有說完,他只說阮蟄過的不好,可具體怎麽不好,卻讓秦笙揪心。

秦笙完全想不到,阮蟄那樣一個精英,到哪裏都該發光發熱,就算不靠家裏也不至于落魄……

或許這就是阮安的目的吧。

話不說明,讓秦笙心裏犯嘀咕,最後只能選擇親自去看看。

所以他在臨上飛機前,買了最早飛北京的航班。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站在了一間畫室的門口。

後悔……怕是已經來不及了。

阮蟄在北京開了一間畫室,地方很小,從外面看的話,不過十幾平米。

很多年前聽阮蟄說起過,其實他小的時候就一直很想學美術,但是家裏覺得沒什麽用,就沒讓他學。

想不到,離開家後,他還是學了畫畫。

還開了這間畫室。

秦笙心裏一沉,說不上來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在外面糾結了好一會兒,這才硬着頭皮走了進去。

畫室的大小和外面看到的差不多,不算大。收銀臺的後面有個樓梯,貌似還有個二樓,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畫室的一部分。

也許是周二的緣故,畫室裏沒什麽人,牆壁上挂着幾幅油畫,落地窗旁擺着一些白色的雕塑。中間一張長方形的矮桌上堆滿了五顏六色的水彩筆,旁邊是五六張很卡通的小凳子,看上去是給小朋友準備的。

“您好,有什麽需要的嗎?”店員看他走進來,于是熱情的迎了上來,“您是想買畫,還是想給孩子報個美術班?”

秦笙看着店裏除了她也沒別的什麽人,于是大膽的問道,“請問…阮蟄在嗎?”

“哦,我們老板去教學生畫畫了,今天不在店裏。”店員說。

秦笙默默松了口氣,可失望也随之到來。他只是想離遠看看阮蟄,并沒有相見的意思。

不在也挺好的,最起碼不尴尬。

店員默默打量了他一番,想了想問道,“您是我們老板的朋友?”

“不是。”秦笙怕店員察覺什麽,于是看着牆上那些畫說,“我有朋友買了他的畫,說不錯,我就過來看看,想買一幅回去……這些畫都是他畫的嗎?”

秦笙知道畫室的店員多半是拿提成賺錢的,能賣出去一副就能提幾個點,所以他盡可能的往畫作上引。

果然,店員一聽秦笙要買畫,立刻提起了精神,開始花式介紹,“沒錯,這些畫都是我們老板自己畫的,您看看喜歡哪一幅,我們店現在有活動,買一送一!”

“……”畫還能買一送一?

秦笙笑了笑,阮蟄的畫有那麽不值錢麽?

他定睛看向那些畫,每一幅都看過來才發現……嗯,确實不怎麽值錢。

阮蟄的畫挺普通的,教教小朋友還可以,但真的拿去賣,還是有些不夠格。

不過來都來了,秦笙還是挑了兩三幅,趁着店員高興包裝的時候問她,“你們店就你一個人嗎?平時忙的過來嗎?”

店員擡頭看了他一眼,心想錢都付過了,于是嘆了口氣道,“其實不瞞你說,我們店生意挺差的。每個月都是虧本經營,老板入不敷出,估計過不了多久就關門大吉了。”

秦笙一怔,“生意…不好嗎?”

“嗯,畫室本來顧客就少,一個月也沒幾個人買畫,全靠美術班維系,老板每天都很累,早上要教小朋友,晚上要熬夜畫畫,長夜累月在外邊奔波,每個月扣除水電門面費,也沒剩幾個錢。”

秦笙默默攥緊了手指。

就在這時候,門外停了一輛自行車。

店員擡頭看了一眼,跟秦笙說道,“我們老板來了。”

秦笙頓時僵在了原地。

…阮蟄來了。

他沒敢回頭,幾乎是下意識的把帽子戴上,然後疾步出了畫室。

餘光裏,來人在鎖自行車,秦笙只是匆匆瞄了他一眼,飛快的融入了人群。

阮蟄直起腰來看着秦笙消失的地方,默默皺了下眉,他走進去看着收銀臺上包裝好的畫,問店員道,“有客人?”

“對啊,一口氣買了三幅,太給力了!”店員高興的跟他炫耀完,朝着門口看去,沒找到秦笙,“唉?人呢?”

“他…”阮蟄回憶着剛才走出去的那個人,不自覺的滾了滾喉頭,“…長什麽樣子?”

“我跟你講,巨帥!”店員一說起這個就來勁了,手舞足蹈的描述着,最後總結一句,“跟那種小說男主一樣,帥死了,反正很特別……不是,老板,你去哪啊?!”

沒等她說完話,阮蟄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秦笙。

一定是他!

·

巷子深,拐角處。

秦笙又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這已經是最後一根了。

整整一包煙,終于壓制住了他心裏的難受。

阮蟄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在秦笙的想象裏,阮蟄就該是那種穿着西裝坐在高樓大廈裏,喝着一杯咖啡聽秘書講今日行程的商務精英。

每天豪車接送,不愁吃喝。

可是為什麽……現在的阮蟄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

哪怕是匆匆一瞥,秦笙都知道那個騎着自行車,背着一堆畫具的人就是阮蟄。

他變了,變的平凡又普通,所有的鋒芒全都不見了蹤影。

發生了什麽?這幾年…阮蟄到底經歷了什麽?

秦笙仰頭呼出一口煙氣,他看着天空上的飛鳥,好一會兒,這才收回了目光。

阮蟄就這麽毫無預兆的撞進了秦笙的視野範圍內。

他先是愣了一下,瞳孔緊跟着放大。

…阮蟄…

秦笙定住了。

阮蟄帶着一副金屬邊的圓框眼鏡,看上去十分書生氣,和以前那個居高臨下的男人大相徑庭。他的頭發趴着,整個人顯得很是疲憊。襯衣的領口上沾着一些顏料,不知道是不是洗過很多遍的緣故,看起來有點舊。

可能是阮安那句話的緣故吧,第一眼看過去,秦笙腦海裏全是“阮蟄過的很不好”。

心也不自覺的疼了起來。

他當初選擇放手,不是讓阮蟄過今天這種日子的。

“秦笙?”阮蟄驚喜的看着他,“原來真的是你。”

少年的長相和原來沒什麽變化,只是頭發短了些,臉上的稚嫩消失了。

給阮蟄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小孩長大了。

秦笙有些呆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過了好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好、好巧。”

“你怎麽會在這?”阮蟄問他,“你是在這裏住還是……”

“不是,我、我就是來辦事的,明天就走了。”

“哦。”阮蟄臉上挂着微笑,有種見老友的感覺,沒給秦笙太多壓力,自動跳過了“過去”這個話題,問他說,“我剛聽店裏的人說有人買了三幅畫,是你買的吧。”

秦笙機械的點了下頭。

看着對方現在的樣子,他不禁懷疑,阮蟄是不是放下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最起碼在取向方面……秦笙沒有耽誤他。

阮蟄默默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了下光,他一臉誠懇的說,“畫給你包好了,你是自己拿回去,還是我給你寄回去?你的地址是……”

“不用了,”秦笙頓了頓,“我自己拿回去吧。”

既然對方都放下了,他還在這糾結什麽。

他來這裏的初衷只是為了看一眼阮蟄過的好不好,并沒有想別的。

只是秦笙看到他現在的生活狀況,無比抱歉罷了。

·

車水馬龍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

阮蟄走在前面,秦笙跟在後面,兩人一路都沒說話。

到了畫室,阮蟄把包裝好的畫遞給秦笙,插着兜道,“以後有機會的話多來關照下我的生意,給你打八折。”

“好。”秦笙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了眼店裏,想了想還是問道,“你平時…教小朋友畫什麽?也是油彩嗎?”

“先從素描開始,等熟練了才會畫油彩。”阮蟄指了指身後的樓梯,“教室在上面,你要參觀參觀嗎?”

秦笙沒多想就點了頭,他把畫作放下,沒看到阮蟄瞬間變冷的眼神,等他擡起頭來的時候,男人又恢複了之前的如沐春風。

秦笙跟着阮蟄上了樓梯。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有些聲響。

二樓和一樓一樣大,靠近窗戶的位置有兩排畫板架,中間的桌子上擺放着一個人像雕塑,旁邊有個果盤,應該是練習用的靜物。

最右邊靠近牆壁的地方有一張長桌,上面擺滿了顏料,旁邊是一個被布遮擋的油畫,只能看到下半部,不清楚畫的是什麽。

“你平時也在這裏畫畫嗎?”秦笙問道。

然而,阮蟄沒回。

秦笙聽到身後傳來“咯噔”一聲,好像是某種上鎖的聲音,于是默默轉過頭去。

阮蟄站在門口的位置,他背對着自己,把眼鏡拿了下來,放在一邊的桌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秦笙的錯覺,他看着此時此刻阮蟄的背影,忽然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高冷。

他默默後退一步,碰到了桌子邊。

看着阮蟄慢慢轉過身。

對方的眼神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秦笙看着阮蟄朝自己走了過來。

帶着恨意的吻,頃刻間,封住了他的唇。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