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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後被我瞅到了細小的雪花,我是第一個發現下雪的! (2)

提前知道還可以有挽回的機會呢?

不管了,只要有一絲可以維護這個家庭的機會,就不應該放棄。

家庭對孩子來說太重要了。

飯後他們要去洗碗,我大手一揮,說:“你們都回家吧,這兒我來收拾就行了,我喜歡洗碗。”

陳熠笑:“我還不知道誰喜歡幹活的呢?你洗就你洗。”

他們紛紛在玄關處和朱寧道別,只剩下我。

我抱着碗筷放進洗碗池,有一種家裏女主人的感覺,還好朱寧一點都不見外,反而覺得理所應當,走過來幫我的忙。

“你有喜歡看的電影嗎?等會你留下來我們一起看電影吧。”朱寧接過我手裏的碗,放進池子裏。

“你別下手了。”

朱寧不理我,接着我:“我家有《唐伯虎點秋香》的光盤,你看過嗎,可好笑了。”

“我看過。”

“《霸王別姬》呢,這個不好笑,但是聽說很有名。”

“沒看過,那等會看這個吧。”我看朱寧根本不會洗碗,甚至都沒見過洗碗的,忍不住上手教他,“你傻啊,這樣拿着。”

我的胳膊插.進他的胳膊中間,胸口貼的很近,隔着毛衣也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心跳。

“你心跳這麽快幹嘛?”我擡起眼睛看着他問,藍色的毛衣襯的他更白了,剛吃完飯的嘴唇也紅的鮮豔欲滴。

“是我的嗎?我怎麽覺得是你的心跳的很快,好像快要跳出來了,你深呼吸。”他垂着眼看我,又把耳朵蹭近了我的左胸膛。

“不可能,是你在跳。”我硬是不承認,裝作不相幹地擠了一點洗潔精倒入朱寧手中的碗裏。

“是我嗎?”朱寧懷疑地深吸了一口氣。

☆、殘忍的大人2

客廳的小地毯上,朱寧坐在電視機前翻找光盤,嘟囔:“明明在這兒啊。”

“算了,別看了。”我坐在他後面,背靠沙發。

“找到了。”朱寧把光盤放進機倉,按了播放,又往後挪了挪,和我坐在一起。

“把窗簾拉上是不是有點感覺?”他頭一歪看着我,靠的太近,我把頭微微往後仰。

拉窗簾?有點做壞事的感覺...

我猶豫着,怔怔地盯住朱寧的眼睛。

我以前不敢看他的眼睛,總覺得攝魂,現在仔細看看覺得也只不過是一雙凡人的眼睛,雖然仍然自帶迷藥,勾人心魄。

朱寧也定住了,他的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似乎是吞了一下口水,張嘴說:“現在是不是要做點什麽?”

這次不再避開他的眼神,我又偶像劇女主附身,在心裏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你現在,要做什麽?”

我也吞了一下唾液,問:“你說要做什麽?”

“我平時有吃完飯吃零食的習慣,我們現在看電影是不是也吃點零食?你想吃嗎?”朱寧笑着看着我。

原來,吞口水是因為想吃東西。

“那好吧。”我急忙坐正身子,不敢回想自己剛才的心思。

朱寧得到了應允,蹭的一下站起來,從冰箱裏拿出兩袋薯片,順便把窗簾拉上了。

房間突然黑下來,眼前很暗,只有電視機發出的熒光,我只感覺到一個有溫度的東西,近了,近了。

然後我的嘴邊就出現了一個東西,“張嘴。”

我知道他在給我吃東西,便張嘴抿住嘴旁的零食,嘴唇剛剛含.住,“咔嚓”一聲。

我還沒有用上牙齒呢,這個薯片的咔嚓聲哪兒來的?

只是那一瞬間感受到了對面溫熱的鼻息。

本能地,我抓住旁邊人的胳膊,一口把薯片嚼的稀碎,使勁咽下去,氣憤地說:“你是不是搶我東西吃了?到嘴邊的東西,不,咬住的東西還能讓你搶一口吃?我能吃得這虧?咽的下這口氣今天就不叫莫希了,來,你咬一塊。”

“我也不知道,剛才沒控制住才搶了你嘴裏的一口吃。”

“少廢話!”沒等他說完,我拿出薯片塞到朱寧嘴裏,他的嘴唇乖乖地夾住,我在暗黑中摸了摸他臉上的地方,兩只手扶住他的後腦勺,上去咔嚓就是一口。

“流氓!”朱寧吐掉,捂着嘴巴喊,聲音烏隆烏隆的,“你碰到我嘴唇了!你!你!女流氓!”

我在昏暗中看到朱寧後面的桌上有一塊白色的東西,知道是紙巾,伸長胳膊想扯掉一張,恰好把朱寧圈在胳膊裏,他像個受驚的兔子往後一撤,言語驚魂未定:“你又想幹嘛?!”

“擦嘴啊。”我拿着手裏的紙巾搖了搖,眼神嫌棄地看着他,随意地抹了抹嘴巴,把紙團投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女流氓了,還是把朱寧吃幹抹淨後就變得不耐煩的女流氓。

電視機裏響起了電影片頭龍标的聲音,我們不再說話,專心地盯着屏幕。

時間滴答滴答地過去,電影有些片段我沒有看懂,我猜朱寧也是,但是我們都屏住呼吸,不發問,不讨論。

“不行,說好了一輩子,差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叫一輩子。”

朱寧看到這兒的時候一動不動,舉着手中的薯片,像是被人定住一樣。

我只覺心中感動,時時刻刻都想要呆在一起的人,怕是愛了。

電影結束,指針指向兩點多。

朱寧沉默着起身把光盤拿下來,重新一屁股坐在我旁邊:“我覺得程蝶衣不是同性戀,他是性別識別錯誤是吧。”

我想了想:“嗯。”

“這個片子太沉重了,我們換一個看吧,我聽說剛出來一個日本電影,《挪威的森林》,聽說也好看。”他看着我說。

“不看了。”我看着表,朱寧爸媽快要來了,而我留下來的目的還沒有達到。

“朱寧,你希望爸媽永遠在一起嗎?”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這是什麽問題,誰不希望自己的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

“有時候不希望。”朱寧把胳膊架在支起來的膝蓋上,轉身從桌子上打開一罐可樂,問我:“喝嗎?”

我搖搖頭。

他喝一口,接着說:“如果在一起兩個人都不開心,那就不要在一起了,有時候看他們吵架,冷戰,我都想對他們說,不用考慮我,你們想離婚就離婚吧,不會影響我高考的,你們離婚以後我更會努力學習考上很好的大學,做一個有本事的人,然後再找一個喜歡的女孩,一輩子對她好一輩子不吵架,永遠不要步你們的後塵。”

我扭頭看着他,不自覺的把手覆蓋住他的手,他沒有躲閃,一動不動,我在做這個暧昧的動作時就想,如果他把手抽走了,我也會使出吃奶的力氣拽住他的手,不讓他躲掉。

“你一定都沒有見識過夫妻吵架的樣子,每個人都歇斯底裏,嘶聲力竭,好像對面的那個人自己已經恨了一輩子,我從沒有看到我爸媽那麽失态的樣子,只有在他們吵架的時候。”

我沒有接話,只是微微攥緊了他的手。

連同整個屋子一起沉默。

很久,那個人問:“你喜歡我嗎?”

我被對面人劈頭蓋臉的問題震住,使勁眨了眨眼睛,甩甩頭,确定這不是幻覺。

“你想清楚,我一輩子只會喜歡一個人,如果你被我喜歡上可就逃不掉了。”他不看我。

我愣了幾秒,這幾秒好像全身的器官都不在自己的工作崗位,都在好心地自告奮勇想要替大腦分擔這個這個問題。

我輕輕把手拿開,告訴他:“我不是一般女生,我自己連自己都摸不透。”

沒等他開口,我又接着說:“你爸爸好像想離婚,你看看能不能挽回一下,或者告訴你媽媽有個心理準備。”

他的身子突然向我這邊轉過來,聲音急促地問我:“你怎麽知道?”

再怎麽理智,再怎麽清晰,真正的災難和分離要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恐慌。

對于孩子,他能想到最大的災難就是家庭的分離,爸爸和媽媽的分開,爸爸和自己的分開,或媽媽和自己的分開。

“你爸爸走得急忘記關電腦了,我看到沒有關掉的□□對話框,上面寫的。”

“我爸對誰說的?”他抓住我的手腕。

“不知道,是網友,沒寫名字,網名是個句號。”我的手腕被他抓的有些疼,用力掙開他的手。

我走到窗戶旁拉開窗簾,冬天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我用手擋住眼睛,慢慢移開手指,直到習慣了光線,轉身走過去蹲下來對他說:“你要想好自己該怎麽辦,你要想想要不要告訴你媽,是裝作不知道還是讓她早做準備,要不要去挽回一下爸爸,要不要去求助姥姥......你現在是你媽媽的依靠了,大人有時候也很脆弱的,你是她的希望。”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對我媽的意義,所以我才認真學習,認真對待每一件事,從不惹事,從不生氣,更從不憤怒,試着去理解每一個人也理解我爸爸。”他有些激動,手裏的可樂罐已經被捏的有些變形了。

“你別這樣,你得穩住。”我把他手上的易拉罐拿掉,拇指摸着上面被捏出的凹下去的痕跡,側邊擠出紮手的尖。

“你會陪着我的對吧?”他突然擡頭,懇切的眼神和我的眼眸撞了個滿懷。

“會的,我會一直陪着你,以好朋友的身份。”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說出後面半句,我只知道自己單純地想陪在他身邊,就像他當初叽叽喳喳地陪着我一樣,不摻雜任何思想和意圖。

這時門外傳來聲音,朱寧的媽媽從玄關處換了拖鞋走進來,剛來的時候沒有看清,我轉身看過去和她四目相對,心想,這時她不是老師,她只是一位疲憊于應對家庭關系的妻子。

“今天玩得開心嗎?”她和藹地看着我。

“玩得很開心,謝謝阿姨。”我盡量把嘴咧到最大。

她又看看朱寧,問:“小寧,你爸爸還沒有回來嗎?”

“沒有。”我的背後響起輕快的聲音,“媽你上午出去去哪兒了?”

“我去學校把剩下的作業批完了。”朱寧媽媽把包挂在衣架上,也從冰箱拿出半瓶紅酒。

“來,喝一杯。”她對着我搖了搖手裏的酒,又拿出三個杯子。

“阿姨,不用不用了,我這就回家了。”我急忙往門口走。

“我都把杯子拿出來了,喝一點再走。”她說話緩緩的,語氣沉穩,讓人根本拒絕不了。

“給你們兌點雪碧吧,小孩喝這個喝不慣,覺得苦。”她把杯子擺在桌子上,回頭拿雪碧。

“媽,我不覺得苦,我能直接喝,她是小孩,給她兌雪碧就行了。”朱寧指着我說。

“阿姨,我也可以直接喝。”

我想嘗嘗苦是什麽滋味,有什麽比心裏難過臉上還要裝作輕松更苦的。

我想和朱寧感同身受。

我拿起杯子仰頭就喝,一飲而盡。

真的很苦。

“阿姨,我走了。”我撥開把我往外推的朱寧,站在玄關對她笑着擺手。

“路上小心啊。”她點點頭。

朱寧下樓送我,他站在樓道門口,我走了幾步,回頭,他還是一動不動看着我的方向。

“快點回去吧。”我對他喊,接着往前走。

再回頭,朱寧已經離我一步之遙,跟在我後面。

“我把你送出小區門口。”他看到我回頭,兩步跟上來說。

“你不用送我的,我記着路呢。”

“我只是還不想回家。”他看着前方說。

出了小區,他又站在大門外目送我。

我沒有回頭,我知道,他一定是沒有走,即使我讓他回去他也不會回去,他一定是站在原地直到看不到我。

我只能往前騎,盡量用力騎得快一點,冷風吹得臉頰刺骨,他只穿着毛衣下來,一定凍壞了。

☆、驚蟄

丁琪又盤着腿坐在椅子上看電腦了,她自從考完試不知道看了多少部電影和電視劇,我以為這次寒假回來她會看膩。

“你去哪兒了?”她這幾個月難得主動開口問我。

“我,去同學家了。”我走去衛生間擦了把臉,又趕緊探出頭對她強調說,“是女同學。”

“此地無銀三百兩。”她笑話我。

“啊?”

丁琪答非所問,另起話題:“你知道嗎希希,還有幾天就出分數了,我剛才終于鼓起勇氣對答案,誰想到,還不錯。”

“還不錯”三個字被她說的很輕巧,如果對比她之前種種垂頭喪氣的表現,你就知道這輕巧是裝的。

“別克制了,想笑就笑吧,你還沒有人家範進實誠。”我坐在她對面,說完喝了口水。

“範進中舉?哈哈哈。”她哈哈大笑,很快停下來又說,“确實,我覺得自己和範進的經歷還真有點像。”

自從我獨自留在朱寧家後,陳熠堅信我們有一腿了,他看到我就賤嗖嗖地問:“那天你們倆單獨在一起沒有發生點什麽嗎?”

“滾。”我瞪了他一眼。

“理解的理解的。”

“又理解,理解你個頭。”

陳熠身為一個男生,竟然如此八卦,且賤,也是拓展了我對男生的認知。

我扭頭看向朱寧,他正站起來把一本書遞給唐圓圓,絲毫不見昨日的惆悵。唐圓圓接過書後熟練地卷起來敲了一下他的頭,朱寧像往常一樣笑呵呵地躲開,轉臉又和顧安東讨論題目了。

朱寧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我也很配合他,陪他說笑話,陪他回家,陪他讨論題目,那些控制不了的事情他不想想起那就不要想好了,活這麽大不容易,要開心。

驚蟄時節,天氣暖了。

我不再整天懷揣着對天氣預報顯示的溫度的恨意,不再在騎自行車時咬牙切齒,面目猙獰,仿佛這個世界對不起我一般。脫下棉服的那個瞬間,簡直渾身通暢,血脈相通,如果這張床夠大,我可能會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再順便做一套廣播體操。

就像我突然輕松起來似的,所有的糟心事兒一樣都會過去,盡管我現在沒有什麽糟心事兒,我是說丁琪和朱寧。

丁琪握着鼠标的手哆哆嗦嗦,姑姑不忍心看到她這副樣子,走到卧室對我說:“小希,你去幫你姐查一下分數吧,可能一會兒網站上就出來了。”

“嗯。”我叼着半塊面包,回頭看着推門而入的姑姑。

姑姑說的是“可能”,丁琪并沒有告訴我們什麽時候出成績,她怕我們替她擔心,準備偷偷查分數。

但她今天表現反常。

丁琪不知道有沒有發現自己有這樣一位心細如塵的媽媽——如此在意她的一舉一動,設身處地地幫她出主意想辦法,這是多大的幸運。

我以前也從來不會發覺親情對于人的珍貴,自從我離開家鄉那個安全舒适的小鎮寄居在這兒,到充滿競争沒有保護傘的學校上學,知道世上也有李芷柔父母一般的爸媽,才學會珍惜,才覺得有人在意有人疼是一種福氣。

“姐,我來吧。”我站在丁琪旁邊說。

丁琪心照不宣地坐在了另一張板凳上,把電腦讓給我:“你照着這張準考證輸入就行了。”

我看着面前的那張準考證,想起來,我好像從沒有好好看過丁琪,只知道看到這張臉就是她,卻不知道她長什麽樣。我都是這樣看人的,我常常想,如果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在我眼前,我可能也會認不出來那就是我。

準考證的那張證件照上大眼睛,小嘴巴,鼻子看不出來什麽樣,但一點看不出來是我姐姐,反而我覺得自己長得像她姐姐。

真是不公平,原來長相可愛這麽讓人舒服,而我這種冷冷的五官這麽老氣。

“你愣什麽?”

“哦哦,沒什麽。”我把視線收回來,盯着電腦。

屏幕上的頁面呈淺藍色,沒有花裏胡哨的圖案,除了字還是字,原來這就是讓丁琪朝思暮想心神不寧的東西啊。

我不屑一顧,而丁琪瑟瑟發抖。

身份證號,準考證號,我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入進去,想以後我查高考分數是不是也像她這樣緊張地心都要跳出來。

我真是一個不稱職的代理者,幫雇主做事的時候總是在胡思亂想。

趁丁琪沒注意,我輕輕地按了回車鍵,頁面跳轉,出現一個矩形框,瞥了一眼丁琪,她還在哆哆嗦嗦埋頭摳手。

395分......

我像在朱寧家那樣再次手忙腳亂地關掉了頁面。

姐姐前些天估分後還那麽高興,卻只考了395分,這個分數連本科也上不了。我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努力一定有回報,這是誰撒的這麽大的謊。

“姐姐,你考了...”我瞅瞅她,又握住她的手說,“我們一起開服裝廠吧,像香奈兒那樣做成大名牌,就不用再擔心分數和成績了。”

“你說吧,多少分。”丁琪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做出慷慨就義的表情,“死也要知道怎麽死的。”

“你考的那個學校好嗎,是一本還是二本,你填志願的時候有沒有填個專科保底?”

“我考的那個學校是重點,你不懂考研的事情,你只要告訴我考了多少?”

“三百...九十...”

“390?你沒看錯我考了390?!”她突然蹦起來,瞪大眼睛看着我。

“不是的,姐你別害怕,你還要再多一點,再多5分,395.”我盡力用安撫的語氣說。

“你真沒看錯?!395?!”

我無聲地點點頭。

“媽媽!”她推開門跑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此情此景是什麽狀況,板着臉跟了出去,看到丁琪激動地拍着姑姑的肩膀說:“我考上了!”

“真的嗎?”我和姑姑不約而同問出口。

“嗯嗯,往年那個學校分數線是380,我考了395!”她說着回頭看看我,又看看姑姑。

只要380,重點抱回家。這樣看來考研也是一件劃算的買賣。

我白操那麽多心了。

姑姑把手上的面往圍裙上抹了抹,拉着丁琪的手說:“真好。”

真好啊…

真希望我高考以後爸爸媽媽也能這樣說一句,真好。

我轉身跑回到卧室,打開書包拿出書,攤在桌子上,腿往板凳上一跨就開始學習。

榜樣的力量,真的很管用,尤其當這位榜樣離你很近很近。

丁琪依然每天泡書房,原來研究生初試結束還有複試,她對複試很警惕,據她說去年就是複試被刷下來的,丁琪有一段時間念念叨叨怪自己長的不好看吓壞了面試老師才被淘汰的。

人嘛,總是習慣逃避責任而把事情埋怨于無法改變的因素,簡單來說,就是歸結于命運。我初中的時候因為沒有被選為文藝委員,也一直怪自己天生長得不美來着。

被潑了這麽多髒水,命運如果會說話,一定氣的跺腳罵人。

但是春天,真的是來了,丁琪開了個好頭。

我騎車于春江路,不知道這條路為什麽會叫這個名字,只記得以前和家人一起旅游的時候見識過春天的江水,江湖都泛起微綠色,江面安靜地像是一面鏡子,只是是白天,沒有看到過夜晚裏的“滟滟随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去年夏天我第一次在這條寬闊的大路上騎車的時候,總是看到前方路上有積水,騎到跟前又消失了,又看到前前方有積水。我在電話中聽到爸爸解釋說這是光的反射,心想高中別再學光了,初中物理課本的光知識什麽也沒學會。

那是去年夏天,這麽快,就要一年了。

今天睡晚了,教室裏已經來了大部分人,充滿一股春困的味道。

李芷柔看到我就說:“朱寧剛才找你。”

“找我?”我一邊摘掉書包,一邊往前看着朱寧。

朱寧坐在位子上讀書,他以前每天早上到班總是先讀單詞再讀語文,不管哪個早讀課老師來看班,和我一樣。

但說實話,是我跟他學的,我開始學一門課的時候就不管時間,一口氣使勁兒學完,而不顧別的科目,朱寧說要學會換腦子提高效率,所以我有意無意地把自己的程序調到和朱寧一樣,他開始讀什麽我讀什麽,他開始寫什麽我也寫什麽。

他很快把書合上,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總覺得他的動作有些煩躁。

朱寧那天說,他沒有什麽雄心大志,只希望身邊的人都高興,只要他們高興,他就高興。

我經常看着朱寧笑對每個人的樣子想,萬般的好有什麽用,除了在電視劇裏,我總是看過太多善有惡報的例子,好人命途多舛,賴人才活百年。

現在不知不覺,這條食物鏈最底端似乎又多了一層——只要朱寧高興,我也高興。

沒事的,我告訴自己,這是春天,春天發生的事都是好事,就像丁琪一樣。

☆、嘴癢癢想背詩

我時不時看一眼朱寧,老師第一節課講的是什麽也沒有仔細聽,只看到講臺上一個人走來走去,寫來寫去,說來說去。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即使他身邊總是圍繞着唐圓圓,我也要站起來去找他,朱寧卻每個課下都搶先一步站起來走出去

不知道為什麽,我就這樣幹巴巴焦躁地等了一下午,我不想赤裸裸地承認自己這是擔心,只是把它歸結于好奇心。

好奇心這個東西害死人。

下午放學班裏人少了一些,朱寧喊我去吃飯。

“中午找我什麽事兒?你還是先說完再去吃飯吧。”我沒有起身,仰着頭看着朱寧說,“看你的表情,我怕一會兒吃飯的時候說你沒有胃口。”

另一個我在心裏暗暗地罵了自己一句,靠,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善解人意。

“沒什麽事兒,就是,今天下午上學不知道怎麽回事從後門進來了,随便問問。”

“切。”我合上書起身和他一起出去吃飯。

朱寧走在我右後方,不管我走多慢他都比我更慢,我回頭看,他正在低着頭踩我在路燈下的影子,我們倆的影子拉的格外長。朱寧兩手插在褲兜兒,面無表情,一步一步跨着,腦門前的劉海垂下來,随着腳步一扇一扇——這樣的他,格外安靜。

我很少看到過朱寧安靜的時候。

我用餘光偷偷觀察了一下他的步伐——媽的,他專門踩我的頭!

“想謀害我!”我硬是把他拉到前面和我并排走,嚴厲對他說,“保持這個速度。”

朱寧撇嘴笑了一下,依然安靜,肩并肩地和我走在一起。

我們從教學樓出來,途徑花園,花園這兒的路燈特別多,光線明亮,朱寧突然問我:“你上次跟我說,你從小就和別人打架,真的嗎?”

“那是。”我春江路老大的樣子再次複出,連嗓門都稍稍變粗了,“那些男生欺負我朋友,我能不替我朋友出口氣嗎?欺負我可以,欺負我朋友就是不行!”

“那你上次考得差還哭鼻子。”他拆我的臺。

我咬着牙問:“我什麽時候哭了?”

“還裝,我上次沒有拆穿你怕你不好意思。”

“你!”

我轉身怒指向他,朱寧不看我,笑着握住我的食指,用大拇指把它按下去:“怎麽?想打我嗎?”

我把手抽出來:“算了,我不做老大好多年。”

朱寧又笑,沒走幾步,他突然定住,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

“媽,你今天晚自習有課嗎?”朱寧語氣溫柔,像個大人。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前面,是朱寧媽媽。

“嗯,今天周四嘛,有課。”他媽媽看着他,又看看我,笑說,“你們去吃晚飯嗎?”

“是的,今天吃的有點晚了。”我也笑着回應。

“那你們快去吧。”

“媽我們去食堂了。”朱寧拉着我走開。

“你媽媽今天看着心情很好。”我回頭看着他媽媽走遠了,對朱寧說。

“她離婚了。”

她離婚了......朱寧的語氣像是在談論一個不相關的人。

就像有時候我預料到自己這次考得很差,但還是會抱希望,希望自己走狗屎運,希望批卷老師眼瞎,希望老天爺可憐可憐我一樣,雖然知道這件事早晚會發生,但我心裏還是咯噔了一下。

怪不得他下午要找我——但我又算什麽呢?

一陣風吹過來,我微微搖了搖腦袋,被自己剛才突然襲來的情婦想要被扶正的念頭吓了一跳。

朱寧沒有了剛才安然的表情,嘴角有些抽搐,他的步伐也亂了,時快時慢,眉頭擰成麻花,拳頭也緊緊地攥着。他一定是在為爸媽離婚難過。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爸媽離婚,我會怎麽面對。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郁的日子裏需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将會來臨。”我用蚊子一樣小的聲音嗡嗡在嘴裏嘀咕。

朱寧看着我,忍得很艱難似的,又沒忍住,向下的嘴角猛然向上揚起,“幹什麽?你發什麽神經?”

“沒什麽。”我聳聳肩,“嘴癢癢想背詩。”看他笑了,我不再管那麽多,神經大條地大聲抒情地直接背最後一句,“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會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戀。”

“我不會懷念的。”他說。

我懂,誰願意懷念難過的日子?

“你知道我爸爸為什麽一定要離婚嗎?”朱寧又皺起眉頭,眼睛集中盯着地上,不等我回答,自顧自地說,“他竟然在外面出軌,我還以為出軌這個詞只是電視裏新聞裏出現的,現在想想竟然有點想笑。”

他說想笑,但他根本沒有笑。

“那他們離婚之後你還見過你爸爸嗎?”

“他離婚第二天就回家收拾東西了,還坐在我家沙發上,你猜我對他說什麽?我說請你滾開,你太髒了,別髒了我們家的東西。”朱寧說完苦笑。

他說的想笑,原來是苦笑,他也學會苦笑了。

朱寧是很愛笑,但我從來沒有在他的臉上看到這種笑。

沒有人可以在這個複雜的世界獨善其身。

走到食堂門口,透明厚重的塑料簾子裏面鬧哄哄的,朱寧站在門口踟蹰了一下說:“太吵,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沒等我回應,他拉着我吭哧吭哧地走向操場,操場後面有一個小後門,後面是家屬院,家屬院裏有一個安靜的飯店。

所有的地方都別有洞天,就像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小和尚一樣別有洞天。

“來這兒吃,有點貴啊。”我指着菜單,眼睛防範了一下門口的老板,用氣流小聲說。

“不怕,我爸會付贍養費的,我不花那個女的也會花。”朱寧埋頭,拿着筆不停地在菜單上打鈎。

人很少,菜一會兒就上齊了。我很餓很餓,不管不顧地悶頭吃了半天,不經意擡頭才發現朱寧的筷子都沒有拆,安安靜靜地躺在桌子上,就像現在安安靜靜看着我吃飯的他。

我滿嘴飯亂嚼地看着他:“你怎麽不吃啊。”

“怕你吃不飽。”

“夠,夠我吃。”我一抹嘴巴,才意識到他在損我,“我才不是大胃王,我就是剛才很餓。”

朱寧順手拿張紙巾,擦了擦我的腮幫子。

不是吧,我竟然吃到腮幫子上了?

朱寧話題一轉,自顧自地說:“我其實理解他的,他為了前途和我媽媽結婚,就是想攀上我姥爺,現在我姥爺退休了,他也像自己計劃的那樣事業有成,唯一不足的就是她不是真的喜歡我媽媽,他現在有資本了,可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朱寧有些輕松,“我和我媽都理解他,只不過,我現在見到他心裏還是有火,控制不住。”

“這個世界,理解萬歲。”

我聽到朱寧這樣說,放下心來,人都是有自愈功能的。

“沒男人不會死的”,我奶奶曾經這樣安慰離了婚的鄰居阿姨,那時懵懵懂懂的我對其他的長篇大論都忘記了,只記得這句話,并且深信不疑——這世間除了沒有命,沒有什麽都不會死。

就是這個認知讓我格外惜命,格外理解“及時行樂”的意義。在這十年後的很多個日子,我都把這句話說給我身邊所有愁嫁的女朋友聽,也把它作為擋箭牌說給爸爸媽媽聽。

但我現在把這句話搬過來說似乎有點不太禮貌,而朱寧媽媽應該可以“領悟”。我把筷子放下,兩只胳膊疊放在餐桌上,認真地勸他:“想開點,我覺得你媽媽解放了,你看她剛才,狀态多好。”

朱寧低着頭,盯着桌面上的花紋,抿嘴點點頭。

過了幾秒,他猛然直起身板,拆開了筷子,劈開,氣勢洶洶地說:“是的,這些天我都沒怎麽吃飯,我也要好好吃一頓然後重振雄風。”

重振雄風?!

“朱寧!你在哪個廣告上學的話!”

☆、哪個少女不懷春

四月,路旁的冬青樹悄悄冒出了一層新綠,最讓人驚喜的是校園裏陽光下的迎春花,跳躍着希望的色彩,萬物生長的春天,丁琪去北京複試了。

她走的前幾天買了身新衣服,去理發店做了頭發,還用了姑姑的美容卡去美容院,如果考上了,不知道她該覺得是因為自己學好了還是因為自己變得好看了。

丁琪還叮囑我她走的這幾天晚上都點上蠟燭為她祈禱,不能熄滅,她魔怔了。

大晚上的,我關掉了燈,盤着腿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桌上丁琪不知道從哪買來的玻璃蠟燭杯,透明的杯子裏亮起一點火,盈盈的光芒安靜地在杯子裏亮着,一點也不閃爍,一點也不遲疑,好像真的可以保佑人似的。

我被這燭火照的心安,如果我告訴丁琪,在這蠟燭杯亮起的四分之一柱香後,我莫名地掉下兩行淚來,她一定不信。

要我我也不信,喂,我可是春江路莫希老大。

我确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第二天就已經忘了這事兒,和以前一樣跟李芷柔坐在最後面一起看《時代影視》,是一本關于明星八卦和影視資訊小雜志,李芷柔愣愣地看着劉亦菲的圖片好大一會兒,指着說:“真不知道她上輩子做了什麽好事,這輩子長這麽好看。”

李芷柔從來不關心娛樂,上學期她好似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張口問我:“SHE裏面的S是大S嗎?”

“是。”我說。

現在我看着另一頁胡歌的照片流口水,沒來及理她。

“真不知道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壞事,這輩子長成這樣。”她又說。

我這才從胡歌的照片中回過神來,緩慢地撇過頭看她,又緩慢地翻了一個無語的白眼,昂着臉問她:“那我咧,我咧,我上輩子又是做了什麽蠢事這輩子長的像個男的。”

她噗嗤一聲笑了。

正看得起勁時,李芷柔“呼”得一下把書從我胳膊底下抽下去,我擡頭一看,班主任就站在李芷柔前面。

那一刻我有點恍惚,不是因為看到班主任而驚訝、擔心,而是我似乎在李芷柔的身上看到了阿牛的影子。

我沒有經歷過,但看電視劇上演的愛情好像都千千萬萬種,可是友情好像大都一個樣,朋友們真是都會越來越像。

班主任原來不是來找我們的,他沒有心思管我們,在前面陳熠的桌子上敲了敲示意他出去。

陳熠跟着班主任出去之後,郝仁就迫不及待轉過臉問:“你們知道陳熠要轉走了嗎?”

“轉走?”我剛想反問一句,沒想到被李芷柔搶先,“轉走?轉到哪兒?轉班還是轉校?”

郝仁臉上有被李芷柔驚到了的表情,又一閃而過,為陳熠叫屈:“看看你們一點也不關心同學,他都悶悶不樂好幾天了,他爸爸工作換了,陳熠要搬家,他要轉校了。”

“啊?我上學期轉班都很不适應,轉校不是更辛苦?”我說。

李芷柔不搭理我,只是低着頭若有所思,她經常若有所思,我已經習慣她動辄不搭理我了。

陳熠不一會兒回來了,他剛剛坐在位子上,郝仁就扒着他的肩膀問:“你真的要轉校了?什麽時候?”

陳熠用另一只手打掉他肩膀上的胳膊,說:“先和班主任打好招呼了,具體要等我爸媽決定什麽時候走,轉校好麻煩啊,一堆手續。”

他回頭看我們倆吃驚的樣子,接着解釋:“高中不像小學,說轉就轉,爸媽說還要找人幫忙。”

我們四個人面面相觑,誰都不說話了。我總覺得,不說話的時候,時間好像過的慢一點。

“你臨走有什麽想做的,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見了。”郝仁說。

陳熠不假思索地說:“打球,接下來一定每天都去打球,現在的天氣也合适,打一場少一場了,新學校,就是181中學,聽說是地獄。”

“你去181?”我一聽趕緊扯着他胳膊問道,“就那個牛逼咧咧的那個?每年只是競賽保送清華北大就走掉一個班的那個?高一就把高中知識都學完了高二主攻競賽的那個?”

“嗯。”陳熠一聽就腦袋很大的樣子,用手掌捂住額頭。

“那你去了還能活着出來嗎?”我目光真誠。

“你別再渲染氣氛吓唬我了,我昨晚已經做噩夢了。”陳熠索性轉回身子趴在課桌上,臉埋進胳膊肘裏。

是的,各位觀衆朋友你們沒有看錯,他這樣對什麽都不太上心身材高大愛打籃球的宇宙陽光鋼鐵男孩,竟然也會做出這麽娘的動作。

我也是沒有想到,看來他真的害怕。

“搬家的話,住校也可以啊。”

李芷柔從陳熠回來,一直悶不吭聲,我們都沒有在意,因為她對陳熠一直悶不吭聲。

這是一條實用性很高的建設性提議,我們齊齊地看向她。

她擡頭只和陳熠對視,不過幾秒就被陳熠的目光看得臉紅,低下頭解釋道:“因為我就住校,離家遠都住校,不一定非要轉學,而且......你走後,就沒有人幫我擋着老師了。”

“嗨呀,我說你怎麽了,等我走後就讓郝仁做我的位子,反正莫希也不怕老師。”陳熠大大咧咧地說。

李芷柔的神色又黯淡下來,繼續低着頭,耳朵像剛剛紅燒過一樣。

陳熠一看李芷柔有些失望,補說:“我不太想住校。”

“住校怎麽了,走兩步就到宿舍了,多省時間,我還想住呢,就是我爸媽不讓。”郝仁接着說。

“我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一間房,我才不想和別人一起住。”陳熠和郝仁邊讨論住校的事,邊轉了回去。

我碰了碰李芷柔的胳膊,讓她把八卦雜志拿出來繼續看,她一動不動,鐵着臉低頭看桌子上攤開的那本物理練習冊。

“你怎麽了?”我脫口就問。

我也是問出口後才覺得有一點別扭,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她“你怎麽了”,她一切我所不理解的所作所為,我其實都理解,她一切別人眼裏奇怪的反應,我都并不覺得奇怪。

這次真是脫口而出,我沒打算讓她搭理我,我也不奢望她搭理我。

“莫希。”她聲音小小地喊我。

“嗯?”

“如果我告訴你,朱寧馬上就要轉走了,你們以後不再會見到了,你是什麽心情,那我現在就是什麽心情。”

李芷柔說這話時有些低落,但低落中竟然帶了一點羞澀,她不看我,倒是靠近我的這一邊臉頰 泛起了紅霞,是太陽已經落了山後的,風一吹就會消散的,那種淡淡的霞光。

我直覺這句話信息量很大,只是一時半會兒還捋不清,只得悻悻地把眼睛從她身上移回來,端坐在位子上,這種狀态好像我和誰吵架吵輸了,默默記下對方說的話,回去自己暗暗思忖着怎麽接話。

哦!

“你什麽意思?我和朱寧,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就是性別不一樣而已,你和陳熠也是嗎?昂?”我想明白了那句話的玄機,挺直腰板反問她。

“不是。”她緩緩吐出這兩個字,平淡地回答我。

“什麽不是?你不是還是我不是?”我做賊心虛,語氣急迫地問她,但又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她的态度根本不想和我争辯什麽。

或許是我此地無銀了。

“都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李芷柔又一副打坐入定的姿态緩緩回答我。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她可以遁入空門了。

“我,我告你诽謗,造謠又诽謗,你等着,你等着接法院傳票吧。”我氣急敗壞地指着她說。

“你越跳腳就說明我說的越對。”李芷柔不依不饒,刀刀致命。

來人啊!快把這貨的嘴堵上!給我拖出去!

沒有人來,我已經不做大哥好多年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後,我自己伸手要去捂她的嘴。

李芷柔手長腳長的,一把把我手按住,依然面不改色地接着說:“喜歡人還不敢承認,你怎麽比我還慫,我看錯你了。”

課下嘈雜,但是她這一句話似乎音量有些大,郝仁和陳熠不約而同地轉過臉,郝仁疑惑地問道:“她喜歡誰?”

“還能有誰?朱寧呗。”陳熠立馬賤兮兮地回答。

救命!

李芷柔就這麽按着我的胳膊僵持了幾秒鐘,身為曾經吓唬過她的“女混子”,我也太沒有面兒了,電光石火之間,我突然想到李芷柔在承認自己喜歡陳熠!

“你你你,我告訴陳熠!”我蹭過頭附在她耳邊小聲說。

她瞬時松開了我,低着頭,眼睛向前微微翻動,擡頭紋都出來了,看了一眼還在看我好戲的陳熠,又急忙撿起筆假模假式地算物理題。

她連書上的題目都沒看一眼,手卻不停地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我蹭過頭瞅了一眼。

只見躍然于紙上的幾個大字:

就這樣吧,陳熠。

另起一行寫着:

你到了那兒也會進清北的,陳熠。

就這樣吧——這四個字是李芷柔的口頭禪,每次給她講題目時她實在聽不懂,就會說,“就這樣吧”,一旦有什麽需要費勁的事情,她就看似雲淡風輕地說,“就這樣吧。”

這一點她和我很像,有一點不太像的是,我習慣說,“算了吧。”

還有一點不太像的是,我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了,上一次說期末考試前嘴巴裏長了口腔潰瘍,大家都在狂背歷史政治的時候,我因為嘴疼坐在位子上發愣,去完廁所從後門進來的朱寧拍着我的後腦勺問,你幹嘛又走神。

我大舌頭地脫口而出:“算了吧,我再背也考不好。”

眼前那人卻來了勁兒,盯着我認真地說:“怎麽就算了啊,你不背到時候一句屁都寫不出來。”

一句屁都寫不出來,哦。

我到現在還記得朱寧黑白分明,微微放大的瞳孔。

李芷柔趕忙捂住了,看着我欲言又止:“你...”,她吞了一口唾沫,“別亂說啊。”

其實我湊近她的時候想伸手把李芷柔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緊鎖的眉頭給抹平,那樣顯得她眼睛很小,而且有皺紋。

原來是陳熠,竟然是陳熠。

她在草稿紙上輕輕喊着,陳熠,陳熠。

我似乎看到了另一種喜歡:不合常情的冷落,刻意假裝的疏遠,難以道明的心思,還有或許連她自己都被蒙混過去的目的。

可我們都以為她讨厭他。

是的,我仔細想想就很快理解了,幼兒園的小男孩喜歡小女孩,不也是只會揪人家辮子嗎?

她喜歡他。

她不知道怎麽表達,更不知道該不該表達。

她想讓他知道。

又不想讓他知道。

而李芷柔前面那個吊兒郎當的男生渾然不知,上學期還在和我們八卦她暗戀郝仁的事。

陳熠現在在拉扯別人聊着周末約球的事情:“我們去附中吧,那兒的籃球場打着舒服,打球的人也多。”

“好啊,我剛想說呢,上次在附中看到好幾個美女,這次不知道能不能遇到。”

“附中有美女?你怎麽不早說。”

“靠,我上次說了,但你非要去操場偶遇18班那個女生。”

聽着他們的談話,我食指彎曲,不自覺地用指關節搗着桌子,咚咚作響,越來越快。

蹭的一下,我突然站起來。

“你幹嘛?”李芷柔似乎有種不好的預感,條件反射地拽住我的手腕。

“我去代表婦聯教訓他。”我擡起下巴指向陳熠的後背。

“別鬧了。”李芷柔小聲說。

“教訓誰?”陳熠聞聲回頭。

“沒誰,說着玩的。”李芷柔不自然地敷衍地朝他笑,這是她第二次對陳熠展現這樣的表情,第一次是陳熠問她要不要幫忙看分數的時候。

她暗暗角力,把我往下拉。

我坐在位子上,瞥了瞥陳熠,沒好氣地說:“打球的時候別光看美女了,摔倒了怎麽辦?”

陳熠看我陰陽怪氣的樣子愣住了,不明就裏,但瞬間就接過話來,“怎麽?吃醋了?”

“我吃你個頭!”

☆、打賭

四月三日,丁琪去北京的第三天,聽姑姑說中午她就該坐火車回來了,我一個人睡一張床,從這邊滾到那邊,早上還能舒展地伸個懶腰的日子不多了。

但桌上的蠟燭滅了。

前一天它燒了整晚,是我起床後吹滅的,今天它自己滅了。

只是同樣是滅,今天怎麽就感覺這麽破落,上面黑乎乎一層,頹敗的燭芯冒着一絲煙氣,看來是剛滅不久,像極了被颠覆的朝代,皇宮裏人走茶涼,斷壁殘垣,伴随着背景音樂的慢鏡頭最後一幕,便是這樣剛剛熄滅的燭燈。

真是,這奇怪的失落情緒......一定是起床方式不對。

因為買的是香薰蠟燭,我聞着這讓人安心凝神的香氣,又猛地往床上一躺,拉上被子繼續睡。

“你怎麽又來這麽晚!”一進校門就被批評。

這位剛剛鎖好車子從車棚出來的同學看到我,立馬停住了腳步,很自然地倚在一根支撐着車棚的柱子上看着我從校門口進來,車把往右一轉從他面前經過。

“我說這位同學,這都幾點了,一日之計在于晨,你不快去早讀在這兒幹啥呢?等我吶?”我睡了一個回籠覺之後精氣神十足,一邊彎腰鎖着自行車一邊扭頭斜眼看着他說。

他擡手看了一眼手表,表情由剛才教訓我的裝模作樣突變成着急慌張,埋怨地說:“你動作能不能快一點!你鎖個車子怎麽這麽慢娘們唧唧的。”

邊說邊快步走過來,彎下腰一把奪走我手上的U型鎖,使勁一戳。

“啪”——清脆的契合聲響起,他立馬扯住我的胳膊向立雪樓飛奔。

“別跑別跑!”我在他身後一只胳膊的距離喊道。

“就你磨叽!遲到了!”

朱寧昨晚一定洗頭發了,我沒有聞見洗發水的清香,但是他的頭發根根清爽,被風吹得飄起來,像是滾動的波浪,一波又一波,閃着光。

四月清晨的陽光和煦溫柔,從東邊斜着打在這兩位少年的臉上,連空中的塵埃亦覺美好,我恍惚有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幻覺,我在這摻雜着塵埃的清晨光線裏想起了很多這樣被理所當然忽略掉的時刻,連同相似的舉動,這樣親切的舉動:坐在一起拉拉扯扯的時候,扶着頭給我止鼻血的時候,在我身後一聲聲大喊我名字的時候,包括見證他受傷的時候,我好像突然開了點竅,我好像擁有了什麽,我不敢确定,不敢深想,更不敢說。

我是為什麽想起了這些呢?是早上香薰聞多了嗎?是古裝劇裏那種可以喚醒人情緒的熏香嗎?是昨天李芷柔在草稿紙上喊陳熠?還是就只是因為前面這個唇紅齒白的傻子在這一刻恰好是這樣的他,而此時的我,恰好是這樣的我。

我自作多情地想,他可能也感覺到了。

原來這個我不敢說的東西,不是電視裏演的那樣轟轟烈烈,絢爛磅礴,沒有男主為女主舍身奉獻,沒有考驗人的生死離別,連一句肉麻的話都沒有。

我也跟着他跑起來,兩張臉晃動、起伏,穿過一束束光線,已經跑到和他并肩了,已經不需要再被拉着了。

但他沒有松開,只是手從我的手肘移到了手腕。

他一定是也感覺到了,一定是。

今天是語文早讀,董冬冬站在教室門口捧着一本書看,我趕緊把朱寧的手甩掉。

我都是從後門進班,今天老師站在這裏也不好意思裝沒看見再兀自地走向後門了,于是兩個人像被抓獲的犯人一起聳着肩膀低着頭從董冬冬的眼下小碎步溜進去。

董冬冬還是在聚精會神背對着教室地看着手裏的書。

“哎呀。”

後腦勺被身後那人拍了一下,我扭頭狠狠地翻了一個白眼,“你他媽。”

這兩句話都淹沒在教室裏同學們的烏拉烏拉背書聲裏,我們在狹窄的過道岔路口分道揚镳,用往常那種打鬧的方式,一切好像都沒有發生,一切好像都是我的幻覺。

“呦,小兩口一起進來的。”

我還沒完全坐下,書包也沒摘掉,陳熠陰陽怪氣的話就傳進了我的耳朵,已經半彎曲的腿立馬彈簧一樣直立起來,順手摸起桌子上李芷柔的書就砸向他。

書甩到了陳熠懷裏,被他兩只手接住又順勢抱在懷裏,他用肩膀蹭蹭郝仁,問:“打賭嗎?賭莫希和朱寧早晚結婚,輸的到時候幫我給份子錢。”

郝仁正讀到“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婦”還沒出口,他就像嗆了一口似的哈哈大笑,笑出咳嗽,沒等郝仁回答,我又拿起李芷柔的一本書打他:“你他媽能不能不找事兒!你都要走了還惹我!”

“賭,我賭yes!”郝仁在一旁看笑話。

這個世界一定是嚴格服從物理定律的嗎,上帝爺爺一定不存在嗎,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是因為“偶然”這個絲毫沒有說服力的詞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那本書裏夾着李芷柔昨天那張草稿紙的話,我一定不會拿它,我可能會拿另一本,或者等我從書包裏掏出自己的書,或者幹脆我就不理會陳熠,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心平氣和地一笑而過。

那頁紙在一陣稀裏嘩啦中抖落出來,搖搖晃晃,搖搖晃晃地從空中落下來,緊緊地貼在陳熠帶着靜電的毛衣上。

沒有人在意那張紙,李芷柔也沒有注意到,讓我想想她在這過程中在做什麽,是一本大厚書,藍黑色,對了,又是那本《哈利波特與死亡聖器》。

“我肯定賭yes啊,那都賭yes沒有人賭反面誰付錢。”我做了下來,陳熠笑着說,一邊把那頁紙從胸口拿掉。

“我賭你姥姥個腿兒!”我又瞪着眼揚了揚胳膊。

“就、這、樣、吧......”

“什麽就這樣吧,誰答應跟你賭了。”我把書從書包裏拿出來說。

“陳、熠。”

我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只見一直一動不動的李芷柔一個跳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那張紙奪了過來。

把我吓了一跳。

誰都不說話,我、陳熠、郝仁一個個像是喝了一大口風張着嘴巴,李芷柔把草稿紙放進抽屜繼續剛才的姿勢。這個角落好像是被玻璃罩子隔離出了一個結界一般,外面一片嘈雜,裏面的人被點了xue。

“嗳,李芷柔,那寫的是什麽意思?什麽我到了那兒會上清北的?什麽就這樣吧,就哪樣啊?”

結界被陳熠一連串的疑問打破。

“就......”我看到李芷柔挑挑眉,結結巴巴,“......喂,莫希,我不想再替你解釋了,你自己說吧,你寫這什麽意思?”

“我?”

幾乎同時,陳熠誇張地指着我咧着嘴問道:“她?”

“你每次都寫這些亂七八糟的往我書裏胡亂一夾,下次別再這樣了。”蒼天啊上帝啊,李芷柔的反應速度和嫁禍能力都這麽強了!

“那到底是誰的字啊,我剛才沒來及注意,是莫希的字嗎?”陳熠問。

“你看。”李芷柔從抽屜裏把那張紙拿出來,在陳熠眼前晃了一眼,又放回抽屜。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

我确信誰都沒有看到那到底是誰的字,但是當事人已經定案了。

“莫希!你說清楚!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歪心思,媽的,虧我把你當朋友,你竟然想泡我!”陳熠沒等我說話,自己在那分析的頭頭是道,“怪不得我說你和朱寧你這麽生氣呢,原來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也是,喜歡的人卻開自己和別的男生的玩笑,擱誰誰不生氣。”郝仁也插進來分析了一嘴巴。

“閉嘴!”我和陳熠異口同聲地對郝仁喊。

我決定好好面對了,我也不是吃素的:“陳熠你怎麽不去死啊,你少自戀了行不行,我就是祝福你而已,誰不想上清華北大啊,我羨慕一下怎麽了,你到了那兒也會上清北的,陳熠,這句話有問題嗎?不就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嗎?是不是沒有一個女生喜歡你你就覺得這一句話就受不了了就是表白了就對你有意思了,真的,顯得你特別缺愛,以後可不要再這樣了哎嘛呀。”

這下連李芷柔都吃驚地看着我了。

“那...”陳熠被我噎的吞了一下唾沫,“那前一句是怎麽回事?什麽就這樣吧,就哪樣吧?”

對啊,這個死李芷柔,就哪樣吧?

“對啊,就這樣吧,你就放心大膽地去轉學吧,我們也幫不了你了,住宿你又不願意,跟你爸媽抗議你也不願意,不這樣還能哪樣。”我邊說邊拿着勁兒似的微微點頭。

“哦,這樣啊。”

“陳熠你這人絕了,天天除了男女之間情情愛愛不會想點別的是吧,我喜歡你?我喜歡朱......”

沒等我說禿嚕嘴,陳熠和郝仁一起:“喔——”

像極了打鳴的公雞。

“我說我喜歡豬都不會喜歡你。”不知道還來得及嗎。

“少扯別的,接着打賭,我賭你和朱寧一定結婚!”陳熠一副這下錯不了的表情指着桌子說道。

看來沒來得及。

“不賭白不賭,我也賭。”郝仁探頭說。

“我!”

我們一起歪頭看着舉着手的李芷柔,“我,我也賭他們倆結婚,賭贏了我也不拿份子錢。”

“求求你們,放過我......”我幾乎要哭出來。

☆、落榜

放學的時候化學老師在黑板寫了幾道題讓我們做,我刷刷刷地抄題目,手寫到酸,咬牙切齒。

“莫希,你一會兒等我一下。”朱寧放學出去上了個廁所回來,在我身後探頭說道。

“我不等你,我馬上就寫完了。”我依然筆尖不停。

“顧安東去找歐陽了,一個人回家多沒意思。”他還不走,還在說道。

李芷柔在旁邊撇着嘴嗤笑。

“不等!我有事!真的有事!”來不及問問歐陽是誰,我轉過臉面目猙獰地把他推走。

“哦,你,你來大姨媽了?”這位男同學雲淡風輕地問道,就像問你吃飯了嗎那樣無辜。

李芷柔變成哈哈大笑。

“你不走我咬人了!”

朱寧走了的半分鐘後,我抄完題目扔下筆就沖出教室。

丁琪要回家了!

姑姑做了很多好吃的!

我餓了!

我想我肚子咕咕叫的聲音,或者是我踏踏踏上樓的聲音一定弄得整個樓道都能聽到,所以姑父才算準在我剛要開門而入的時候推門而出,大鐵門一個出其不意地迎面而來砸在我臉上,伴随着那句“你們娘倆想怎麽着怎麽着我不管你們!”

我吃痛地“嗷”了一聲,姑父擡起眼睛看我一眼,踟蹰着開口說:“快進去吧。”

“嗯。”我眨了眨眼睛搖搖頭,想把眼前的星星搖走,強裝出一副一點兒也不疼的表情,“那我先進去啦姑父。”

連語氣都假裝這般輕松愉快。

好樣的莫希,難不成你放肆地表現自己一副很疼的表情,然後讓一個正在氣頭上的中年威嚴男人給你道歉嗎,他道歉你受不住,他不道歉你尴尬,怎麽都不自然,現在你做得好。

只是在姑父轉身下樓的一瞬間,我覺得有什麽東西滑過臉龐,我真他媽太背了。

我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兩下又一臉不知情地輕松扒拉開門走進家裏。

□□味已經随着姑父一起消失了,現在屋子裏剩下的,是愁的味道。

中考那一年我趴在桌子上,下巴抵住草稿紙,因為總是不會做物理電路題,搖動着手裏的筆寫下了大半頁的“愁”字。

我也曾經一度很羨慕發明“愁”這個字的人,他只有在秋天蕭瑟凄苦的背景下才發愁,而對于很多人來說,是四季。

我很小就明白了,我甚至知道這個東西在人生中只會随年紀遞增。

這個味道,夾雜着姑姑的嘆息,丁琪的抽泣迎面而來,我的肚子立馬不叫了,連忙放下書包去丁琪跟前。

“姐,怎麽了?姐你別哭。”我抽着桌上的紙送到她手裏,坐在她旁邊摩挲着她的背,像是在撫摸一只受傷的小狗。

我知道丁琪一定是受傷了,受傷的人才會這樣哭,淚珠撲簌簌地往下掉,前仆後繼,像決堤的河壩,五官通紅,極力克制,眼神裏透着隐忍、不甘,又有冷冷的絕望。

“琪琪,沒事兒,你爸那兒我去說,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媽支持你。”姑姑開口道。

丁琪起身回房間,我聽到門被反鎖的聲音,然後是聲音很悶重的哭聲。

她一定是把臉埋進了被子裏。

“姑姑,怎麽了?”

姑姑坐在餐桌前,盯着眼前的一桌子菜,一桌子菜也晾在那裏目睹了這個家的家事。我坐在沙發上往窗外看去,小區裏這樣一模一樣的窗戶方塊數不勝數,羅列整齊,是一家家的人,一家家的事,有那麽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人類真渺小,今天中午姑姑家裏這樣大的事情,在上帝眼裏不過是微不足道又司空見慣的日常,它眼皮子底下每分每秒都在發生各種各樣更大的事,它嗑着瓜子倚在床上俯瞰這個小區,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不值得伸手幫一幫。

“你姐,唉,她說她又沒有考上。”姑姑唉聲嘆氣道,“可她還想考,你姑父不同意,把她罵了一頓。”

你看,很多事情一句話就複述出了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只是當事人,當事人周圍的人,他們的心情和為難卻不足以說出一二,連我也并不是很理解這件事有什麽值得姑父飯都不吃氣沖沖地走掉,值得家裏一團陰郁。

“也不是多大的事兒,就是犯愁,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姑姑又在唉聲嘆氣,“讓她接着考吧,年紀也不小了,別人一年就考上,她考四年,真的值嗎?不讓她考吧,你姐心氣兒又高,大學畢業又耽誤這麽多年沒工作,真的要開始找工作還不好找。”

我聽得稀裏糊塗,不知道這些話有什麽前因後果,我只知道丁琪不甘心。

不甘心這種情緒,太折磨人。

我的心情也跟丁琪一樣差極了,我幫不了什麽,更糟糕的是,我想到了今天早上熄滅的蠟燭,是丁琪讓我好好看着的蠟燭,自己熄滅了,我很難不去想這兩者之間有什麽因果關系,就像古人彈琴時琴弦斷了就一定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希希,你先來吃飯吧,下午還有課。”姑姑還沒有忘記我。

“要不我端點飯給我姐送進去。”我小聲地問,指指丁琪的房間。

“她哭的時候肯定吃不進去,你先吃你自己的,一會兒吃完就在我們房間午睡,我看琪琪一時半會兒開不了門。”姑姑也用很小的聲音說話,輕手輕腳地給我拉開板凳。

“你也吃姑姑。”我坐下後也給她拉板凳。

“你先吃,你吃你自己的,我也吃不進去。”姑姑起身,“我去衛生間把你姐衣服洗了,你自己好好吃昂。”

吃不進去——我這不長不短的十幾年,似乎沒有吃不進去的時候,那是一種什麽感覺?

時間不會放過每一個人,放心吧,你早晚會知道的。

我被心裏一閃而過的這句話吓得聳了一下肩膀,緊接着像有這頓沒下頓一樣匆忙地大口大口吃起來。

剛走到教學樓門口,感覺有人在後面沖了上來,帶起一陣風。

“放學等我!你再不等我我就死給你看!”

他在我身後居高臨下地拎起我的書包,我被拉住走不動,書包帶子勒住咯吱窩,竟然有一些想笑。我是因為這個人才想笑的,我到後來才知道。

“朱寧,我心情不好。”我用一種別來煩我的語氣說。

“那你更得等我了,周五又沒有晚自習,你回家那麽早幹嘛。”

“我沒心情去玩兒。”我頭都沒回,不耐煩地說。

“你去了就有心情了,相信我。”

相信我。

我這才轉過臉,擡起頭去看他,太陽就在他頭頂上,陽光傾瀉直下晃得刺眼,我像孫悟空一樣擡手放在額頭上擋住陽光,看到他一臉篤定,瞳孔裏隐約倒映出我的面目,睫毛上跳躍着遺漏下來的光。

因為怕影響姑姑休息而沒有睡午覺,春困攪得我暈暈乎乎,此時此刻我竟然覺得朱寧聖潔極了,像是下凡的天使,那一刻,即使他說這個世上有聖誕老人我也會信。

“好!”我幹脆響亮地答應道。

而他好像被我吓到了,一臉疑惑:“咦...又發什麽神經...”

說完快步繞過我走進了教學樓,留下我站在原地,拐彎處回頭看我說:“看誰先到班!”随後一竄煙消失。

“媽的幼稚!”我回過神,一邊大罵一邊跑着追上去。

陳熠桌子上的書越來越少,只剩下今天下午上課需要用到的書,他下星期就不會再來了。

“陳熠,雖然你人傻又自戀,嘴臭又皮厚,但我們還是舍不得你的,嗚嗚嗚嗚......”我拿着一張紙巾在兩只眼睛下變換着手法擦來擦去。

“別哭了!老子沒死呢!”陳熠一把扯下我手裏的紙,在空中抖落一番,“裝,再裝,根本什麽都沒有!”

但我是感到了離別的傷感的,這要我怎麽認真地看着他說出口呢?

“嗚嗚嗚嗚嗚,我哭了你都看不到,你無情,你無義,你無理取鬧......”我側過身,雙手捂住臉裝哭。

“莫希!你要氣死老子!老子本來心情就不好!媽的!”陳熠痛罵着轉過身坐回去了。

我站起來,頭往前探着,偷偷看陳熠是不是真的生氣了。

“啪嗒、啪嗒。”

聽到一些異樣的聲音,我垂着眼簾看向聲源處,只見李芷柔的物理書上有兩顆晶瑩剔透果凍一樣的又大又圓的水珠,水珠中間空白的地方赫然四個一筆一劃的字: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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