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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後被我瞅到了細小的雪花,我是第一個發現下雪的! (3)

見,陳熠。

是這個人制造的果凍。

我立馬彈簧一樣坐了下去,像中午撫摸丁琪那樣撫摸李芷柔的後背,她太瘦了,即使穿着薄毛衣和運動服外套,我也被她的嶙峋的蝴蝶骨弄得硌手。

李芷柔有一種親密恐懼症,我以前不敢随便觸碰她,有一次胳膊被沖出去跑操的人群擠得貼住了她,李芷柔一個機靈抖了一下,跳過去驚恐地看着我:“別碰我!”

這次她沒有躲開。

“噓——”李芷柔急忙把食指放在嘴邊,告訴我不要聲張。

我點頭如搗蒜,小聲說:“我知道我知道。”

我把手從她背上拿開,我知道什麽呢,我什麽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李芷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陳熠的,不知道李芷柔有多喜歡陳熠,眼皮一耷拉,那本書上的兩滴果凍慢慢浸到紙裏面,暈染一周,我的心也跟着微微顫動。

他的聲音,他的後背,他的一切動作都僅僅只在一米的前方,伸手便可以觸碰到,又觸碰不到,那她是怎樣的感覺呢。

我托着下巴對着他們倆之間的空氣看的出神。

陳熠要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

再見啦,陳熠。我學着李芷柔那樣說。

☆、比晚風溫柔

“帶我來這兒幹什麽?這都到郊區了,人煙稀少鳥不拉屎的有什麽好玩的。”

“你看。”朱寧大手一劈,指向右前方。

“朱...朱寧你要不要臉...”我低下頭紅着臉,不好意思地說道,連聲音也變得輕柔起來。

“怎麽了?我怎麽不要臉了?”朱寧一頭霧水地彎下腰,頭伸到我臉下看着我,“你臉紅什麽?”

“不是你讓我看的嗎?你自己看咯。”我手快速地往右前方一指。

那是一顆粗大的大柳樹,柳枝幾乎要垂到地面上,在空中搖搖晃晃,外面已經泛着新綠,像是一層朦胧的綠色的光。

樹下有一對情侶在忘情地接吻。

“你,誰讓你看這個了!”朱寧也不好意思地直笑,攤開手掌在擋在我眼睛前一厘米。

“幹嘛捂我,你自己想看個痛快吧。”我把他的手掰下來,眼睛探出去看。

很多時候,只有厚臉皮才能化解尴尬!真的!我不是真的想看!

朱寧咯咯亂笑,面對着我,背對着那對情侶,他的手擋來擋去,我的頭躲來躲去。

但,真的好看。

五點的太陽快要下山了,但天邊的夕陽依然潑潑灑灑地鋪下一張大大的橘色的毯子,我們每個人都像是踩在了毯子上,又像是把毯子披在身上,那對情侶依然癡迷,不時有幾根嫩綠的柳條被風吹得蕩漾在他們周圍,男孩捧着女孩的臉,比晚風溫柔,像是在吃棉花糖。

詩意總在人少的地方上演。

朱寧的一只胳膊突然從後面一把環住我的脖子,固定住我的頭,另一只手緊緊地貼在我的眼睛上。

“哈哈哈哈哈你別再看了!多不健康!你再把人家看的不好意思了!”潮熱的鼻息打在耳朵上,是青草地的味道。

世界一下子黑了,時間靜止了,心不跳了。

我整顆頭的重心都放在了他的胳膊上,在眼睛感觸到他溫熱的手心那一刻,天地都只有那一剎那,我想不起來我的過去,更沒有未來。

過了幾天我問李芷柔,你知道心都不跳了是什麽感覺嗎?

“快死了的感覺吧。”

“你才快死了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絲光滲入我的眼皮裏,慢慢睜開眼睛,一片霧蒙蒙中映入的是一張白皙清秀的臉,只是月牙形狀的嘴巴裏幾顆牙齒白的刺眼,霧氣散去,我才漸漸看清眼前這個人,我幾乎要同樣咧着嘴走上前,伸出手對他說:“你好,重新認識一下吧。”

我是莫希,重新認識一下吧,朱寧。

因為我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

而朱寧在我眼前一臉天真地傻笑着,一如初見。

“人家走了。”朱寧指着大柳樹下說道。

“嗯。”我的心跳還沒有完全恢複,低着頭把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裏,不自然地左右搖擺,扣子嘩啦嘩啦響,似乎是在嘲笑我。

“你怎麽跟個小媳婦兒似的,你剛才跟着女色狼似的硬要扒着看的氣勢哪兒去了。”朱寧打趣我道。

朱寧,皮囊如其名,看着一副歲月安寧的樣子,其實是個氣氛破壞機,特長是煞風景、潑涼水、掃興,這件事我早就習慣了。

“你還說我,你趁着剛才捂...捂我眼睛的時候是不是看夠了。”我氣得擡腳要踩他一腳,被他躲開,只生生地踩在了身下的黃土地上,帶起一絲絲塵土。

朱寧眼裏閃過一絲狡黠,笑道:“對啊,學到了不少。”

“好你個不要臉的。”我翻了個白眼,又問道,“我們到底來幹嘛?”

“你看。”他又往右前方指着,瞥了我一眼發現我還往大柳樹那兒看,啧了一聲上來把我的頭往上掰,說,“往後面看!看上面!”

只見兩根石料擎天大柱支撐起一個西游記裏南天門一樣的大門,橫幅幾個燙金凸起的大字——“西游記主題公園”。

“天吶這兒什麽時候有個公園?咦?我剛才怎麽一點都沒看見。”我撓撓後腦勺說。

“色狼永遠只看到那種事情。”朱寧聳聳肩說道,拉着我往那邊走。

“我不是!我最讨厭男色狼,見着美女走不動道那種的我都想把他們眼珠子摳出來當彈球。”我邊往那邊走邊絮絮叨叨。

“我知道,長得不好看的人就喜歡在背後罵那些外貌協會的。”朱寧随口接着說。

“你給我滾!”

公園一看就還沒有正式投入運營,裏面雜草叢生,枯枝遍地,一個大的垃圾車正在鏟起地上東一堆西一堆的建築用料,轟隆轟隆,震得耳屎在耳朵裏跳舞。

我們走到遠處,我伸手去揉耳朵,靠近朱寧說:“這根本還沒建好呢,太吵了。”

“你等一下。”朱寧看着皺眉的我,條件反射似的二話不說擡起手捂在我耳朵上。

一切都太自然了。

還是有噪音,還是轟隆隆,但聲音卻變得很遙遠......

“再等一下,一會兒垃圾車就走了。”他俯身靠在我耳邊說。

我張大眼睛看着他的口型,怔怔地點了點頭。

我就像是一個只會叽叽喳喳鬥嘴耍貧抽風打鬧不受控制的機器人,但我全身上下都是機關,只要朱寧一觸碰到我,我立馬就順服安靜了,像只羔羊。不知道朱寧是不是也發現了我的機關,否則為什麽他總是能這麽理所當然地一招制敵。

垃圾車熄火了,我終于理解了至尊寶——“世界終于安靜了。”

“嗳!那邊站着的人!過來幫個忙!”

我們倆齊齊看向聲源處,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站在垃圾車和我們中間向我們擺手。

“給我搭把手!就一會兒!”他接着喊道。

我們倆走過去,他滿頭大汗地着急說:“就剩一小堆垃圾了,怎麽鏟都鏟不上去,越鏟越跑,咱們一起給拾掇上去吧。”

“好。”朱寧答應道,又轉身看着我說,“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在旁邊等着吧。”

“別小看我,我比你厲害。”我擡起胳膊亮了一下肱二頭肌。

“對,一起吧,一會天黑了,人多動作快。”小哥語氣裏帶着懇求,“七點之前我必須得給收拾好。”

小哥不地道,他說還剩一小堆,我在垃圾車後面看到的是若幹小堆兒,為什麽不把若幹小堆合成一大堆再鏟呢,我由衷想問一下,但沒好意思問出口。

小哥風風火火拉來一個垃圾桶,“往裏拾,再倒車上。”

他率先做起示範來,邊把地上的廢料扔到垃圾桶裏邊和我們聊天:“你們看着不大,還上學嗎?”

我們也跟着撿:“上高中。”

“那我比你們大不了多少,我高中畢業就不上了,開卡車,開大卡車也掙錢。”小哥用胳膊擦擦腦門上的汗說。

“那就你一個人來嗎,這麽多活兒,一個人幹不過來。”我問道。

“你一個人攬下,錢都是你的,你和別人一起,錢還得分,我這年輕,累點不在乎,就是今兒來晚了,要不是天快黑了我都不喊你們幫忙。”他麻利地解決了一小堆。

“哦。”

“你們怎麽知道今天這兒開放?”小哥問道。

“今天就可以嗎?”朱寧把一大塊鋁皮扔進垃圾桶,“我聽別人說的,我還以為來的時間不對。”

“對啊,其實早都建好了都試運行一個月了,今天再試最後一天,明天就正式賣票開放了,你們來的巧,明天肯定人多。”

“可是這...”我直起身子看了看周圍,抓了抓臉,問道,“這什麽都沒有啊,還賣票?”

“好玩的在那裏面呢。”小哥指指不遠處長長的一排假山,“咱們這叫什麽,西游記主題公園,裏面都是還原了動畫片裏的場景,那家夥,逼真的差點吓得我尿褲子。”

“吓?”朱寧問。

“嗳,反正自己進去就知道了。”

小哥剛說完,從假山另一個盡頭的出口就逃命似的蹿出來兩個人。

“還真有人在裏面玩啊,又不是鬼屋,至于吓成這樣嗎?”朱寧不以為意,用手撓了撓額頭。

半晌,地上終于幹淨了。

我和朱寧直起身子,看着地上,又看看對方,同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朱寧指着我的臉笑:“你怎麽搞得,讓你拾垃圾你怎麽把自己抹成垃圾了,我看你一會兒跟着垃圾車一塊被運走吧。”

想起剛才抓臉的動作,我才意識到自己現在肯定是大花臉了,又不敢動手再抹掉只會越抹越髒,用手腕摸了摸口袋,也沒有帶紙!

朱寧還在觀賞我的傑作,我不耐煩地指着他的額頭說:“真是烏鴉站在煤堆上,瞧得見別人黑瞧不見自己黑,你以為你是鐵面包公呢。”

只是他額頭上一抹黑,反而襯的他臉更白了。

“我也有嗎?”他的笑容即刻收住,問道,“你有紙嗎?”

“我有紙我早擦了。”

“你一個女生出門怎麽不帶紙?”他還埋怨起我來了。

“嘿,你一個小白臉出門怎麽不帶紙!”

朱寧忙用手背去擦,誰知把那一塊濃黑抹得暈開了,成了一大片深深淺淺的淡黑。

“咋還抹成了水墨畫呢。”我把他的手打掉,“反正馬上天就黑了,誰也看不見。”

“謝謝了啊你們倆!我先走了!”小哥在駕駛位上從車窗探出腦袋對我們喊道,“那個,高中談戀愛是可以的!別影響學習就行!好好考大學!我沒考上大學現在都後悔了!別跟哥學!走了!”

“嗳!不是!你......”沒等我說完,垃圾車轟隆隆發動了,尾煙噴過來,我們倆迅速跑到一旁。

“這哥,怎麽能什麽話都說呢,也不管說的對不對就一通說。”我捂着鼻子和嘴巴對朱寧抱怨,話隔着手傳出來,和垃圾車發動機的聲音一樣沉悶。

“我看這個哥說話挺有道理的。”朱寧和我一樣捂着口鼻,十分認同地點點頭。

“狗屁道理。”我瞪了他一眼。

“人家又沒有說你你急什麽,話裏有一個‘你’字嗎?除非你心裏有鬼。”

“我有你個大頭鬼!”

垃圾車終于扭動着屁股揚長而去,公園裏恢複寂靜。我們頂着兩張髒兮兮的臉蹲在草地旁邊的臺階上,表情凝滞,托着腮直勾勾地看着夕陽。

“人家說看日出、看夕陽都是特浪漫的事兒。”我愣愣地望着天邊說。

朱寧傻愣愣地問我:“什麽叫浪漫?”

“浪漫就是,羅曼蒂克,romantic。”我傻愣愣地回答。

“哦——”

“浪漫就是——浪花漫到岸邊了——岸邊有腳丫——浪花卷在腳心四周——惹得人心癢癢。”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依然傻愣愣的語氣。

“哦——那還挺浪漫的。”傻愣愣的。

“......但是我們現在像兩個煞筆小乞丐。”我另只手伸出來,做乞讨狀。

大概是累了,我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确認了彼此像乞丐的事實,都不說話,又同時扭頭看着天邊的夕陽,等到它一點點把橘色毯子抽走,旁邊的草地裏傳來第一聲昆蟲的孤單凄慘的鳴叫,天要黑了。

☆、西游記宮

這時公園裏一下子絢麗光明起來,我們驚喜地站起來,到處是月亮一樣又圓又亮的路燈,又像白色的氣球,樹上挂着連綿不絕的小彩燈,遠處緩緩升起幾只孔明燈。

“喂,來都來了,不如我們去假山裏面玩玩吧。”我對着那邊劈手一指,“你看,還有別人也都來了,都往那邊去呢。”

“當然去啊,模仿西游記而已,能有多吓人,就是來玩的!”朱寧大步流星地往那邊走。

走到跟前,只見假山正中央嵌入四個亮着金光的燈字——“西游記宮”,旁邊的有兩個人正吃力地挂着條幅,“祝西游記宮開業大吉。”入口有一個售票的小房子,裏面還沒有人坐鎮,房子正上方挂着一個顯眼的方形招牌:每人99元.

“我靠!這麽貴!”我大聲說。

在我們前面走着的兩個人回頭看了我一眼,二話不說從入口鑽了進去。

“朱寧,喂喂喂,還好今天來了,你幫我省了一大筆錢。”我像老幹部表揚下屬一樣欣慰地拍着他的肩膀。

我越拍朱寧越躲,他猶豫地小聲說:“咱們下次再來吧,叫上陳熠顧安東他們一起來。”

“你傻啊,今天不要錢!”

“我知道,下次來我幫你買門票,今天就...算了吧...咱走吧...”朱寧往我身後躲。

“你怎麽了,還是你要我來的呢!”我從身後把他揪出來。

“你聽。”他指指假山裏面。

屏息靜氣聽了一會兒,假山裏面恍惚傳來一陣有回聲的鬼哭狼嚎,好像漩渦一般把人往裏吸:“你沒看過西游記啊,裏面神仙還有妖魔鬼怪不都是這樣的配音嗎?”

“你不害怕?”他訝異地看着我問。

“你到底看沒看過電視裏的西游記,有什麽好怕的,你就當自己在看電視。”我的頭偏過去,斜着眼睛看他。

大概是被我鄙視了,朱寧一把把我拽到他身後,“這樣想想也沒什麽好怕的,那兄臺我先走一步!”說完走了進去。

裏面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長長的山洞,洞口開闊,越走空間逐漸變小,前面幾米就是普通的山洞。

朱寧慢慢放松下來,笑着回頭說:“你看,我就知道沒有什麽可怕的。”

“大膽潑猴兒!”突然一聲!一道極有磁性的聲音像閃電一樣從頭頂劈下來,響徹山洞。

朱寧還在回頭和我說着話,我們倆同時條件反射地捂住耳朵,我擡頭找着是哪兒傳出來的聲音,但是屋頂只有纏繞着的塑料制品的綠色柳條。

“朱寧,你知道聲音從哪兒......”我往前看,朱寧已不見蹤影。

身後衣服一陣抽動,我回頭一看,他正躲在我身後試圖把頭從我牛仔外套底下塞進去。

“朱寧!你能不能別這麽膽小!”我把衣服收緊。

“跟鬼片兒似的,太恐怖了。”朱寧拽着我的衣角,往他那兒拉。

“啧,松手。”我拽着另一邊。

他越來越用力,我們就這麽在山洞裏——拔河。

“潑猴兒!快把老夫的仙丹還回來!”又一道聲音劈下來。

我用衣角拉着朱寧艱難緩慢地拖着他前進了一米,原來聲音是前面發來的,那是一個巨大的太上老君雕像,旁邊是兩個惟妙惟肖的仙童,不停地對着一個人一樣高的煉丹爐扇扇子,爐子裏傳來孫悟空尖細的一聲“放俺老孫出去!”——真他媽讓人身臨其境。

“朱寧你快看!太他媽逼真了!”我把他拉到前面。

“太他媽滲人了!”朱寧哭喪着臉。

黑乎乎一片的山洞,頭頂亮着柳條上的綠燈,煉丹爐裏呲呲發出黃光,人物雕像也發着各種搭配的顏色的光,越看越讓人毛骨悚然,我們終于知道白天看到的那兩個人為什麽逃命兒似的跑出去了。

“我們确定不是誤入了閻王殿嗎?這光,賊詭異!”

我們又慢吞吞往前挪了幾米,突然:“大聖,你要的生死簿在這裏!”一個渾厚陰森的男低音響起。

“啊就,啊就啊就啊就大聖爺爺......”又一個聲音。

我戳戳朱寧,嘴巴朝前努了努:“這才是閻王殿。”

眼前是一個黑的發光的閻王雕像,胡子拖到地上,頭上戴着黑色的珠冠,背後是鐵鏈、黑白無常,但是工匠們似乎覺得花了這麽多錢不讓你吓死你有點虧,所以這個閻王吐着長長的紅舌頭,很是醜陋。

那一瞬間我突然手癢癢,掙開朱寧往閻王爺跟前走去。

“莫希!你要幹什麽!”朱寧一把把我拉回來,“你中邪了!”

“不是,我手癢癢想去扒拉一下他頭冠上的珠簾。”我解釋道,又一個大跨步跨到跟前,伸長胳膊左右撥了一下那排黑色的頭簾。

朱寧在這一邊拉直我另一只胳膊,使勁一拽:“莫希,我不是害怕,我是覺得滲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們出去吧。”

“哈哈哈哈你怕了!”我看着他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說了我不是害怕......”聲音小的像蚊子。

“還不承認哈哈哈哈。”

“你到底走不走!”

“你再堅持一下,我們一會就走到頭了。”。

“既不開心又不好玩,為什麽還要接着走?這有什麽意義呢?”意義這個詞語都出來了,朱寧真的在認真地和我商量。

“刺激啊。”我一挑眉毛,來了精神地回答道。

“你很想玩嗎?”

“不玩白不玩,哼。”

他呆住了一會兒,好像在做心理鬥争:“......那我就再堅持一下。”

頭頂詭異綠光的照射下,我看到朱寧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嘴巴撇成倒月牙,眼角耷拉着,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

“呔!”

閻王爺身後的白無常突然被啓動了開關一樣,滿臉煞白,直愣愣地往我們跟前蹦了兩步。

——又蹦了回去。

當我意識清醒時已經環住了朱寧的腰,臉使勁往他的皮膚裏蹭,像是要躲到他皮下一樣,他站得筆直,胳膊架在空中。

朱寧說是我吓得尖叫轉身摟住了他,但這根本不可能對不對,明明朱寧更害怕。

他肯定是太害怕了,心跳加速,我感覺到了。

白無常就那麽蹦了回去,歸回原位,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我心裏某一處卻悄悄地化掉了,像夏天的冰淇淋那樣熱烈又安靜地化掉,又像是如白天所說浪花盤旋着卷在腳心、漫過心尖,閻王爺作證,朱寧,就在閻王殿裏,第一次正式擁抱了我。

我松開他後不知道該做什麽,用力掐了一下朱寧的胳膊。

“嗷——”

還好,沒有不自然,挺順手的。

我們一起經過了五指山、高老莊、流沙河、黑熊洞、女兒國、火焰山、比丘國,忽閃忽閃的熒光照的山洞格外詭異,朱寧一直扯着我外套的胳膊肘,但是在女兒國那裏,西梁女王喊“禦弟哥哥”的時候,我聽到他應了一聲“嗳。”

“朱寧你怎麽不去死?”我把自己衣服往回一拽。

終于看到前面的出口了,我們倆你争我搶地跑了出去。

“活着太好了,莫希。”朱寧冷不丁說道。

“就是的。”我忙點頭,“誰要是厭世就把他送這裏,保準出去珍愛生命好好做人。”

“你可是一點都不怕!”朱寧疑惑地看着我,“你到底是不是女的?”

我想反駁他,剛剛我明明吓得抱住你!但是那又會讓他記起一些回憶,我選擇閉嘴并且接受他的質疑。

走出大門路過門口的保安室,悠揚又嚴肅的音樂從屋子裏傳來——“用事實說話,焦點訪談。”

“哎呀,快八點了!趕緊回家!”

朱寧指着路邊的麻辣燙問:“吃完飯再走吧,現在回家也吃不上飯了。”

“不行不行,我忘記姑姑家裏有事兒了,再不回去該讓他們擔心了。”我急着往路邊走,“你也趕緊回家,要不你媽該着急了。”

“我媽今天不回來了。”朱寧聲音低沉。

“怎麽了?”

“他們今天去辦離婚,我媽說她今晚要去玩兒,慶祝她回歸單身。”我們站在馬路邊等出租車,朱寧說着說着擡頭看着路燈,在橘色燈光源源不斷的照耀下,他的面目有些模糊。

“我宣布你媽媽是我偶像!”我也眼神發亮,一臉崇拜地看着朱寧。

“你花癡地看誰呢,我媽是你偶像又不是我是你偶像。”朱寧用食指戳着我的太陽xue兒把我頭戳到一邊,又用另一種語氣說,“莫希,其實我今天心情也不好。”

我知道,一個家庭的分離,一紙契約的終止,和背後主張追求幸福和自由的大人,剩下的不知所措的孩子,都是無辜的,只是朱寧是那樣一個長情溫暖的人啊,或許要等到他再大一些才知道,這是他爸媽做出的正确的決定,當他開始回頭看,他會慶幸。

而現在14、5歲的我們,只能對着彼此鄭重其事、一板一眼地說,我心情不好。所有複雜的、捋不清的、還不會用語言形容出來的情緒,都化作一聲,我心情不好。

我立刻安靜下來,踟躇着走到他跟前,不知道怎麽開口勸他,又怕自己這個膚淺的人,只會輕飄飄地說些老生常談的安慰,猶豫間一擡頭卻撞上他映着燈光的眼睛。

“還好有你陪我。”

路燈在他眼裏亮了起來。

☆、分科1

上帝爺爺,我今天是不是過于開心了。

我像個好孩子一樣坐在桌子前寫作業,上一次這樣端正地坐着看書的時候還是小學,幾次習慣性地想轉筆都被我忍住了。丁琪蓋着被子躺在床上,眼周紅腫,不發一言地盯着天花板,桌上的小鐘,指針擦過三秒,她便眨一下眼睛。

我是從右手邊銀色茶壺上的倒影看到她的,還有我手中的銀色自動鉛筆,上面都有變形的丁琪,茶壺壁上有一道倒水時滴落的水漬,恰好在丁琪臉上,像是她流淚了一樣。

上帝爺爺,我今天是不是過于開心了,開心到我有一些說不清的愧疚——我姐在哭,我卻笑了一晚上。

我不敢貿然去安慰她,我什麽都不懂,我只知道,如果我高考考了三次都沒有考上,我一定會嗷嗷大哭,或許能用得上悲痛欲絕這四個字,這對世界上的其他人來說或許是微不足道的事,但是對這時的我,對這時的丁琪來說,已經足夠沉重了。所以我此時萬分尊重丁琪的難過,我想我變了,我越來越做不到那麽無所謂,也不能再對成績和升學這樣的事情不屑一顧,我好像開始有了成為一個學習成績好的“好學生”的意識。

是什麽時候變的呢?是第一次考試出乎意料地考的好,還是那次考試卯着勁兒想證明給英語老師看,還是因為上次考試進步很大,我說不清楚,人在變化的過程中往往不自知,回過頭看才發現,哦,原來我走着走着就變了。

不知道這樣的變化好不好,我要不要找方法克服它。它讓我成績進步,也讓我有一點不自由,我覺得自己以前也挺好的,那現在是更好了嗎?我這樣想着,手又不受控制地開始轉起筆來。

屋子裏氣氛靜谧,我可能玩了一晚上有點累,眼皮越來越重,書上的字越來越扭曲,我在臺燈投射的圓錐體下打起瞌睡。

“希希,別睡着了。”

這個聲音把我拉回來,“哦”,我甩甩頭攥緊了筆。丁琪溫和地把我喊醒,房間裏靜的只能聽到鐘表走過的聲音,可能氣氛□□詳平和了,我竟然有一點鼻酸,眼睛有些腫脹,我想沒人知道為什麽。

迷迷糊糊中做了一節數學題,對答案的時候發現答案的方法和我不一樣,我已經有耐心去看看這第二種解法了,還知道在重點的地方劃橫線标注。但是不小心把線畫歪了,跷跷板似的一邊低一邊高,已經翻頁做下一節的我忍了一會兒,還是受不了又翻回來,把那道歪了的細線補成一道又直又粗的橫線。把獅子座活成處女座,也是我不大不小的變化之一。但我這下确定我不喜歡這種變化,算是一種累贅。

在我把數學練習冊合起來準備換英語書時,丁琪突然側過身朝我這邊躺着,聲音低沉地說:“我也想上學,我也想這樣看書做題。”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說真的嗎?”

“嗯。”她抿了一下嘴唇。

“我以為沒有人發自內心地喜歡學習。”我看了看手中捏着的英語書,封面是兩個外國女孩兒,抱着書站在櫻花樹下笑開了花兒。

“我以前中學的時候也這樣以為。”丁琪又翻了回去,躺平。

“姐,你別難過了,人生......”我一時語塞,“人生不就是......經歷風雨才能見彩虹嗎。”

我說完想扇自己大嘴巴子,真是沒有意義又俗不可耐的安慰。

“你快寫作業,我不打擾你了。”丁琪明顯不喜歡我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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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希!哈哈哈哈哈!”周一剛進班就看到陳熠像黑山老妖似的放聲鬼笑。

“你瘋了?”我冷漠地說,見怪不怪地照常放下書包坐下。

但除了第一眼看到陳熠的大笑,第二眼我就注意到了李芷柔在位子上抿着嘴輕笑,嘴角揚起一個慈祥的弧度,是的,慈祥,好像前面那人是一個令人忍俊不禁的調皮小孩子。

每次李芷柔在這樣的時候,看起來就沒那麽心事重重。

那個“晴雯”也不見了。

而這樣的時候是哪樣的時候呢,我大膽地擅自猜測,是面對陳熠的時候。

“老子不走了!哈哈哈!”陳熠說完狡黠地眨巴眨巴眼睛,沖我挑挑眉,“高興嗎?你又可以繼續暗戀我了!”

我看到李芷柔的臉紅了一下,随後低下頭。

我就算剛想高興一下也被他最後一句給堵在了胸口,咬咬牙:“你給我滾走,趕緊走趕緊走。”

“我就不走,你知道嗎?我媽在網上看到一個新聞,有人因為住剛裝修好的新房子得了癌症,我家那邊的房子就是剛裝修過一星期,爸媽覺得保險起見還是多放一段時間。”陳熠解釋道。

“那豈不是早晚都是要走?”李芷柔這次又搶在了我前面,擡頭睜大眼睛問,把陳熠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爸申請了公司宿舍,先這樣住兩年,等我高考完再搬家。”陳熠眼神從她臉上移走,貌似不經意地看着我們桌上的筆袋随口回答道。

“這下好喽,嘻嘻。”我眼睛偷偷瞄着李芷柔笑着說,食指在桌子下不停地輕輕撓她的大腿。

“咳咳。”陳熠突然咳嗽了兩下,正色道:“那個,莫希同志,你低調點,喜歡我不要表現的那麽明顯,以後時間長着呢。”

我只笑。

我出乎意料地不想和他拌嘴,我真的有些開心吧,好像沒有在他話裏聽到我的名字,而是李芷柔的名字,李芷柔,時間長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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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長着呢,我這樣想,但不知道又經過了幾場春雨,一轉眼,班主任已經把文理分科意願書發到了我們手裏。

哦,原來已經是初夏了。

怕熱的男同學開了電扇,頭頂陣陣風伴着嘤嘤的聲音吹來,我如夢方醒地看着這個已經呆了一年的班級,大家,包括我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穿上了T恤,大多是白色,教室裏一片清涼,胳膊下的書本也就要翻到最後一節,我歪頭從側面看着這本書,灰撲撲的,幾乎都髒了,只剩下幾頁還沒有學到的依然煞白。

高一要結束了,高二要分科了。

分科意願表發下來後,班裏一片騷動,大部分同學和我一樣,沒有多想,也無需商量,拿到手裏的第一刻就刷刷選擇了理科,同理其他幾個加強班亦然。

“文科的東西很難學,我還是覺得理科容易一點。”我想起始終爛泥扶不上牆的政治和歷史,心有餘悸地快速在表格上打了勾,“趕緊擺脫。”

我選完之後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伸長脖子在前面一衆腦袋中尋找朱寧的後腦勺,看到他腦袋一會靠近左邊的同學,一會兒靠近右邊的同學,一會兒又站起來和唐圓圓隔空喊話。

我知道,朱寧人緣很好,但我最近執着地相信,我是不一樣的。

朱寧猛地回頭,又撞上了我的目光,他越過中間的幾排同學,點了點手上的那張表,用口型問我:“你、選、什、麽?”

“理、科。”我同樣用口型回答,又指指他,“你呢?”我其實大概也知道,朱寧一定會選理科的,他總成績一般,但是數學卻越來越好,用他自己的話說——最近好像摸到了數學之門。

數學好物理也應該好啊,數學物理不都說是一回事嗎?那你物理怎麽不好?我反問道。朱寧想了半天,幽幽地吐出三個字:我專一。

朱寧看到我的回答揚了一下嘴角,之後就止不住地笑,嘴角也下不來了,甚至不能張口回答我,他用手打了個對號,連忙坐下。

我看的一頭霧水,打個對號是什麽意思?是說我選對了嗎?

“莫希,你選什麽?”不知道什麽時候秦可兒出現在我身後。

我回頭看到她喜出望外,竟有一種見到遠房親戚的親切,扶着她的胳膊說:“你還不知道我?我當然選理科,你呢?”

“我還不知道,我得回家和我媽商量商量。”她面露難色,“要不你先幫我分析分析,建議一下。”

“啧,你這就是成績好的苦惱,每一科成績都好就不知道選哪個了,不像我,知道自己偏哪一科就選哪一科。”我像個健談的中年婦女一樣說着給秦可兒從最後面閑置的桌椅中抽出一個板凳,擦幹淨讓她坐下,好像下面就該拉着她的手拍她的手背說,來來來老妹兒姐姐跟你掰扯掰扯,随後開始聊東家長西家短。

秦可兒順勢坐下,嘆氣說:“我也不知道到底選哪個。”

“你覺得哪個學起來容易一點?”我問。

“我學着都沒感覺......”

她這一句話把我弄得啞口無言:“我覺得我還是不要說話了,學着都沒感覺,意思就是,都學得很輕松呗,你起開,我和你這種人沒有共同語言。”我假裝作勢把她推走。

“哈哈哈哈不是啦。”她摸了一下後脖子,臉色又恢複了愁意,“我其實......我喜歡文科,我覺得我喜歡文科我就應該選文科啊,但是老師,還有我媽媽,都說我理科也很好,想讓我選理科。”

“因為大家都說理科生就業好,而且選文科的不都是理科學不好才去學文嗎?”我說完看到旁邊一言不發的李芷柔動了一下,心裏後悔不已,埋怨自己說話不顧忌她的感受。

“大家是大家啊,我是我。”擲地有聲。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地認識過秦可兒,我回想着,腦海裏閃過的全都是她一臉狡黠地和王子霖鬥智鬥勇的畫面,而現在這個秦可兒坐在我面前堅定地說,我是我。

“文科有什麽好喜歡的?反正我是背不會,考不好,一看那些一大段一大段的東西就頭大。”我一只胳膊架在桌子上,托着下巴說。

......

“地球是或者不是宇宙中唯一存在着生命的星球,這其中一個事實都會讓人不寒而栗。”她沉默了一會兒,幽幽地說道,接着又兩眼放光地看着我,“你聽這話,你什麽感覺?”

我砸吧嘴想了幾秒鐘,一拍腦門:“說的對!”

“然後呢?”她的眼神迫不及待,好像還在期待我說出什麽。

“ 然後就很對,很好。”我這粗人也說不出什麽道理來,急的撓着後腦勺問,“你到底想說什麽?你快點直接說,我和你們成績好的有代溝,不對,有成績溝。”

可兒一笑,眼睛盯着我身後牆上的瓷磚,頗有些難為情地說:“這是一個科幻小說家的名句,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覺得......”她苦笑了一下,“人類很渺小,你不覺得嗎?”

我想起來那天望到的繁星一般一模一樣的窗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知道,這個世界嚴格地服從着物理定律,我們都是政治老師說的唯物主義者,可是我只要......一想起這句話,就覺得自己渺小短暫的不得了,宇宙那麽大,億萬年的歷史,我們這一生幾十年就這麽在物理定律中過完了......但我覺得冥冥之中還有一點別的東西,人類不只是DNA表達的載體,我們也不只是被像工業品那樣偶然地生産出來,我想去學,去思考這些別的東西。”我驚奇地發現,她盯着我身後平白無奇的瓷磚竟然也可以目光如炬。

“別的東西?文科的東西?歷史政治?”我問。

“就是學了文科以後可以學到的東西,我聽我家的那個哥哥說,到了大學就可以學了,生命,美,愛,意識那些東西。”可兒越說越欣喜,眼睛裏濺出水花來。

李芷柔往我們這邊坐了點兒,似乎也對秦可兒的話感興趣。

我聽得稀裏糊塗,我從沒想過她說的這些,只知道歷史難背,政治怎麽都考不好,數理化要多做題多總結,語文要踩點答題,英語首先要背單詞,作文要背模板——我只知道這些。

但我又有一點懂,一些迷迷蒙蒙的東西朝我走來,我的心門大開。

“Just do it!”我又用上了這句話,“可兒,你的心裏比我清明,你去做你想做的,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這絕不是我為了表達支持信手拈來的套話,我真的相信她。

“真的嗎?”可兒的眼睛終于聚焦到了我身上,“可是別人......”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你剛說的。”

......

可兒咬着嘴唇,手指不停地繞着衣角上散落的一根殘線,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謝謝你莫希,但我還要回家再和我媽商量商量,我就知道你會支持我,我有底氣了!”

☆、分科2

“你有沒有覺得她說的,還挺玄乎的?”可兒走後,我開玩笑似的扭頭問李芷柔。

“你說我是選文還是選理?”李芷柔沒有理會我那句話,另問道。

“你當然選文,你選理不是找死嗎?”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又突然愣住了一下,“你喜歡什麽,我覺得可兒剛才說的,選擇自己喜歡的,挺對。”

李芷柔當然是喜歡文科的,我一度以為她選文是毫無懸念的事,就像她把理科考砸一樣毫無懸念,我甚至自作多情地開始有了要分離的悵然。

誰知她伸直了胳膊,用筆戳了戳對角線方向的郝仁:“郝仁,你喜歡什麽?文還是理?”

她還是沒有勇氣去問陳熠,我在一旁看的啧啧搖頭。

“我啊,當然哪個學得好喜歡哪個。”郝仁側過身坐,背靠着牆,把手中的意願表舉的很高,仰頭看着說,“唉,我文科考的好。”

“文科考的好就文科考的好,還唉聲嘆氣的,文科聽到了多傷心。”我撅着屁股半蹲着,上身往前傾想看郝仁選了什麽。

——理科。

“看到了吧,我家早就讨論好了,必須選理科。”郝仁又唉聲嘆氣地把表放到了桌子上,“你說我怎麽文科比理科考的好啊。”

“唉——”我們最後像大人一樣異口同聲地嘆氣。

李芷柔托着腮盯着陳熠的後背,我着急地幫她戳了戳陳熠,問道:“你死了嗎,半天不說話,你選哪個?”

陳熠在火急火燎地抄什麽東西,百忙之中迅速扭過頭說:“我當然選理,我和你一樣不喜歡文科。”又急着轉回去了。

“你抄什麽呢?這麽勤奮。”我掰過他的肩膀問。

陳熠被我拽的斜傾着身子,右胳膊架在空中,無奈地說:“我上次打球認識一個別班的女生,借她數學筆記看,昨晚一邊洗腳一邊看書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掉洗腳盆裏了,我早上買了個新本子,得趕緊給人家再抄一份兒。”他左手拎起那個皺皺巴巴的筆記本,“你們看,都成這樣了。”

李芷柔聽了之後沒說什麽,抽出自己的那個數學筆記本,打開,拿筆,摘筆帽,看一行題目筆也就在下面跟着走,表情冷漠,好像對我們口中的一切都沒興趣。

“你借別的班筆記幹什麽?老師又不一樣,講課的進度也不一樣。”我一把松開他,不屑地說。

他拿着筆的手把領子往上提了提,笑嘻嘻地說:“一借一還,有來有往,不就熟了嗎?不借筆記還能借哪個,難道我向她借皮筋兒?”

“你快閉嘴吧,趕緊抄你的吧。”我沒好氣地把他推回去。

“我本來抄的正起勁兒呢,你非把我拽停下來,我現在一停就不想再寫了,你看看我,手指頭都按癟了,現在一點知覺都沒有。”陳熠說着伸出食指給我們看。

“真的呢,都往裏彎了,我看看。”

他很沒有自覺地把手指推送到了我眼前一厘米的位置。

“你活該!”我一把推過去。

“誰讓你剛才拽我的?你幫我抄會兒。”他把那本泡了水的筆記本往我桌上一放,“你看看多厚!整個高一一年的!你說她怎麽新學期也不換個新本子?”随後又往我桌上扔了一個本子,外面還嶄新着,裏面已經寫了一小半,讓我笑掉大牙的是,陳熠新買的這個本子封面是粉嫩嫩的底色,圖畫是粉色的美少女戰士,內頁到處飄着粉色泡泡,我已經想象出陳熠一上午都在和這個嬌滴滴的粉嫩筆記本糾纏的場景了。

陳熠看我翻了一下這個本子,像逮住什麽似的急着說:“你答應了!我告訴你不用多寫,你先幫我寫十頁就行!”

“你給我滾!我自己的筆記都懶得寫十頁!”我給他扔回去。

“九頁,九頁行了吧。”他锲而不舍地扔回來。

“陳熠你怎麽跟個菜市場大媽似的讨價還價,一頁,我只幫你寫一頁!”

“你怎麽跟菜市場大媽似的那麽摳門。”陳熠不依不饒,“八頁行了吧,八多吉利。”看到我逐漸瞪大眼睛準備跟他吵的時候,趕忙又比了個六說,“六頁,這下可以了吧,六也吉利。”

“想都別想,我憑什麽給你寫,我一頁都不......”

沒等我把話說完,左邊傳來一句平淡卻突兀的聲音——“我幫你抄吧。”

吵鬧戛然而止。

陳熠竟然也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用剛才給我看的那根手指撓了撓頭皮,支支吾吾地說:“那個,要不你抄十頁,莫希抄十頁?”

我當場封陳熠為不要臉第一人!

“我都幫你抄也沒關系。”李芷柔依然不帶一絲情緒地說。

“那好吧,你就先幫我抄十頁就行了,後面的我自己寫。”陳熠把本子放過來,翻開,指着說,“從這兒開始抄。”

“嗯。”輕飄飄一句。

陳熠随後像看惡人一樣地看着我:“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就是這樣暗戀我的?我宣布你出局了,永遠撤銷你比賽資格。”

“我謝謝你。”

很久以後,我是說久到我已經記不清李芷柔招牌的平淡語氣的以後,我看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面對面坐着吃飯,那一刻我自卑極了,也嫉妒極了,我恨不得面前那兩人立馬消失,要麽我自己立馬消失,這個世上除了情敵沒有人再能給我這種感覺。我想起這個時候願意幫陳熠替別的女生抄筆記的李芷柔,想起這件早就被我遺忘在時間滾滾流沙下的不起眼的小事,我不知道多年前李芷柔的心裏是不是也像我一樣被人洗劫一空,五髒六腑一片狼藉,或許她比我出息的多,或許她還不如我。只有當時那個她清楚。

“嗳,你抄幾頁了?要不我自己寫吧,我寫字快一點。”晚自習,陳熠從外面回來對李芷柔說,語氣客氣的不像話,“剛才那個女生來催我還了。”

“你再等我一下。”李芷柔終于擡了一下頭,“馬上就寫完了。”

陳熠面朝後坐下,盯了一會兒眼前這個女生,和她手中的筆,突然皺起眉頭:“你這,抄到哪兒了?”

說完站起來跑到李芷柔身側,彎腰翻着那個皺巴的筆記本:“你抄完了?!”

“嗯,再等一分鐘。”李芷柔連說話都來不及。

“天吶,李芷柔,這多不好意思。”陳熠又開始撓頭,“要不......我去給你買杯飲料吧,要不我也給你買一個這樣的本子吧,要不明天數學課我幫你記筆記,要不我明天請你吃飯吧。”看來他是真的覺得不好意思。

李芷柔禁不住輕笑了一下,沒理他,接着刷刷刷寫。

我莫名地替她委屈,不耐煩地對陳熠說:“要不要不要不你去吃屎吧。”

“莫希同學,請你擺正自己的位置,你已經被禁賽了,永久禁賽,do you understand?”陳熠還不忘和我耍貧嘴。

“OK.”

“好了。”李芷柔長出一口氣,滿意地合上筆記本,又拿在手裏從頭翻了一遍,“寫好了。”

“謝啦!”陳熠接過本子,對她道了聲謝。

李芷柔往前傾着身子,手指一擡:“有......”

眼前人已經一溜煙跑出去了。

“你想說什麽?”似乎只有我看到她剛才欲言的樣子。

......

“有一題我沒抄,因為我看那一題的步驟是錯的,那個女孩應該是抄板書的時候抄岔了。”李芷柔剛才臉上的得意和滿足消失殆盡,又恢複了平日裏的一副平淡模樣,漠然地讓人唏噓不已,“算了。”

“哎——呀。”我在一旁恨鐵不成鋼地捂住了臉。

“反正我自從......他也沒有為他做過什麽事。”

我們都知道她省略的是什麽詞,她小聲喃喃地說,“疊千紙鶴,疊幸運星那些,我也不可能去做,我也不會,不過下學期我可能不會再和你們一班了,也沒機會再付出點什麽了。”

付出。這個詞我聽得一愣,原來剛才李芷柔在付出。

“你真是的,憑什麽啊,你忙活一天,他還啥都不知道一臉無辜地去招惹別的女生。”我好像永遠都在為這樣的女同胞憤憤不平,先是秦可兒,再是李芷柔,我以為全世界我是最聰明的女生,我永遠不會像她們那樣傻。

“別說了。”李芷柔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陳熠有什麽好,你怎麽會......”

說這話時陳熠快步走回來了,我把話生生咽了回去,閉緊嘴巴。

“李芷柔,你喜歡喝什麽?奶茶還是檸檬水?”陳熠似乎跑回來就是為了問她這一句話。

“我都不想喝,你別買。”李芷柔強裝冷靜。

“那明天晚上一起吃飯?”

“我自己去食堂吃,不用麻煩了。”

“哦。”陳熠悻悻地坐下,“我還沒有欠過別人人情呢,真是不好意思。”

陳熠以前一直說李芷柔讨厭自己,現在他倒是有種受寵若驚的樣子了,不過這場面實在有點尴尬,仿佛聽到一絲冷風幹幹地刮過,頭上孤零零飛過一只烏鴉,我邊想着筆下的一道數學題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此刻我特別想站起來扯過陳熠的手大聲問他,李芷柔對你有非分之想,請問你對她有嗎?他最好說有,然後我扯過李芷柔的手把兩只手疊放在一起,露出老父親般的微笑。

“喂,莫希你想什麽呢,笑這麽詭異?”陳熠把我從幻想中拉回來。

我又看到這別扭的兩人,蹭的一下站起來。

“你幹什麽?”

“我要憋死了,我去廁所。”

☆、好的 預言家

“朱寧,你打個對號是什麽意思?我問你你選什麽?”晚自習放學騎車回家,最近陳熠為了找那個別班的女生放學就跑,顧安東也總是神神秘秘不和我們一起走。

晚風掠過,空氣裏盡是暖意,夜空的星星也多起來,每當初夏的時候,我才感覺世界充滿了善意,變得面目可愛起來。

“什麽對號?”他好像不知道我在說什麽,想了一下,“哦,你說那個,我那哪是對號!我那是第三聲!”

“第三聲?”我回頭看他,每次朱寧騎車的速度總是很慢,連我都騎不過。

“理!第三聲!”

我反應過來後大笑:“你幹脆說理不就行了,這麽麻煩,你怎麽不弄個摩斯密碼。”

朱寧騎的越來越慢,只在傻笑。

“你笑什麽?”

“不知道,就想笑。”他笑着說,像是我考的好時我爸爸那種欣慰的笑。

我莫名其妙,轉過臉去,上身往前傾,卯足了勁兒使勁蹬自行車,他還是慢吞吞地騎着,不一會兒就把朱寧甩了很遠。

“莫希!”身後聲音傳來。

“放!”我不回頭。

身後沒有聲音了。

我回頭一看,他正騎過一盞路燈,露出門牙無聲地笑着,路燈橘色的光洋洋灑灑地散落他一身,像是他本就會發光,我腦海裏突然浮現一幕幕他的樣子,都是這般發着光,燈下,陽光下,他的眼睛下。

朱寧笑上瘾了,我愈發覺得莫名其妙,騎到岔路口,用力地朝後揮揮手,轉入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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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王子霖來收意願表的時候,我一手遞上去,趁着李芷柔翻找的時候問他:“秦可兒最後選的什麽?”

“文。”他說完低下頭看着李芷柔,又想到什麽似的,皺着眉問我,“你問我幹什麽?我怎麽知道?”

我輕哼了一下:“你剛才明明說文,又說不知道,你騙傻子呢。”

王子霖一臉正氣地假裝淡定,接過李芷柔的表,疾步走開。

“他怎麽了?”李芷柔也覺得他莫名其妙。

“他說謊,說謊的人鼻子會變長,他怕我們看到。”我湊近她,煞有介事地小聲說。

“哦。”她認真地點點頭。

“說謊的人還要吞一千根針。”我又附在她耳邊小聲說。

“哦。”她眼睛瞪的像銅鈴看着我。

看着她比我還認真的樣子,我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推搡她一把,問道:“對了,你選了什麽?”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肯定是文啊,在我跟前還賣關子。”

她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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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後幾天,期末考試在教室上空拉響警報,我在周公的數次召喚下和他下棋去了,他很久沒有找過我了,一個老人家沒有人陪也是挺孤單,不知過了多久我把頭從胳膊裏擡起來,這樣寬慰自己。

胳膊上一片紅,我從銀色水筆身上看到自己腦門上也紅彤彤一片,伸手揉了揉,戴上眼鏡,把書墊在板凳上,直起腰板看黑板上還沒有擦掉的板書,眼神一溜彎看到了窗戶邊的同學,她也把臉埋進胳膊肘裏睡着了,書桌上很多書攤開交錯擺放着,一陣夏風從窗戶吹進來,卷起最上面那本書的書角,又慢慢落下去。

我們都在未知中往前走着,沒有人看過終點——我腦海裏突然奇怪地冒出這一句話。

噓——我有一個小秘密,就是經常腦子裏會浮現出這樣一些沒頭沒尾的話語,聽着帶一點哲理,怪唬人的,這讓我在長達十幾年裏都認為自己冥冥之中是被上帝選召的人,生來與衆不同。

我把眼鏡拿起來,伸手揉了揉眼睛,又轉向黑板,抄起了筆記。

班主任走進來一嗓子把大家喊清醒:“都精神點兒,雖然現在夏天中午犯困,但是馬上就要考試了,馬上就要放暑假你們不激動嗎?還有心思睡!”

是啊,馬上就要放暑假了,我果然心潮澎湃起來,周老先生,就先不陪您了嘿。

但是李芷柔依然搖搖欲墜,我用胳膊捅一下她:“要放暑假啦!別睡啦!”

她也從睡意中醒來,臉色肅穆:“我不想放暑假。”

我不敢接話,手中筆轉了一圈,她又這樣的表情接着說道:“我不想回家。”

我先是知道了原來也有人不想放暑假這件事,接着又知道有人是不想回家的。我徹底不知道說什麽了,說什麽都不好,手中筆又轉了一圈:“先好好準備考試,考個好成績給不喜歡你的人看看。”

說着陳熠回頭:“你們在說什麽呢?”接着把一個筆記本放到我們桌子上,對李芷柔說:“這是我的物理筆記本,別看字是醜了點兒,裏面都是我嘔心瀝血總結的寶貝,別的科目我不敢說,但是我物理可是杠杠的,你把它好好看懂了,包你物理破記錄。”

我和李芷柔都愣在那裏,低頭看着那個灰撲撲的筆記本。我愣住是因為我驚訝有人竟然可以這麽自信——說自己成績杠杠的,自從來到四班還沒有聽誰這樣大言不慚過,大家都格外謙虛,好像誰不說自己成績差,不說自己考得不好,老天就會嚴格遵循“驕傲使人退步,謙虛使人進步”的規律來懲罰自己。

但我不知道李芷柔愣什麽,她在陳熠面前總是會把氣氛弄得很尴尬,我替她着急。

陳熠見她不出聲,自己往後靠在桌子上,自作幽默地說:“當然,我是說破你自己的記錄,不是破全校的記錄。”

“哦。”李芷柔把筆記本拿過來,愣愣地說道。

陳熠把手插進頭發裏抓了一把,有些不知所措地說:“我是為了謝謝你那天幫我抄筆記。”

“哦。”李芷柔又是一副面癱臉,我在下面偷偷踢了她一腳,她這才如夢方醒地睜大了眼睛,看着陳熠說,“沒關系,小事兒,不用在意。”

“我知道你們女生學習都很積極,你幫我抄了一天,浪費了一天的時間,真的不好意思。”陳熠也看着她說。

李芷柔急忙避開他的眼睛:“說了沒關系的。”

我又蹭的一下站起來,板凳吱啦啦被腿推開。

陳熠吓了一跳,擡頭問我:“你幹什麽?你又憋着了又想去廁所了?”

“你怎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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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水車放着《世上只有媽媽好》慢悠悠地像蝸牛一樣在地上前行,迎接考試的到來。老師把試卷發到我手上的那一刻,我捏着這張紙想,考試這件事是誰發明的?每個人從出生就注定與它糾纏不清。

“考的怎麽樣?”灑水車又慢悠悠地在夕陽下遠去了,音樂也漸漸聽不清,我和着這微弱的音調問秦可兒,在回班的路上看到她耷拉着臉從辦公室出來。

“和以前一樣,還好。”謝天謝地她不像別人一樣說考的不好,誰知她後面又幽幽地說一句,“臨走之前還是可以把你擠下去一個名次的。”

“氣我!”我氣得直跺腳,“喂!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嘴巴這麽狠。”

“還不是跟你學的。”

我以為她随口說着玩的,該下樓回班的時候,她突然轉了個彎,趴在臨近樓梯口的欄杆上。我也很自然地趴了上去。

那是我記憶中為數不多的趴欄杆場景之一,我和可兒都像沒有骨頭一樣把重心壓在欄杆上面,天有些黑了,二樓的教室大多是高二,鬧哄哄的,期末的氣氛也在這裏蔓延,我們眼前的天井也暗淡下來,不時有幾只鳥忽閃忽閃地飛過,我說是烏鴉,可兒說不是,因為它不哇哇叫,其實我也沒有見過烏鴉。

“我以前努力地想要學你一樣活,但是沒學成。”烏鴉的話題過後,可兒突然認真地說。

“真的假的?”我聽得一頭霧水,但心裏暗暗高興了一把,等着她把我全身上下誇個遍。

“我覺得你比我酷多了,坦蕩又大方,沒什麽值得你在意。”可兒擡起一只胳膊架在欄杆上托着下巴,盯着眼前藍黑的空氣,“我想想,人不就是該這樣活嗎?可我不是的,我以前有點累。”

幾只昆蟲圍繞在我們周圍,被頭頂的走廊燈照的很清晰,灰蒙蒙的翅膀用力地撲棱着。

我知道我不像她說的那樣大方。我也不能免俗地暗自在意很多事。我沒有對她說出口。

我沒有剛才那麽開心了,我還是沒有真正地了解過可兒,她說,“我以前有點累”。

我眼眶濕潤。

“幹嘛啊,說的我怪心疼的。”我急忙把眼淚吸回去,眨巴眼睛,裝作沒事兒一樣推搡她一把。

“我剛被老師批評一頓,你就讓我亂七八糟說一頓過過嘴瘾吧。”可兒對着眼前已經黑乎乎的空氣笑。

我歪頭看她:“老師為什麽批評你?”

“因為我不聽勸非要學文。”可兒又低下頭笑,“我媽管不了我,打電話讓老師勸我,班主任好像不想放我走,說我學文可惜了。”

“那你怎麽決定的?”我問。

“我就學自己選擇的。”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無比堅定地說,“我相信我可以做好,不比你們理科生差。”

擲地有聲,在嘈雜的走廊上突出地回響,像天上那輪廣大的明月一樣堅定。

“好的,預言家。”我不知道自己在感動什麽,又差點不争氣地哭出來,急忙正過臉,對着眼前無邊的漆黑說:

“你一定是最厲害的文科生。”

☆、時間如戲法

“我要四個包子一杯八寶粥。”

同樣的話,同樣的日期,同樣的早餐攤位,同樣的白色體恤,同樣的自行車,大伯臉上同樣的微笑,去年這個時候我也像今天這樣第一次站在這裏。大伯從籠屜裏用塑料袋拿包子,轉過身用機器把粥封口。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晃來晃去,竟一時分不清今年是哪一年,時間如戲法,逝去的時光好像不過是一場幻覺。

“小姑娘,你該上高二了吧。”大伯把早飯遞給我。

“是哦,我高二了。”我眼睛瞪得圓溜溜。

大伯笑着轉回身,彎腰擦拭餐桌:“還沒睡醒吧。”

我把早飯挂在車把手上,望了一眼天邊剛剛泛起的青白色,使勁點點頭,又很應景地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

我在校園門口那個鮮紅的通知欄上找到了我分班後的班級——高二4班,在二樓陽面的走廊盡頭。

這張班級表是按照中考成績從上到下排列的,我從自己名字那兒往前找朱寧,眼睛要瞅瞎了才看到他那個女孩子似的名字——也是高二4班。

我把手背在身後,後退了一步,總觀這張巨大的通知欄,滿意地點點頭,繞過去進入校園。

從大門到教學樓有一條又寬又長的路,不知怎麽,我今天才注意到路兩旁一樁挨一樁矗立着魁梧的梧桐樹,天蒙蒙亮,四下寂靜,這些樹和天青色的校園融為一體,好像是誰變戲法憑空偷偷變出來的一般。我驚奇地跑到一顆樹下,仰着頭看了半天,樹幹比水桶還粗,梧桐樹葉有兩個巴掌那麽大。

我應該就是像大伯說的那樣沒睡醒,要不怎麽解釋下一秒我就開始鬼使神差地圍着那棵樹轉起圈了呢?順時針轉三圈,逆時針轉三圈,暈頭轉向地扶住樹幹站定後,把轉歪了的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手指一點,“開!”

沒有動靜。

“開!”我不死心地又用手指點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莫希你有病吧!”有動靜了,不是我想象中的動靜。

我尋着這個有點陌生聲音看過去,大路中間站着一個高高的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也和天青色的幕布融為了一體,臉上還有沒消失的笑意,大步朝我走來。

那人走近後我才從膚色辨別出來,是朱寧。

“你聲音怎麽變了?”我确定他之前聲音不是這個樣子。

朱寧輕咳了一下:“我媽也說我聲音變得深厚了,是不是成熟了很多?”

“少貧,你怎麽也來這麽早?”我盯着他問,他好像還有哪裏不一樣。

“我不來這麽早哈哈哈哈......”他說着,好像又想起來剛才那一幕,扶着樹笑彎了腰,“我不來這麽早怎麽能看到你剛才有病的樣子。”

他實在是笑瘋了,才會神經質地說完伸手去捏的我臉。

我和他一起站在樹下,晨風吹過,樹上的葉子有輕微的嘩啦聲。

我垂着眼皮看他的那只手,捏着我的臉左右晃動了一下,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伸出另只手捏住我的那半張臉,“這下對稱了。”

我用力地打掉臉上的這雙爪子,踮起腳伸手把他的短袖往下拽,很別扭地讓他彎下腰,把他的耳朵拉到和我的臉同一高度,然後小聲地,神秘兮兮地告訴他:“我看這樹肯定有玄機,你也來試一......”

沒等我說完話,朱寧拽着我肩上的書包帶子把我從樹下拎了出去:“我看你就是沒睡醒。”

我在他背後踉踉跄跄地被拉出去,擡頭一看,原來朱寧長高了。

我的腦海裏突然想起暑假的時候,豬豬長得很快,某一天醒來的早上,它的體格突然大了一倍。我以為是睡眼惺忪看錯了,但是等我洗完臉清醒之後,它還是剛才那麽大。

我不敢聲張,怕它以為我很高興它長大而卯着勁長,其實我是擔心,狗的壽命太短了,而時間又太快。

朱寧和小狗一樣變戲法似的長大了。

我們往前走向教室。

“你看你被分到哪個班了嗎?”我多此一問地仰着頭問朱寧。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裝作不知道。

他把臉扭過去不看我:“當然,高二14班。”

“14班?我看錯了嗎?不是4班嗎?”我一把抓住他的後背,T恤被我扯的很長。

“你知道還問。”他終于低頭看着我,臉上盡是詭計得逞的奸笑。

“朱寧!!!”我咬着牙使勁拉他的衣服,“開學第一天你就耍我,很好玩兒嗎?”

“好玩兒,你沒看我從見到你就一直樂。”他真的一直在笑!

“好,今天梁子算是結下了,我讓你見識見識春江路莫希老大的厲害!”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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