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後被我瞅到了細小的雪花,我是第一個發現下雪的! (4)
上自己的名號。
“哈哈哈哈哈什麽老大?春江路老大?哈哈哈哈誰封的?”他又開始笑了。
怎麽沒用了呢?第一次拿它吓唬李芷柔的時候很好用啊。
我顏面盡失,狠狠地踩了他一腳,氣鼓鼓地跑走了。
太陽慢慢升起來,新教室裏的灰塵盡顯,來得早的同學都開始打掃班級。
“嗨,莫希。”
埋頭拖地的時候有一個熟悉的聲音給我打招呼,我直覺不太對勁,這個聲音不該出現在這裏的。
猛地直起身子,看到我面前站着的——是李芷柔,頭發變長紮起來了,以前她的頭發總是別扭地紮進脖子裏。
“你怎麽?走錯教室了?”我脫口而出。
“同學,我就在這個班。”她無奈地笑,“你還想繼續同桌情緣嗎?”然後在陽光下的灰塵裏眨巴眼睛。
“真的嗎?你選理了?”我還是不敢相信。
“真的。”她使勁點了點頭。
她看起來開心很多。
“好啊,那我們還坐在根據地。”我手一指最後一排的據點。
“那我先去擦擦桌子。”她說。
時間如戲法,奇妙絕倫,我來不及思考是怎麽一回事。
只是我還沒有變,衣服還是去年第一次來4班穿的那件,暑假稍微長長一點的頭發被我媽以頭發長影響智力的理由勒令去剪掉,也沒有長高,連眼鏡度數都沒有變化。我拄着手中的拖把,趁着沒人匆匆低頭看了一眼——也沒有發育。
班裏後來又進來一些應該是33班轉過來的新同學,他們在教室的左後方圍坐在一起,打量着這個班級,和班級裏的我們。我想起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剛來4班的時候,沒有人可以和我抱團取暖,我只是新來的最後一名,誠惶誠恐地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誰也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難為情。
“誠惶誠恐?你知不知道誠惶誠恐什麽意思?你剛來的時候是那個樣子?”陳熠回頭對我向李芷柔的傾訴表示強烈質疑。
陳熠這學期剪了寸頭,我剛見到他試着伸手去抓指縫都夾不起來,他穿着白色短袖,胸口一個大籃球,襯的他皮膚黝黑。是的,一個暑假的熏陶,他又黑了。
“我怎麽不誠惶誠恐了?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心裏想什麽。”新的學期,新的鬥嘴。
“我沒忘的話你剛來還和李芷柔鬧矛盾吧,現在又和好了?”陳熠撇撇嘴,轉向右邊的郝仁說,“女人真善變。”
“不許說女人這個詞!”我和李芷柔一起對他吼道。
“都到齊了嗎。”班主任站在講臺上左右掃了一眼,“都是亂坐的吧,來,我們先把座位調一下。”說着把座次表從第一排靠近門的同學那裏往後傳,“都看一下,記住自己坐在哪,然後就可以換位了。”
“不按考試名次排了?”唐圓圓還是坐在講桌旁邊,擡頭問道。原來幾乎每個班的講桌旁邊都有座位。
“我們以後就不那樣排座位了。”老師說,“以後就按我這次寫的座次表,每兩周從左向右平移就行。”
這時郝仁扭過臉小聲對陳熠說:“聽說有家長來找了,說按成績排位不公平。”
“對了,王子霖,把這張表也貼一下。”班主任又拿出一張表,指了指黑板旁邊的牆,“貼這兒。”
王子霖帶着膠帶走到前面去貼,班主任看着他貼表的時候說:“這是只按照理科成績排的名次,是去年高一四次大型考試加權算出來的......”
“報告!”
一個字正腔圓的聲音打斷了班主任對這張表的介紹,班主任皺着眉頭很不高興地看向門口,我們也紛紛看過去。
“周翔!”我輕聲對李芷柔說。
“誰呀?”她看看門口,轉過臉小聲問我。
“就那一次,大合唱那次,我說33班的指揮是我以前的班裏特別帥的一個男同學。”我用手捂着嘴用氣息對她說。
“哦哦,我想起來了。”
“進來吧。”班主任手一揮,沒好氣地說。
周翔也不客氣,挎着書包直接坐在了唐圓圓對面,就是講桌另一側的桌子上,和唐圓圓遙遙相望,書包“咚”地一聲甩在桌子上。
班主任垂着眼睛盯着周翔,似乎對眼皮子底下這個大高個不是很滿意,一副想把他拎回最後一位的表情,後又擡起眼睛接着剛才說:“這個......”他磕巴很久,似乎是忘記剛才說到哪了,“這個表,很有代表性,說明去年一年你們每個人的實力,等排好座位每個人都上來看看,看看自己的名次,在班級的位置,接下來的一年要怎麽學,心裏都要有個數。”
這時,陳熠回頭把座次表傳到我們手中,眼神盡是“兄弟保重”。
—— 新位子不坐在一起了。
橫向看,我的位子從靠牆挪到了靠窗戶,縱向看,從最後到中間,旁邊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應該是33班的新同學。
而李芷柔和陳熠郝仁的位置調換了一下,她的同桌是周翔。
“我看出來了,合着我太矮不配和你們高人坐一起啊,四個人就把我擇出去了,又添一個周翔,四個大高個都戳這旮沓老師不覺得太紮眼嗎?”我躲在郝仁背後,頭低着伸到我們四個人中間,憤憤不平地壓低音量說。
“得了吧,你那個老朋友周翔看着也是個不好惹的,我還不想他過來呢。”陳熠背靠着李芷柔的桌子往後傾,頭微微扭過來小聲說,牙齒和嘴巴幾乎不動。
我直起身子往前看向周翔,他坐的筆直,一臉嚴肅地平視正前方......的窗戶,但是看上去好像就是在盯着唐圓圓,唐圓圓把頭壓低了一些,不自然地翻翻這本新書,又翻翻那本新書,最後目光定住手中的筆——轉起筆來。
她也轉筆了!
我差點一步沖到前面對她大聲說:哈哈哈!你被我逮住了吧!
李芷柔拍拍我的肩膀:“沒事兒,你以後可以來後面找我玩。”說着微笑轉過身要把座次表傳到左邊去。
我心酸地看着她,李芷柔因為沒有和陳熠分開就對我的離去而漠不關心,世态炎涼,人情淡薄,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等一下!”我把座次表從她手上奪回來,在上面找來找去。
“朱寧在這兒。”李芷柔拿筆戳給我看。
朱寧在我右後方。
☆、拜個早年
“都記住自己坐在哪兒了嗎?”班主任威嚴地俯瞰全班,“還有,我們班新來了十位新同學,大家掌聲歡迎。”
底下掌聲一片。
陳熠又像剛才那般,身子往後傾着,話不露齒地小聲說:“班主任是怎麽做到連歡迎這種事也面不改色臉色鐵青的。”
“鐵面神将。”郝仁也小聲附和道。
我接着把頭低下去,伏在我們四個人中間:“為什麽我來的時候沒有這待遇!”
“等會下課把位子換了。”話題主人公看着後面牆上的鐘說。
話音剛落,下課鈴就響了。
很多人都站起來,我托着腮坐着發呆:“我不想折騰了,坐這兒挺好的。”
“莫希你趕緊給我起來,我們得坐你這兒。”陳熠不耐煩地催我。
但是大家并沒有開始轟轟烈烈地換座位,他們站起來是想到牆上貼的那張表前面看成績,我看到前面那一片擁擠的人群,突然想起了下雨天的早上擠公交車的場景,你推我搡,暗自角力,甚至有人在後面跳起來。
“莫希?”
我還在看着前面發愣,聞聲猛地擡頭,看到周翔拎着書包站在我前面。
自從上次合唱比賽的時候匆匆一瞥,之後再沒有見過他,現在我仔細看,周翔也一看就不是以前的周翔了,那個在32班和我一起憧憬又擔心着新班級,分別的時候告訴我不要混得太差,帶點驕傲有意無意地向我炫耀自己當了班長的——周翔。
或許他早就不是以前的周翔了。
“嗨!”我急忙走出來,把他拉到李芷柔桌子旁邊向他們介紹,“Attention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以前32班同學,叫周翔,高一33班班長,帥吧,他在高一的時候都有粉絲後援會呢,對了,你那個粉絲群群號是什麽?我們也加加。”
我興奮地搓手,突然眼前一黑,一張大手蓋住了我的臉,把我往後一按。
“哎呀!”我的頭往後仰了一下,急忙側過身擺脫那張手,那手好像怕我倒似的,又急忙攔在我腰後。
“這誰!這誰!”我皺着眉擡頭看,在我老同學面前讓我丢臉,用怒發沖冠形容我也不為過!
“同學,你該換位了。”那人陰陽怪氣地說道。
而李芷柔,陳熠,郝仁,已經各自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靠在自己的桌子上,擺出看好戲的架勢。
我剛要掀起袖子和他理論一番,只聽到誰在說話:“對啊莫希,你不坐在這兒吧,我是這個位子,你不走我們沒法坐。”
周翔指指郝仁的位子,一臉無辜地看着我。
我眼睛瞪得像銅鈴!
糊我臉的那個人沖我挑挑眉:“就你廢話多,也不看看多耽誤人事兒。”随後滿意地大搖大擺走開了。
坐下的那三人又是一臉意猶未盡的表情。
“好!我走!”我一肚子莫名其妙和一肚子火不知道朝哪發,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書包,“拜拜了!”
頭也不回地走掉!
在從牆到窗戶,從最後一排往前移動的過程中,我恍惚看到有很多以前沒有說過話的同學對我投來感興趣的目光,甚至有些同學躍躍欲試地想走到我面前和我說什麽的樣子,只是可能我以前給大家留下的印象太過糟糕,他們也只是多在我身上看了兩眼。
我以為我想多了,直到一個女生在前往她的新位子時和我在過道裏面對面相遇,笑着對我說:“莫希,你原來這麽厲害啊。”
高一一年,我在班裏說過話的同學十個手指頭數的過來。
“嗯?什麽厲害?”我扭過頭問,背着書包懷裏又抱着幾本新書和那個女生在過道裏擦肩而過,她甚至來不及仔細告訴我她到底在說什麽。
“你是莫希是嗎?”我來到窗戶邊的那個新座位,外面已經有人坐着了,她站起來讓我進去,問道。
我邊踢着板凳邊走進去,“是的,你是王文雨嗎?”
我們都早早地在座次表裏記住了同桌的名字。
“對。”
王文雨同學不僅長相可愛,聲音也甜甜的。
我後來才想到班主任為什麽把我和她安排在一起,簡直是在對我進行一場蓄意已久的羞辱,我在明天開始的一周裏幾乎都在捏着嗓子說話。裏沒有人不喜歡可愛的女生,老少通吃,男女皆宜,剛來到4班人緣就好得不行,男同學看她的表情我異常熟悉,和隔壁1班男生看窗戶旁邊的班花歐陽時一個樣。
而我,可愛女孩旁邊的一位鐵膽女俠,每次說話時聲音形成鮮明的對比不說,混了一年也才認識寥寥幾個人,自從坐在這個新位子,我比王文雨新同學還像新同學。
我回頭使勁伸着脖子看向原來的位子,陳熠和郝仁正說着什麽哈哈大笑,李芷柔也揚着嘴角,連周翔也回頭和他們交流的很好,一派祥和的場景,絲毫沒有因為我的離開而有什麽不同。
我像被抛棄了似的垂頭喪氣伏在桌子上,不自覺地緩緩嘆氣:“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你不喜歡坐在這兒嗎?”王秋雨聽到我自言自語,歪過頭問我。
“沒有沒有。”我坐直了身子,聲音粗狂地回答,“這兒挺好的。”
這兒挺好的,這兒可以吹到夏風。我扭頭看向窗戶外,想。
——上學期我在最後一位看到的夏風就是從這個窗戶吹進教室的。
我站起來把窗戶打開,熱空氣撲來,摘掉筆帽,三兩下把劉海掀起來夾到頭頂上,閉上眼睛等待一場風。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讓我等來一陣風,趕緊往窗戶邊又靠了靠,教室還是亂糟糟的,我和我的窗戶卻十分安寧,我知道佛會說,是你的心靜。
旁邊的位子發出一些動靜,我扭過頭,看到朱寧坐在了王秋雨的位子上,又前後掃了一眼,王秋雨正趴在前面的牆上踮起腳看那張成績表。
“你怎麽又來了?你剛才糊我臉我還沒......”
沒等我說完,旁邊那人一副癡呆的表情,夢游一般,伸手撩撥我額前沒有夾上去的碎發。
“幹嘛呀?又來整我?”我別過頭,遲疑地看着他。
“我剛才...”他的瞳孔微微晃動了一下,好像剛睡醒,“我剛才看到你的臉有一點模糊。”
“模糊?我臉上有東西?”我左右抹了一下臉。
“不對,是朦胧。”他又說。
“我管你是模糊還是朦胧,我讓你糊我臉!”我說着站起來伸出手蓋上他的臉,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後腦勺。
朱寧躲閃及時,剛剛摸到他的臉就閃過去了:“別鬧,你想不想聽我的消息了。”
“什麽消息?”我最怕“消息”兩個字,因為從我過去十幾年的經驗來看,我知道自己是被上帝選中的人,上帝選中了不喜歡我,沒什麽好事兒會落在我頭上,反而越怕什麽越來什麽。
後來我知道,這叫墨菲定律,這個定律一度讓我心驚膽戰、心灰意冷,覺得自己像是被詛咒了一樣——越害怕的事情,越會發生——這明顯是把人往死裏整。
“就是——”他又突然把胳膊架在桌子上不情願地說,“嘿,我怎麽這麽不想告訴你呢。”
我拎起拳頭使勁錘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快說你急死我你!”
“你這次除去文科的綜合成績排到了全班第三名。”他聲音很小,語速飛快,真的是很不情願的樣子。
“真的?”我眼睛突然睜大,不過一秒又漸漸眯起來,“騙我你是狗,死狗。”
“騙你我是死豬。”
......
我不敢相信地遲疑了一會兒,又不自覺地笑起來,先是抿着嘴笑,後來又咧開嘴笑,再後來是大笑,不知道是朱寧說自己是死豬還是因為我已經擠進前三了,是的,除了沒有人會記住第二名之外,更沒有人會記住前三後面的第四名。
“你就這麽高興?”朱寧打斷我的神游。
我突然被他一語驚醒夢中人,生忙把他往外推,那一刻我好怕他詭計得逞一樣地對我笑:“哈哈哈哈又被耍了吧!其實我是死豬!”
朱寧你不是死豬!你不是!
我一下子站起來把他擠扁從他背後蹭出去,幾步跑到那張表前面看個究竟。
“真的是第三名耶。”
我站在王秋雨身後癡癡地傻笑着,做夢一樣地呓語,“原來我真的挺厲害的。”
第三就滿足了,對于前面的顧安東和王子霖那兩個喪心病狂的家夥我真的絲毫不準備挑戰他們。
我站在那裏回想自己是怎麽進步的,但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對去年的那個我來說,似乎就只是在角落裏一直低頭走自己的路,就走到這裏了。
“莫希?”王秋雨回頭發現了我,“你成績挺好的啊。”
“嗯,我也是剛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的座位,只是一回過神就看到朱寧瞪大了眼睛看我。
“你在參加瞪眼比賽嗎?”我吓了一跳,往後仰着問他。
“你說什麽?”他倒來問我。
“我說,你是不是在參加瞪眼比賽。”我不耐煩地又重複了一下。
“不是,你剛坐下的時候,對我說了一聲——新年快樂?????”朱寧說完用手背貼住我的額頭,“莫希你樂傻了吧。”
“是嗎?”我自己也吃了一驚——太沒出息了,第三名高興成這樣。
他點頭。
......
——“那就,拜個早年吧...朱寧,新年快樂,嘿嘿。”我自圓其說,不自然地擡手摸了摸後腦勺。
☆、第一彈
“開學第一天課還都沒怎麽上呢,就要下去跑操。”
“這麽熱的天會不會中暑。”
上午兩節課過後學校沒有通知不跑操,即,要跑操。
前面的兩個同學抱怨道,我和王秋雨從位子上站起來,不約而同地無奈看了對方一眼,王秋雨問我:“你們班班長是那個人嗎?”
“什麽你們班我們班,你現在也是這個班的了。”我義正言辭地告訴她。
我去年這個時候也是這個樣子,那時陳熠一臉狐疑地問我,這不是你的班嗎?
是的了!
王秋雨偷偷指着身後人群中的王子霖,我回頭看了一眼,王子霖正在別的班級門口東張西望,過了一會兒大概那個班的人都出來了,他扒着門縫兒往裏看。
“那個班不是文科班嗎?他在幹什麽啊?”王秋雨又問。
“誰知道,他們成績好的,腦子估計都有點兒......”我伸出食指在太陽xue附近轉圈兒。
“可你成績也好啊。”她提醒我。
對啊,我也是一個成績好的學生了——我明顯還不太适應上帝爺爺這個禮物。
“誰知道呢,但他确實是如假包換的班長。”我們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王子霖竟然做賊似的偷偷從那個班的後門溜了進去!
“好丢人......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你知道我們33班以前的班長是誰嗎?”王秋雨還在扭着頭盯着那個班的後門,似乎在守株待兔一樣,一邊問道。
“我知道,周翔呗,我認識。”我踮起腳,指着周翔給她看。
“高一的時候周翔在我們班特別有威望,我們班也特別團結。”王秋雨炫耀似的跟我講了一些他們的高一如何全班擰成一股繩,如何在校園各個活動和比賽中拿冠軍,全班的集體榮譽感多麽強烈——其實我沒有告訴她,這些在4班都是不屑一顧的事情,不是因為手到擒來,而是絲毫不在乎。
合唱比賽冠軍怎麽樣,辯論賽冠軍怎麽樣,高考考這些嗎?4班最不在乎的就是這些活動比賽。
讓我難過的是,我在聽王秋雨說這些的時候,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我從來就無法選擇自己的環境,往大了說,也無法選擇自己的家庭,地點,甚至社會,我只是在這些确定的空間裏做出選擇。
我們果然都做出了選擇,秦可兒選擇了所有人都不認同的文科,李芷柔選擇了我至今不懂為什麽的理科,而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亦不知道自己不要什麽,成為滾滾洪流中的一員。
我似乎有一種深深的無力從心底湧動上來,是預見到了自己最終也只是會活成模式化的樣子,是看到了自己的極限,這種極限比各掃門前雪的私德更讓人感到無趣,更糟糕的是,我當時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好。
随着人群走到樓梯口,蜂擁而下的人圍在這兒,熱氣朝天,空氣裏有輕微的汗味,王秋雨被身後一位男同學一個浪打浪沖了下去,沒站穩,趕緊晃晃悠悠地扶住欄杆回頭找我,迫切地喊道:“莫希!”
我站在原地看着被人流沖下去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愣什麽,只是心裏有一些微微的顫動,除了阿牛,高中後沒有人再這樣迫切地喊過我。
我幾乎是一個俯沖下去拉住了王秋雨,等人群散去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還不熟,連忙不自然地松開。沒想到她殺了個回馬槍,又突然攥住我的手,一起走向操場。
很多年後,我已經記不清怎麽和阿牛厮混在一起,記不清如何和秦可兒成為好朋友,記不清什麽時候和李芷柔打破隔膜,但對這一幕記得異常清晰。
人對于遺憾的往事都記得異常清晰。
我有時會想,等我死後到了天上,一定搬出上帝爺爺指着那副畫面給我作證,你看你看,夏日炎炎的那個上午,兩個牽着手的女孩子是不是心裏都在想,以後就是好朋友了,很好的朋友。
高二這一年終于可以不用過的那麽磕碜了,跑操回來我坐在位子上想,第一天就都是好事情。下節課是語文課,我準備向王秋雨好好介紹我們的語文老師。
但很多事情不會因為你毫不設防就對你留情,今年的一年和去年的一年,其實并沒有什麽不同,時鐘滴答滴答勻速走着,時間賜予的所有砝碼其實都和去年一樣。我們都是在擁有着,同時失去着。
而高二在我耳邊打響的第一彈就是——換老師。
我直到聽到班級門口嘎達嘎達的高跟鞋腳步聲才知道——換新的語文老師了。董冬冬,留下來接着教高一。
新的語文老師是一位愛笑的中年女人,可能是因為經常笑所以笑紋很明顯,一雙歐式大雙眼皮的眼睛一看就讓人覺得睜眼對她來說是一件很累的事,看人的眼神仿佛攝進魂魄一般。
在這眼神的震懾之下,大家都不敢造次,課堂完全沒有“董冬冬時代”活潑,同一件事每個人可以有不同的說法,因為只有我覺得活潑,但在領導的眼裏,這可能叫做散漫。
同樣的,在我不喜歡這位新老師生硬的照本宣科時,前面的兩位女生已經在議論她的豐功偉績了:
“聽說這個老師以前帶的班回回語文考第一。”
“就是的,只要我們班語文考的比以前好就行,分數才是硬道理。”
“對啊,雖然她一直照着教輔書念,但是以前教出的班就是考的好,沒辦法。”
......
董冬冬就這樣被遺忘在高一的時光裏,還背負了一個名聲——業績不好的老師——四個尖子班考第四,更別說經常晚自習放電影被主任發現。
可是我還記得,那一節語文課,他第一次問坐在角落裏的我,你能看見黑板嗎?
那是我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幸運時刻。
新語文老師還有一個驚心動魄的絕招——火車急停——點同學背書,背着背着突然喊停,再點起別人接着背,突然又喊停,突然又點別人起來接着背……
長此以往,簡直要吓出心髒病。
一個涼爽的下午,太陽西斜,褐色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語文老師點人起來背蜀道難。我看着窗外的夕陽,沉浸在太陽的尾巴裏,感慨總算知道那些富貴閑人為什麽愛喝下午茶了。
“停!陳熠!”
這美好的下午被那句“停”刺破,“咻”地一聲灰飛煙滅了。
剩下的同學緊急默念後面的文章,整間教室進入一級戒備。
接着是陳熠戰戰兢兢的聲音:“……西…西…西當太白有鳥道……”
連陳熠都被治得老老實實!
只有在這個時候,想念董冬冬的人才會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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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出息了,一開學就鬧得滿城風雨。
阿牛的媽媽來到學校把她從教室拎到辦公室,一路拖行,阿牛的鬼哭狼嚎響徹天井,阿牛媽媽在辦公室裏酣暢淋漓的數落聲不絕于耳,傳說她爸媽管她很嚴,今日終得一見,正是周三下午自習的時間,整棟樓安安靜靜,老師們在開會,阿牛的事情就這樣被曝光。
全校幾乎都知道了——阿牛開學前一天跑去見網友。
“你怎麽回事?真的跑去見網友了?”晚自習下課我找到阿牛的班級,沒等她走近我便問出口。
“噓——小點聲。”她急忙比了個手勢。
“你,你還知道不好意思啊你,見網友多危險!”想起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一直在争論誰的膽子比較大,今天我承認是她贏了。
“哪有,就是去見了那誰…”她支支吾吾。
那誰?莫非這人我認識?我警惕地問道:“誰?說清楚?”
“就那誰…楊教官…”她臉一紅低下頭,竟然還勾起了嘴角,一只腳的腳尖擡起來在地上孜孜不倦地畫圈——心大如阿牛,這家夥顯然絲毫沒有因為白天媽媽大鬧學校而受影響。
楊教官是我們高一剛開學軍訓的教官,軍校大三的學生。
我對這位學長教官沒什麽印象,除了他放松的時候,手總是自然疊放在一起捂住自己的下面,這是我和阿牛在炎炎夏日下站軍姿時唯一支撐我們的樂趣。
軍訓最後一天,我們班剛剛結束彙報演出的那一剎那,阿牛垂直地往操場中間的草皮上一躺,眨巴眼睛呆呆地看着天空。
“你怎麽了?”我被吓了一跳。
“我累......”她有氣無力地回答我,眼睛依然盯着天空。
“喂,那位同學,那位同學快起來,後面還有班要上場呢。”楊教官走上前催她,也催我,“你是班長吧,快點處理一下。”
處理一下?
于是我像拉垃圾一樣在一旁生拉硬拽,阿牛一動不動,眼看着教官就要走到跟前,我也往地上一坐,把手中拽着的她的胳膊往教官身上一撂:“我處理不動。”
遠處的班級就要走過來了,口號聲越來越近,我坐在阿牛旁邊用手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楊教官的頭探過去伸到阿牛眼睛上空,擋住了她望向天空的視線,我在旁邊看得清楚,他們四目相對。
那時的我們,是渾身毛發豎立的敏感動物,眼睛裏自帶掃描儀。
“同學,快點起來。”
“我不起來,我低血糖,我頭暈。”阿牛是話唠,但更可悲的是,那麽多話裏還沒幾句是真的。
“拉你起來行嗎?”楊教官無可奈何地急着問。
“我不起,起來還要自己走,除非你背我。”阿牛賴皮地說道,說完兩只腿不忘在地上蹬了兩腳。
阿牛就是阿牛,她的墓志銘只需要寫一個字:牛。
☆、小荷才露尖尖角
楊教官是怎麽把阿牛背出去的,我都忘記了,只知道他走的時候踢了我一腳:“你也趕快起來,別影響後面的班。”
但阿牛記了很久很久。
“怎麽能忘記呢,那可是一個叫我蘇蘇的男生。”
“他什麽時候這麽叫過你?”我不相信地問道。
“第一天他看名單的時候小聲嘀咕了一下,我就在他旁邊,聽的很清楚。”阿牛急忙解釋,力證這不是她的幻覺。
“第一天?所以你第一天就?”我張大嘴巴指着她,軍訓我們全程在一起,我竟然絲毫沒有發現還和她一起偷笑教官手的位置。
“就不告訴你。”她把臉一別,繼續盯着樓下。
蘇蘇……
楊教官不高,卻黑的穩重,聲音很有磁性。
“阿牛?”我把她從回憶裏拉回來,“你去見他,見到了嗎?他讓你去的?”
學校是一個保護層,但打破這層保護層就像唐僧一腳跨出孫悟空用金箍棒畫的圈圈一樣輕而易舉,我不免有些為她擔心。
“沒有...不是...”她吞吞吐吐,“我們就只是靠着一個手機號碼聯系......對了,你都不知道我為了讓我媽給我買個手機簽了多少條喪權辱國的條約,你知道吧,我媽她老覺得有手機就只想玩兒,可我又不像你似的連手機裏俄羅斯方塊五子棋還有什麽貪吃蛇的弱智游戲都感興趣......”
“打住!你扯哪去了,我真服了你了怎麽什麽都能順手扯到我把我踩一腳呢?”我和阿牛又像高一時那樣鬥起嘴來,“你快點說你到底怎麽想的?你這就為愛千裏走單騎了?人販子怎麽沒把你拐走呢?”
我們之間的氛圍總是這樣,或許是因為,我們倆太像。
“所以我想去見他跟他表白啊,我也還沒有說喜歡他呢。”她又理直氣壯起來,“就算是大半個中國我也跨過去了。”
軍校嚴格規定學生不許擅自出校,也不許阿牛進校,阿牛就站在學校外面的梧桐樹下給他打電話,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卻堵在嘴巴邊,硬生生吞了下去。
“說出來然後呢?”阿牛變了臉色,像只鬥敗了的公雞,軟趴趴地趴在欄杆上往下看,“怕他一口拒絕我,連短信都不給我發了。”
“楊教官肯定知道了......一個小女生千裏迢迢跑去看他,再白癡的人都能看出來。”我盡量保持冷靜給阿牛分析,“這樣他都沒有出來,哪怕隔着校門看看你呢。”
我很想笑話她傻,但我說不出口,沒有人比我了解阿牛了,她覺得值得,很值得。
我們這樣的女學生,看上去普普通通,其實內心裏認為自己與衆不同,心甘情願、一腔孤勇地單戀一個男孩,阿牛,秦可兒,甚至我想不到的李芷柔,原來都在心裏的某個地方偷偷藏了一個人。
“那你是不是整天單相思?你成績後退你媽媽又該來學校找老師了。”
“哪能呢,楊教官的軍校是一本,我怎麽也得過一本線吧,我還想報他那個學校呢。”
“那就好。”上課鈴響了,我匆匆拍拍她的頭,準備回班。
轉身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大家都在追問阿牛見網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刨根問底,分析總結,順便不痛不癢地告訴她學習最重要,但一個從沒有出過遠門的16歲女孩,是怎麽自己買票坐車,怎麽忍受十個小時的火車,中途還要轉船渡,路遇不知是善是惡的路人,又一路找到學校,緊接着無功而返。
有人關心過這些嗎?
我趕緊回頭趁阿牛沒有進班拉住了她,難為情地輕聲說:“我以後也會叫你蘇蘇的…”
她使勁捏我的胳膊:“你吃錯藥了?肉麻不肉麻?只有他才可以這麽叫!”
我知道她和我一樣不好意思,沒理她,只是好奇地問道:“喜歡一個人,累嗎?”
她笑起來,腼腆地搖頭,上課鈴的聲音太響亮了,我聽不清她說什麽,只看見她的口型——
“不累。”
“你就跟個豬一樣。”我咬着嘴唇,裝作怒其不争的樣子打了她一下。
我們像是與外界隔絕了,鈴聲,同學,老師,都急匆匆,只有我們倆靜靜地笑。
我回班之後第一個看向朱寧,阿牛的事情在我心裏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我只想看到朱寧,好像看到他才能安下心。
朱寧坐在唐圓圓後面,唐圓圓在用塔羅牌給他算命,對他說了什麽,朱寧轉過頭看我。
看到我也在看他,他走過來,越過王秋雨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說:“剛才唐圓圓給我算命說我今年有黴運。”
“呸呸呸,我不信這個。”
我騙他的,我信,我想我這一生都不會去算命,不管是西洋算法還是東洋算法我通通離得遠遠的,算的結果好我就不想去努力了,而算的結果不好我更不想努力,反正最後結果也不會好。
但我告訴朱寧不要相信。
朱寧伸手拍了一下我的頭:“我其實也不信,就是看你挺無聊的,老是偷看我,就過來和你說幾句話。”
我對于偷看他這件事供認不諱,因為我還有一個疑惑了很久的問題要問他:“我就納悶了為什麽我每次看你你總是像有感應一樣。”
“因為你目光的光柱有重量,總是很重地打在我後腦勺上,現在是額頭上了。”他比劃了一下額頭。
“你騙傻子呢!”
他“嗯”了一聲走掉了,留下反應遲鈍的我和已經在發笑的王秋雨。
“你和朱寧早晚結婚。”我想起陳熠的這句話,另一個我在心裏難為情地笑着接了一句——結婚還早着吶。
朱寧走後,王秋雨湊近了對我說:“雖然只是開學第一天,但我就看到你好忙啊。”
“忙?”我回憶了一下自己今天都做了哪些事,“我沒有忙什麽啊。”
“可是你晚上一題都沒有做。”她指着我桌子上攤開的那本習題冊,空白的第一頁躺在那裏。
“哦。”我趕緊随手拿起一支筆,這是要學習的第一步,“今晚我去找朋友去了,她有點事兒,我去安慰她。”
“朋友?”王秋雨有些吃驚。
“對啊,怎麽了?”我也因為她的吃驚而有些吃驚。
“...沒事兒,就是我很久沒有聽到朋友這個詞了,大家通常不該喊同學嗎。”王秋雨低頭笑了一下。
“一樣嘛,不過她現在10班,不和我一班,也确實是玩的很好的朋友。”我随口說道,手中的筆轉了一圈,準備開始做題目。
“平行班的朋友啊?”王秋雨并沒有讓話題結束。
“對啊,怎麽了?”
她似是注意到自己剛才的語氣有些不妥,連忙敷衍着似的笑說,“沒怎麽。”王秋雨笑起來更顯可愛,蘋果肌圓潤地堆在兩頰,小小的嘴巴彎成新月,睫毛忽閃忽閃地在眼皮下投出陰影,顯得眼睛格外大。
我沒有多想什麽,把窗戶拉開,夜晚的涼意撲面而來,遠處的廣場上有人在唱露天KTV,不算好聽的歌聲傳進來,王秋雨轉過臉對我說:“把窗戶關上吧,有點吵。”
“嗯。”我點頭,輕輕一拉把窗戶關上了。
放學我慢吞吞地收拾好書包,因為被最後一道難題絆住,起身時教室裏已經沒有人了,關好燈走出去,站在門口使勁跺了一腳,前面走廊的燈亮起來,又使勁蹦了一下,這下振的所有的燈都亮起來。
因為我夜盲。
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歡——但我喜歡等人,在這段時間裏發呆也好,胡思亂想也好,傻笑轉圈也好,沒有人指責我,你又在偷懶了,你又在做沒有意義的事情了,因為我在等人嘛。我也确信等的人一定會到,這讓我安心。
但我不知道原來被人等的感覺更棒。
直到現在,一個黑乎乎的身影站在一樓樓梯口的應急燈下,斜挎着書包,叼着筆帽,随意翻着書,一手捧着另一只手夾着筆,聽到腳步聲擡頭看着我,張開嘴筆帽掉在手裏,把筆蓋上,對愣在上面的我打了個響指。
我有個念頭,好像我縱身一躍他就會扔下書伸出胳膊接住我。
“傻站着幹嘛,我都等成望夫石了,呸,活化石。”他不耐煩地擡着頭喊。
我的幻想戛然而止,他就從來沒有不讓我掃興的時候,我撅着嘴巴從他身邊急匆匆走過,沒看他一眼。
他在後面追了上來:“你高一不是回家積極分子嗎?”
“是啊,但我剛才打算以後做個好孩子,不辜負上帝爺爺對我的恩德......就先從晚回家開始。”
“你的上帝爺爺對你什麽恩德?”
“讓我變成第三名,這恩德還不大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朱寧又笑了起來,“新年快樂莫希新年快樂哈哈哈哈......”
“別損我,小心我讓我的上帝爺爺給你點厲害瞧瞧。”我順手拎起他的胳膊,捏了一把。
“那不是周翔嗎?”朱寧的下巴往遠處前方擡了擡。
我四處張望,在車棚那盞昏黃的白熾燈下看到了周翔的身影,“你對周翔這麽熟悉?那麽遠都能認出來他?”
“就你問題多。”朱寧不太想面對我這個問題。
說着走近了,周翔橫跨着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見到我便說:“我看到你自行車了,就在這兒等了你一會兒。”
“我......”
我剛想說話就被朱寧打斷了:“她最近打算做個好孩子,立志每天做那個最晚走的人。”
“你說的好像你以前不是好孩子一樣。”周翔看着我笑了,他今天第一次笑。
“她以前就不是好孩子,每天稀裏糊塗的不知道腦子想什麽,不是跟這個急眼就是跟那個急眼。”
我打算從今天起正式聘用朱寧作為我的發言人。
“哈哈哈是嗎?那她成績還那麽好。”周翔徹底轉向朱寧和他直接對話了。
“她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自己還不明白怎麽回事呢,我看她得好好感謝分科制度,今天樂傻了竟然對我說......”
朱寧現在話怎麽這麽多!我趕緊踮起腳捂住朱寧的嘴,及時把“新年快樂”這意味着沒出息的四個字按了下去,朱寧烏隆烏隆的聲音從我手背傳出來。
“嗨周翔,你等很長時間了吧,我們走吧。”我一邊捂着朱寧一邊轉向周翔說。
周翔嗤笑了一下,說:“我還以為你在4班不适應,原來你也玩得很好嘛,成績也比在32班的時候進步很多,比以前更好了。”
“你會更好的,莫希。”那時候很多人都這樣對我說。
其實我心裏有一點發虛,我真的更好了嗎?我問自己,沒有聽到答案,可能是因為我不敢太嘚瑟,怕上帝爺爺覺得我驕傲,恩寵說給收走就收走了。
“我也只是和他比較好。”我恢複了平靜,把手從朱寧嘴巴上放下來。
朱寧也很安靜地偏過頭看着我,眼神跳動了一下,又迅速被什麽遮掩住了,大大咧咧地摟住我的肩膀用他變了聲的嗓音說道:“對,她只和我好。”
☆、第二彈
我和朱寧在校門口就和周翔分道揚镳了,他等了我很長時間,但其實和我并不順路。
“莫希。”朱寧今天不再騎我後面,和我并排騎着,而且總是擠我,幾乎想要把我擠溝裏去。
“幹什麽?”我加快了速度,不打算和他擠車道。
他又追上來:“下周有籃球賽,你來看我吧。”
“你這個小白...臉還會打籃球?”我沒想到,“你不是只會學習嗎?”
“長得白怪我嗎?我明天就去太陽底下暴曬一天。”
“不怪你不怪你,正好我不白。”
下半句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正好我不白?為什麽正好?正好什麽?誰跟我正好啊?
他沒有在意,繼續說:“反正我報名了,雖然班裏要求不打比賽的人都去加油,但我猜你不一定會去,你要是不去我就......”
“又死給我看?”我笑着接過來說。
“想得美,你不去我也把你端過去。”
還沒有等到籃球賽開始,高二就對我打響了第二彈——競賽。
我還不适應成績好的人都是怎麽生活學習的,一時頭腦發昏報了理科所有的競賽,更慘的是,資格考試全都通過了。
“你是不是還想着新年快樂呢?”朱寧好像比我還頭疼的樣子,他只報了數學競賽,并且以第一名的成績進入了競賽班,是班主任嘴裏時常念叨的黑馬,現在,這匹黑馬很自然地摸着我的額頭,“你知道今天幾月幾號嗎?”
“你這就像窮人突然有錢了不習慣不知道該怎麽花。”顧安東也只是報了兩門,他知道我的雄心壯志後絲毫不輸陳熠地嘲諷我。
毛.爺.爺說:一切從實際出發,實事求是。可我當時不知道這句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實際是什麽。我就是大.躍.進時的心态,喊着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産的口號,企圖從競賽這片土地裏收獲令人驚喜的成績。
晚自習和周六都要來實驗樓上競賽班,“很多都是大學的知識了,你們需要買專門的競賽書來看。”競賽老師第一節課對我們說,“你們來這兒的目标必須是拿獎保送、加分,如果只是想鍛煉自己的話我覺得還是回自己的班好好做練習冊,競賽對你毫無價值。”
下面的同學個個都摩拳擦掌,他們或許已經知道,自己将會看到一個更大的世界,而不僅僅是複習了又複習的那些課本。
本來參加競賽的人也不多,競賽班的位子随便坐,大部分是四個好班的同學,位子幾乎分成四塊。
我到數學競賽班的時候只有寥寥數人,這兒卧虎藏龍,牛人遍地,坐在第一位太高調了,初見世面還是要低調一些,我識趣地跑到後面坐着。
顧安東和朱寧這兩個人大搖大擺地進門就坐,坐在黑板下面第一排,不一會兒4班的幾位同學都圍在他們旁邊。
直到有一個人卷起一陣風地坐在我旁邊,慢慢地,我旁邊也坐滿了人,我瞄了一眼周圍同學的書皮——都是1班的同學,我像是一個誤入別人地盤的二愣子。
故作鎮靜地把書包收拾好站起來準備坐到4班的地方去,我對旁邊的同學說:“麻煩我出去一下。”
我是在這個時候認識江鎮南的。
旁邊的同學和我互相看了一眼對方,他挑染的黃色劉海稍長,垂在額頭一側,其餘的頭發都很短,露出一覽無餘的五官,尤其是筆直的高鼻梁,小鹿一樣的眼睛裏露出幾分無辜,面龐像雕刻的一樣——報告!發現一只帥哥!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起來讓我出去。
這時候老師進來了,大喊了一句:“都坐好!”
好吧,都坐好。我拎着書包坐了下去,也示意他坐下。
“江鎮南!”那老師喊道。
“到!”
天吶,不僅眼神帶光,走路帶風,說話還帶回聲。
“你去辦公室我桌子上把名單拿來一下,我忘記拿了。”原來競賽老師是1班的老師。
他卷起一陣風走過去。
更多時候,江鎮南只是一個人不動聲色地坐在那兒,他垂着眼睛的時候,好像城府很深的樣子。
我心裏突然開始一遍遍上演着顧安東驕傲地問我:歐陽是不是很好看的情景。
好像歐陽已經是他的了。原來只是單戀一個優秀的人,就會讓人有優越感。
我又看向第一排的顧安東,托着腮幫子斜坐着,垂着眼簾看書,抖着腿,校服歪七扭八地套在身上,因為近墨者黑還被陳熠傳染喜歡陰陽怪氣地諷刺我,他憑什麽和江鎮南去争歐陽,我操心操的生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還好歐陽沒有參加競賽,否則在同一個空間裏,很容易就對比出哪個更好。
教室裏有□□味,不知是哪些人物發出的,那種味道就像是百米賽跑時裁判手中發令槍的味道,高手們個個在起跑線外做好了預備的姿勢,等着分出勝負。
其他人不知道,我只預感到安東王爺和鎮南大将軍在此必有一戰。
“你們要記住,眼界要放寬,你們的對手不是在坐的同學,而是全省幾十萬你們看不到的考生,他們現在不知道在哪頭懸梁錐刺股呢。”競賽老師好像也嗅到了□□味,開解着大家年輕旺盛的敵意。
我翻開競賽書,一筆一劃帶着敬意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翻過一頁,看着一點思路都沒有的第一個例題,和從來沒有見過此種題型的第二個例題,沒有膽量再翻開下一頁。我在那一刻意識到,自己那些從前引以為傲的小聰明在這龐大的知識體系中根本不值一提。
為什麽參加競賽培訓?為什麽還數理化生都參加?為什麽給自己找不痛快?我也只是一個凡人啊…
“咱們省有一個中學,人家從高一下學期就分班開始學競賽了,他們主攻競賽,破釜沉舟的為的就是拿一等獎保送,所以在競賽這一塊兒,你們已經是落後了,接下來你們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給我學,每個人基礎不一樣,但是坐在這裏就說明在班裏算的上是優等生,我不管誰誰誰,一旦有人跟不上,就打回去老老實實參加高考。”競賽老師看上去很嚴格。
後面的男生已經讨論起來:
“你對競賽有信心嗎?”
“還行吧,我暑假就開始看競賽書了,覺得還好。”
“你都預習過了?我剛才看了一點覺得有點難。”
……
“你想上哪個大學?”
“……我有野心…想上重點……”
——我在心裏發笑,哪個學生不想上重點,我還沒有聽誰說過自己想上野雞大學。但我又覺得光明正大說自己有野心的同學比那些謙虛到變質的同學可愛。
我試着努力了一把,但是毫無頭緒,像我這樣葉公好龍虛張聲勢的人,最容易舉手投降。沒堅持兩個星期,我就退出了物理化學和生物競賽。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這個決定,因為越長大就越意識到,及時止損的人是有大智慧的,出于貪婪而咬住不放一件趨勢不利的事往往才是傻子。
很好,我的阿Q精神愈發爐火純青了。
“你怎麽和江鎮南坐在一起?”下了課朱寧和顧安東追上我問。
“還說,你們沒看到我嗎?只顧着自己坐在第一排,我身邊沒人他就一屁股坐下了呗。”我說着想起江鎮南那張雕刻的臉,覺得自己使用“一屁股坐下”這句話非常不妥當。
“那你......覺得他怎麽樣?”顧安東吞吞吐吐地問我。
我瞪着眼睛看着旁邊的朱寧,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別看我,我也想知道你覺得他怎麽樣。”
顧安東我知道,但是朱寧這家夥怎麽也這麽警惕江鎮南,嫉妒,肯定是嫉妒,原來男生也有嫉妒心。
“那叫一個帥啊。”我快步走在顧安東前面,然後轉過身一邊倒退着一邊故意調高了聲音看着他說,“怎麽有人這麽命好呢,長那麽帥,還回回考年級前三,你說多氣人。”
顧安東沒急,朱寧倒是急着一把把我拉回來:“看路!”
“哦。”我乖乖地走了回來。
顧安東不說話,低頭揉了揉耳朵,繼續往前走,我從沒見過他這麽喪氣的樣子,準備安慰他,誰知他先開口:“那...你們女生是不是都喜歡這樣的?”
“我怎麽知道,他比王子霖還不愛說話,反正我不喜歡。”我實話實說,“但我不具有參考價值,我可不是一般女生。”
“也對,你約等于一個男生。”顧安東想起來什麽似的說道。
“你再說一遍!”
我們在從實驗樓回班的路上路過1班,歐陽已經不坐在窗戶旁邊了,但我還是從窗戶一眼看到了坐在教室中前方的她,紮着高高的馬尾,垂在背上的頭發烏黑柔順,皮膚白淨,側臉完美,走過的時候恰好看到她擡手撩一下鬓角的頭發,好像她在哪,哪裏就發着光,哪裏就歲月靜好,讓人滿心溫柔。
但是下一眼我也看到了比我們先到班的江鎮南,坐在歐陽斜後方,1班的教室裏有一些嘈雜,他們倆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安安靜靜,低頭看書,有什麽氣氛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似乎是達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顧安東也看到了,但他裝作不在意,立馬把眼光收回來,疾步走向班去。
☆、籃球賽1
這個周五下午反常地涼快,太陽溫柔地照射在校園裏,有風,風不時吹過幾朵雲彩遮住太陽,又吹散過去。正是籃球賽的好機會,朱寧、陳熠、周翔他們早早地就去球場準備了,臨走時看了我一眼,剛想說些什麽就被陳熠拽走,不一會兒給我發了條短信:
“別讓我來端你。”
呵,朱寧越來越逞強了,我這體重他能端動我嗎,我心裏笑着想,把手機揣進兜裏。
“走,看球賽去。”我對王秋雨說。
“你去吧,我不去了,到時候班主任如果點名你就說我去醫務室。”她一直在做題,眼睛沒有從書本上離開過。
“好。”這幾個星期看來,她也是很認真的學生,我爽快地答應了,這種事我本來就很在行。
我回頭往李芷柔那兒看了一眼,她也正在看我,我招呼了一下手示意她和我一起去。
我知道她一定會去,因為陳熠是球隊的隊長。
還沒走近球場,栅欄四周都圍滿了人,分外熱鬧,人群另一邊一個穿着水手服的女同學一只手舉起來一只腳擡起來伏在鐵網上,對面一個人正舉起手中的數碼相機給她拍照——我見過很多次已經畢業的學姐學長回母校在這兒的鐵網上模仿蜘蛛俠拍照。
各個班已經抓阄分好對抗組了,我們班和1班打,我這個門外漢看着球場,覺得我們班更有優勢一些——因為陳熠在一衆人裏最高。
我盯着朱寧看,似乎有些恍惚,那個把腦門前的劉海一把糊上去,用脖子上挂的毛巾粗糙地擦臉上汗的男生是他嗎?去年的那個他太懂事了,太善解人意了,太規矩了,以至于今年的他總是給我一種“漸變感”。果然,十幾歲的我們都在變,或許變化才是唯一的不變。
一個念頭襲上腦海:我們自己還都搞不懂自己,怎麽指望別人有多了解——能陪伴,就已經最好了。
朱寧又感應到了似的,手中運着的球停了下來,直起身子,一只手抱着球,另一只手扒拉了一下濕漉漉的頭發,笑着對我擠了一下眼睛。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調皮孩子氣時刻,我心下湧出一絲歡喜,張大嘴巴用口型對他說:“加——油——”
這時周翔一個360度旋轉螺旋上升把球投進了籃筐,周圍一片喝彩聲,朱寧不甘示弱,也旋轉着投籃——球朝着十萬八千裏的地方以抛物線飛去,落地的時候他還絆倒了......
朱寧屁股坐在地上,兩只胳膊撐着地,不自然地幹咳了兩下,随後站起來拍了拍手,還沒回過神來就被陳熠一把抓了過去做動員。我擡起右手遮住臉,頭側向一邊不看他,對身旁的李芷柔說:“逞什麽強啊,我都替他多丢人......”
比賽就要開始了,男生都圍在一起做動員,我向場邊張望着,又是一眼就看到了歐陽,她和一個女生站在一起心不在焉地說着話,眼睛卻盯着1班圍在一起的男生。
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女生,有的在看着場上青春鮮活的男孩子們,不知道她們在看誰,在想什麽,也都各懷心事嗎;還有的捧着一本小書大概是知識點速背在看,嘴裏念念叨叨......
“诶?顧安東呢?”我找半天也沒找到他。
“他剛剛下來了,不一會兒又回去了。”
比賽開始了,随着一聲哨響,場上的人都奔跑起來,胳膊一直在甩,像是小麥色的波浪,一個獨特的男生映入眼簾,“WC?!”我指着他球服背後的字母。
“哈哈哈哈哈真的嗳,不都是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嗎?他怎麽寫了個wc?”李芷柔笑起來。
“那是我們班的,叫王超,不叫wc.”一個不認識的人在旁邊聽到我們的談話插了一嘴,不滿地走開了。
“哦。”我偷笑,等他走遠了之後小聲說,“不管是翻譯成廁所還是卧槽都別有一番詩意,這位同學都以天賜的幽默和寶貴的奉獻精神給我們上了一課——以後有孩子一定要謹慎起名字。”
身旁那人安安靜靜,李芷柔沒理我。
我突然想起來什麽趕忙住了嘴,偷偷側過臉觀察她——她正勾起嘴角盯着場上,目光随着陳熠左右漂移。
她絲毫沒有在意我剛才的話,倒是我庸人自擾地敏感了。
她也變了。
“1班——加油!1班——加油!”對面的啦啦隊開始吼起來。
“4班——加油!4班——加油!”我剛想跟着喊,身邊響起了別具一格的舒緩的音樂“世上只有媽媽好......”扭頭一看,唐圓圓正慌張地拿着喇叭不知道該按哪個鍵,好像手裏拿着□□似的給這個人給那個人,對面1班的人哄堂大笑,陳熠欲哭無淚地捂着臉想裝作不認識我們。
“誰會用這個!”音樂還沒有停,唐圓圓急的大喊。
“我試試。”我伸手拿過來,看到手柄那兒有一排按鈕,按下“”鍵。
唐圓圓後知後覺地說:“我太慌了沒看到。”
“4班加油!”我沒等唐圓圓說完,立即拿起喇叭大喊,她看到我喊,把我的手掰過來,伸着頭一起喊,等到嗓子累了休息的時候,我大口呼着氣問唐圓圓:“你這是從哪弄來的?還挺有先見之明。”
“我從我爸辦公室拿來的,我爸說很久以前學校沒有安裝音響的時候他就是拿這個在操場上喊話。”唐圓圓也大口吸着氣,但和我的頻率不同。
“那這還是個古董。”我手把喇叭轉了一圈,遞給她,“給你,我去買幾瓶水。”
“我不能喝,我那個了。”她鬼鬼祟祟地小聲對我說。
“哦......”我撓了撓頭,“我也沒說要給你買啊。”
“那你為什麽說買幾瓶。”
“我給......”我看了一下,李芷柔已經一個人跑到裁判那兒看比分了,打籃球的男生早都備好了水,“我給......”一時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認什麽,突然撂下一句,“不管啦,我去了。”
唐圓圓不說話,只站在原地笑。
等我回來時,上半場已經結束了,兩隊人各自在自己班級的地盤休息,讨論,沒等我走進人群,一雙大手在我後脖子叉住了我,我聳着肩膀像個縮頭烏龜似的緩慢回過頭。
“你是不是又像上次運動會似的偷偷跑走了?”朱寧剛洗完臉回來,濕漉漉的幾縷頭發貼在額頭上,水珠從頭發上滴下來,眼睛也因為進了水略有些濕潤,一張水靈靈的幹淨的臉。
我用手中的礦泉水瓶把他的大手挑掉:“沒有,我一直都在看呢,剛才買水去了。”
“是嗎?”他挑了挑眉,“那你看到我了嗎?”
“那可不,誰都不看都得看你,我都沒見過那麽精彩的,那家夥一個旋轉倒地上了,球都飛的八丈遠......”
朱寧剛開始嘴角上揚露出得意的笑容,聽到後面立馬幹咳了一下,正了正表情,裝作沒聽到我說話急匆匆繞過我去了隊伍中。
“你和朱寧,你們倆......”唐圓圓看到我回來,欲言又止。
“我們倆,我們倆怎麽了?”我喝了一大口水,兩腮鼓成兩團大包。
陳熠那句“你們倆早晚結婚”又開始萦繞不覺,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在臉前,耳朵旁,頭頂,用力地揮了揮,把這句話趕走。
“你喜歡他還是他喜歡你?”唐圓圓終于問出了口。
嘴裏的水一滴不落地噴了出來,還沒來及擦擦嘴就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啊???”
“我看你們倆有問題。”她撇撇嘴。
“我們倆有什麽問題,我們倆好好的。”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又喝了一小口水。
“朱寧爸媽從他出生就開始吵架,但是朱寧從小就很乖的,以後你們在一起了不要欺負他。”
我被唐圓圓冷不丁的這一句定住了,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直到一聲尖利的哨聲劃破天空,場上的男孩子們又開始跳躍奔跑起來,我才慢慢地把嘴巴裏那口水一點一點吞下去。
上半場1班小勝,李芷柔笑着學陳熠講話給我聽:“你都不知道陳熠剛剛怎麽說的,太不要臉了,他說,‘我打球從來沒輸過,求求你們等會別再放世上只有媽媽好了,媽媽是好我們知道,但是媽媽此時不宜出現,拜托了各位大姐。’哈哈哈哈你說他自己輸了怪我們。”
李芷柔說着,眼睛卻沒有從球場上離開一下,我看着李芷柔此刻眉眼舒展,笑容燦爛的樣子,又看了看場上控制力滿分的陳熠,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我心裏破土而出了似的。老師常說早戀不好,早戀沒結果,早戀害人害己。
我有時候覺得,老師說的也不一定對。
我們沒有再放世上只有媽媽好,男生們如他們所說真的在場上大殺四方,陳熠運着球,寬厚的後背擋住想從身後搶球的人,兩人互相提防着,一點點挪到球筐處,縱身一躍,球不偏不倚地投了進去。
“耶——”李芷柔在旁邊不自覺地歡呼了一聲。
☆、籃球賽2
“你怎麽也在這兒?”
我們班正是反超的關鍵時候,陳熠被江鎮南阻攔過不去,把球傳給左邊的朱寧,朱寧轉着身子運球靠近球筐,半路上又殺出個程咬金攔住了去路,這是朱寧第三次投球了——第一次擦筐而過,第二次球在籃筐上轉了一圈也沒進去。
我正看的着急時身後這個聲音響起,這時朱寧晃了一下身前那人,那人也不上當,我目不轉睛地看着朱寧,胳膊向後胡亂甩了甩:“現在沒空理你。”
“打比賽的是你們班?”身後那個陌生的聲音又問。
我感覺到李芷柔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又轉了回來。
“對啊。”我不回頭地說。
“那你現在在1班還是4班?”那人又問。
這時朱寧一個起跳,跳到他身前那人膝蓋那麽高,兩只手托着球往前一送,球正中籃筐。
裁判掀了一下比分牌,這是個三分球。
我看到這裏才松了口氣,笑着使勁鼓掌,一邊回答後面那個人一邊回頭看:“當然4班。”
如果早知道是他我早就回頭了,不,如果早知道是他我一定裝作聚精會神地看比賽頭都不回直到他離開。
“從上了高中就沒在學校裏見過你,你原來在4班。”王彬說。
哼,我可是經常看見你,和你的女,女同伴。我在心裏回道。
“是啊,誤打誤撞進了4班。”
“你們班今天如果贏了,決賽的時候我可能會和你們班打。”王彬看着場上的情況,專家一樣似的說,“我覺得你們班會贏。”
我以為他只是客氣才這樣說的,沒有當回事兒,問道:“你在這裏幹什麽?”
“張老師讓我來送表。”他把手中的表卷成筒狀,指指中間的裁判。
“這個裁判老師不是校體育隊的嗎?怎麽讓你送表。”
“我現在就是校隊的了,是體育生。”王彬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中的表展開,又不自然地換了一邊橫向卷起,“我成績不好,所以選擇了體育生。”
“......哦。”我看到他不好意思的樣子後也很不自然,我想他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麽也很不自然,也難怪,關于他的事情都是我自編自導自演的小劇場,他毫不知情,“那你......好好學習,不要再夜不歸宿,也不要再和那些小痞子一起玩了,也不要......”
幾乎差一點就說出來——也不要只顧着談戀愛。
他似乎是吃了一驚,更加不好意思地說:“你怎麽知道我夜不歸宿?”
“那個......”我手指頭往教學樓那邊指了指,“我之前在一樓宣傳欄裏看到了......你的通報批評......”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才比較好,比較能讓他自在一些,支支吾吾的這幾秒時間裏,我只知道要真誠。
我要對他真誠,雖然很多時候我想起來這場烏龍竟也笑出來,但誰也不能否認,我那場微弱的,滑稽的,又真實的萌動曾經真真切切的發生過。他曾經是幾年前那個我心裏珍藏的秘密,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