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後被我瞅到了細小的雪花,我是第一個發現下雪的! (5)
是和朱寧一樣的乖孩子,是真心對我好過的男同學。
他還是我親戚。
“哦。”他一副想起來了的表情,随後難為情地轉移話題,“你也要好好學習,你在好班壓力肯定大。”
我無聲地看着他,使勁地點點頭:“你也是,體育生文化課也不能放棄。”
“我......我盡量。”一說回他自己,王彬就擡起胳膊扶扶自己的後脖頸,這是初中時候他的招牌動作,那時王彬還是一直想和我比賽背書、比賽誰進步的名次多,比賽誰先解開一道題的男生,是輸了會給我買大白兔的同桌,只要他輸了,就會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一扶自己的後脖頸。
原來他還沒忘。
我還想張口說些什麽,但大概是氣氛太尴尬,王彬有些想走的樣子,晃了晃手裏已經被橫着卷起來的表,說:“我去給老師送過去了。”
“好。”我爽快地回答。
王彬把表放在裁判旁邊的桌子上後,從另一邊回去了。
我深呼一口氣,放松下來,心裏朝自己冷笑了一聲,莫希,誰願意聽你說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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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贏了!”朱寧大汗淋漓地跑過來,拿礦泉水澆了一下毛巾,蒙上臉擦了一把,又重複一遍問我,“看到嗎?我贏了!”
王彬猜準了,我們班贏了,險勝。
“你好意思說你贏了,有你的份嗎?”我斜睨着他,“臉皮比城牆還厚。”
朱寧氣的用毛巾套住我的脖子,我被涼的抖了一下,他作勢往跟前一拉,沒想到有一些用力。
傍晚,一朵雲彩遮住了太陽,朱寧的臉異常清晰,五官在我瞳孔中放大,帶着淡淡的水汽——我距離他的臉太近了。
我沒有推開他,只是低着頭把臉轉向一邊,心裏像揣着一只兔子,心跳加速之餘竟陡然生出一個念頭:大家就這樣都不要動......
都不要動......
不要動......
朱寧眨巴眨巴眼睛,回過神來一把松開了我:“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毛巾還挂在我脖子上,我扯下來扔給他:“你了不起,你最牛逼,怎麽這麽厲害啊厲害死了,你一個旋轉倒地球都飛的八丈遠......”這件事我估計能說一輩子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用一輩子。
“咳咳!”朱寧又幹幹地咳嗽一下,“你還是該怎麽說話怎麽說話吧。”
“朱寧!”陳熠喊他。
“來了!”朱寧應着,轉過臉無奈地把手放在我頭上往後按了一下,“我拿你沒辦法。”跑過去。
那邊陳熠被一群人圍着,不遠處站着很多別的班級的女孩子,偷偷議論着什麽,但是目光都聚焦在陳熠身上——陳熠今天出夠了風頭。
女生很敏感,我都發現了,我想李芷柔肯定也早就注意到了,而陳熠今天又像開了屏的孔雀。我環顧四周,終于在球場中間看到她。
李芷柔就坐在中間兩三米高的裁判專用座位上,托着腮,一動不動,不知道在看什麽,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夕陽正好照到她的臉上,打上了橘色的光影。
我想把陳熠拉來看,晚夏的夕陽和安靜的李芷柔,多麽溫柔。
李芷柔看到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要不要上來坐會兒?”
“好。”我說完踩着梯子上去了,她用力讓出一塊地方給我,“夠你坐的吧。”
我坐下,也和她一起托着下巴,安安靜靜地看着地面,“時間要是靜止就好了。”她說。
“看,夕陽。”我指着天邊。
“好看。”她像個小孩子似的,滿意使勁點頭。
“朱寧說他喜歡天空。”我沒頭腦地來一句,“對了,上學期我和朱寧去郊區的西游記宮玩兒,也看到了這樣的夕陽,不過沒有現在暖和,那時候我們倆還幫別人幹活兒,一臉灰蹲在草地旁邊像兩個小叫花子似的看夕陽......”
李芷柔不說話,只彎着嘴巴笑。
我有一絲尴尬,伸出食指不自然地戳了戳自己的臉,說:“我和夕陽......還挺有緣哈......”
“你不是和夕陽有緣,你是和天空有緣。”李芷柔話裏有話似的說道。
“哦——”我裝作沒聽懂,“天空...很好...帶給人希望......”
“朱寧也帶給你希望。”
“啊?”我這次裝作沒聽清。
“喏。”她的下巴往前方擡了擡。
我順着看過去,籃球場場地朱紅,朱寧格外白皙,他穿着紅黑色球服站在場地中間,在一堆人裏對我揮了揮手,告訴我他們要回去了。
我也趕忙擡起胳膊對他揮手。
“朱寧真好啊,我想你如果從這兒跳下去他都會拼命跑過來接住你。”
“怎麽說這麽肉麻的話?”
“因為我剛才一個人坐在這兒發愣的時候想,如果我從這兒跳下去,應該用什麽姿勢,會不會骨折,如果頭朝下會不會腦震蕩,會不會摔死,會不會有超人飛過來接住我......”
李芷柔話說到這兒,我突然發現陳熠一轉眼的功夫就從人堆裏消失了。
“诶?那誰呢?”我順口一說。
李芷柔這次沒吭聲,只是又擡了擡下巴,示意我往籃球架後面看。
籃球架通身綠漆,4班紅黑球服格外眨眼,陳熠就在那後面和幾個女生說說笑笑,紅燈一樣的臉,不知道是劇烈運動的原因還是因為第一次和那麽多女孩子一起聊天,他不時地撓撓後腦勺,顯得有些害羞和不自然。
“陳熠居然也會害羞啊......”我又重新托起下巴,看着那一幕。
“你說陳熠會喜歡那幾個女生裏的誰呢,是那個穿格子裙的,還是旁邊披着頭發的,我覺得她們倆好看。”李芷柔自顧自地說。
“不會吧,她們都是哪個班的?”
“不知道,但是陳熠知道,剛才那個披着頭發的女生從書包裏拿出一本書打開書皮給陳熠看,應該是給他看自己的班級和名字。”李芷柔語氣平淡。
“要是在咱們班,那麽長的頭發不紮起來早就被班主任拎出去教訓了。”我換了個話題,沒有回答李芷柔的問題。
“陳熠好像就喜歡那種穿裙子披頭發的女生,上學期借數學筆記本那個女生,也是披着頭發。”她又繞了回來。
“讓那些人都來4班,保管她們第二天該剪的剪,該紮的紮。”
“沒用的,沒用的,還會有別的穿裙子的、披着頭發的女生出現,世界那麽大,那麽多人......你知道嗎?我以前嫉妒心特別強,又自卑,又不服輸,你剛來的時候,我還因為看到語文老師喜歡你而生氣,為什麽我們都是倒數,你進步這麽快......後來我又嫉妒了很多人,有時候因為自己,有時候因為陳熠,我真的是敗給陳熠了,他總是能一次次地催生出我的嫉妒心,後來我發現,我都習慣了,我的嫉妒都被磨平了,我現在都感覺不到了,我就算看着他和別的女孩子一起也只是有一點難過而已......因為我知道自己再怎麽嫉妒都改變不了。”
......
我面對着李芷柔的自我解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過了一會兒陳熠和那些女孩子們一邊說笑着一邊從鐵網門走了出去,拍照的小姑娘也擺累了姿勢,和攝影師一起坐在鐵網旁邊的臺階上休息,也歪頭看着天邊的夕陽,偌大的球場一片寂靜,只剩在隔壁操場上踢足球男孩子的叫喊聲隐約傳來,像是隔了一道時空門。
“我太難過了。”
最後這句話從身邊傳來,和夕陽一起消散在空中。
☆、籃球賽3
如王彬所說,我們班進入了決賽。
我們班還從沒有在這種與學習無關的活動中進入過決賽,王子霖向陳熠轉達了一下班主任的意思——盡量去做,不強求,好則好已,不好也罷。
又是盡量。
陳熠上次在球場上獲得了很多異性仰慕者,嘗盡了甜頭,所以這次他比任何人都投入心思,有事沒事就去找朱寧商量怎麽能贏。
放學鈴剛一響起來,陳熠又來找朱寧,朱寧說:“打球得平時打的好才行,搞突擊沒有用,除非你吃興奮劑。”
陳熠伸手打他肩膀:“你怎麽學的和莫希一樣這麽沒志氣。”
“我知道那個班有好幾個體育生,你平時上課的時候人家都去訓練去了,水平就不一樣,別掙紮了。”朱寧也輕輕拍了一下陳熠的肩膀,以示安慰。
“去你的,說你像莫希你還來勁了,破罐子破摔是吧,合着就我一個人在意比賽啊。”陳熠沒好氣地說。
朱寧冷笑一聲:“得了吧,還不知道你,你存了多少女生的電話了,手機拿來我看看。”說着就要去搶陳熠的手機。
陳熠像被看穿了一樣哈哈大笑捂着自己的口袋,躲閃不及,被朱寧搶了過去,“王婷是誰啊?很高興認識你,以後有空一起玩,許如月又是誰啊,很高興認識你,以後常聯系......”
朱寧一只手抵住陳熠,另一只手把手機揚起來一字一句地念,班裏只剩下幾個沒有走的人,都在位子上發笑。
李芷柔本來剛站起來想走,聽到朱寧念短信又在位子上磨磨蹭蹭裝作找東西,後來幹脆又把那本剛剛合上的書又打開,坐了下來。
手機被陳熠搶了回去,朱寧啧啧嘆息:“怎麽都是很高興認識你,你到底有多高興。”
“你要是配合我研究戰術贏了比賽我就告訴你我有多高興,還能給你介紹女孩子認識。”陳熠當着班裏的同學賤賤地說。
“去你媽的。”朱寧暗暗罵了一聲,挎着書包走了。
“卧槽!朱寧你竟然罵人了!你是不是跟莫希學壞了你說!”陳熠追了出去。
班裏又引起一陣哄笑。我不好站起來朝着陳熠破口大罵,只坐在窗戶旁邊氣紅了臉。王秋雨正寫着作業,停下來問我:“你是和朱寧......在早戀嗎?”
這一個問句嗆得我一口氣沒出來,直接坐在位子上猛烈地咳嗽——早戀,這個詞是什麽意思?是誰發明的這個詞?多早算早?多晚算不早?
我心裏疑問着,但嘴上只是敷衍地否認:“沒有沒有,瞎說什麽呢。”
“你早戀成績還這麽好啊。”她感慨了一下,繼續轉過頭做題了。
“我沒有早戀!早戀這個詞到底他媽什麽意思啊!真難聽!真煩!”我一下沒忍住大聲說道,班裏其他人都看着我們,我連忙捂住嘴巴,回頭,手在空中壓壓,“沒事沒事,嘿嘿,說着玩的。”
“哦。”她沒擡頭,好像有些生氣。
生氣就生氣,我還生氣呢,我在心裏暗想,一轉臉看到側過身坐在位子上的周翔,周翔一臉玩味地看着我這邊,但眼神渙散,目光也不聚焦在我身上,我直毛骨悚然,嘴巴裏幹幹的,但我還是下意識地吞了一下唾液,急忙收拾好書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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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又是在一個涼爽的下午,這次圍觀群衆比上次多,而且,對手班級的圍觀者更多——大多是女生。
“你說,為什麽那個班那麽多女生。”陳熠一邊等着朱寧他們換好衣服,一邊疑惑地問觀衆席的我們,“為什麽咱們班女生這麽少,對了,還有好幾個都在教室裏積極學習。”
“不是,那些都是別的班的,不是他們班的。”我們班一個女生小聲說。
陳熠聽到更氣了:“所以那為什麽都去看他們?”
沒過一分鐘我們就會知道為什麽都去看那個班:
王彬和他的隊友陸續從球場的更衣室緩緩走出來,一排古銅色皮膚,凸起的肌肉,藍紫色球服,走路忽閃忽閃,身後自帶背景音樂和女孩子們的歡呼聲。
——不對,女生的歡呼聲不是自帶的,是确有其聲。“哇哦——”連我們自己班的女生都禁不住感嘆。
“他們就是校隊的啊。”
“不都是,有三四個是校隊的,每個星期一升旗的就是他們。”
“升旗的是他們?穿着綠色的軍裝,戴帽子和白手套的是他們?”
“是啊,而且我确定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生,每周升旗都有他。”
“我還想升旗的人都是哪兒來的呢,身型那麽正,走路咔咔的,又帥又酷,原來是他啊。”
等他們走到自己班級堆裏,大家自動為他們列開位置,每個人的身後都有人匆忙遞水遞毛巾,可見重視,“這還沒開始打呢就喝水,喝水不得上廁所啊,毛巾也用不着啊。”我納悶地嘀咕着。
“莫希,我看關鍵時候還是你最好,就你還向着4班,你看咱們班別的女生,眼珠子都飛到那邊去了。”陳熠往我跟前走了兩步說。
我伸出胳膊想拍拍他,沒夠着,踮起腳,又沒夠着,又轉過身踩上了一個臺階,送別戰士一樣地拍着他的肩膀說:“好好打,不用管別的。”
陳熠娘們唧唧地抓住我的胳膊,把頭靠在上面,又作勢抓起我的手做作地擦了一下他的眼睛:“我會的。”
這時我們中間插進了一只白淨的手,那只手五指修長,張開捂住陳熠的臉,使勁往外一按,把他掀走了。
不知怎麽,我腦中迅速響起王秋雨那句——“你是和朱寧在早戀嗎?”
是嗎?
“朱寧。”我突然喊住他。
“怎麽了?”他剛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看我。
“......沒什麽。”我不敢看他,眼珠子亂轉,用力擠出一個笑容。
“切,反正你說不出好話。”朱寧嫌棄地走掉了。
王彬那隊也走到場上,裁判剛剛到,和他點頭笑了一下,“那個裁判是王彬的老師,會不會吹黑哨啊。”我自言自語。
“一個小比賽而已,你以為賭球呢,還吹黑哨。”我回頭一看,是顧安東。
“你也來了?你上次怎麽走了?”我問。
“上次?哦,我有事。”顧安東顯然不想提及上次,但我也猜到了,比賽的時候歐陽眼裏只有江鎮南,顧安東這麽聰明,肯定也看了出來。
成績好原來真的不是萬能的——這大概是顧安東的人生滑鐵盧。
這時王彬頭轉向了我們這邊,找人似的仔細把觀衆席搜刮了一邊,看到我後朝我揮了揮手。
我一怔,也弱弱地擡起手朝他揮揮,餘光看到場上的男生都在往我這邊看,還有朱寧。
“你是不是那個班派來的奸細?”顧安東戳着我問。
而另一邊,王彬的同學也在扒着他的肩膀和他說話,或許也是在懷疑他是我們這邊派過去的奸細。
比賽開始了,場上的男生像鴕鳥一樣跳着,跑着,我看得出來,王彬那一隊實力很強,實力這個東西,再門外漢的人都能感覺到,那是藏不住的氣勢。
最後我們班輸了。
具體怎麽輸的不重要,只要知道一個字——慘。後來朱寧和陳熠輪番逼着我忘掉這場比賽,我發誓我什麽都沒看到,沒有看到陳熠一次次投球被人蓋住攬下,沒看到朱寧被人攔的死死的動彈不得,沒看到他們互相傳球的時候能在半路上別人截胡了......我什麽都沒看到。
輸了球賽之後男生們各自換衣服回去了,臉上閃過一絲短暫的沮喪,但轉眼間又拍拍身子急匆匆走向教室,在我們班人的心裏,考場上才能見真章。
我在更衣室門外和顧安東一起等朱寧他們的時候,王彬那隊人也要進去,我盯着他的球服發呆,想起來王彬打球的時候,場邊一直在喊“王彬加油”的女生,是我以前經常見到的和他在一起的女生,那個女生站在那裏顯得格外瘦弱,但給王彬加油的時候卻喊聲震天,我想如果我離得近的話大概可以看到她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和涔涔的細汗。
他看到我停下來,向同伴示意讓他們先進去,走過來彈了一下我的頭:“想什麽呢?”
王彬贏了比賽有些高興,他以前高興的時候也喜歡彈我的頭,那時候我都會騰地竄起身子按着他的頭拿筆使勁敲。
但也說了,那是以前了,我大方地朝他打了個招呼,說:“我在想,還好你姓王,叫王彬,不姓宋。”
“什麽意思?”他輕笑了一下。
“王彬......”我剛想說,這時朱寧出來了,前車之鑒,我怕他再做出什麽糊臉或者掀翻人的事,連忙說,“王彬這個名字好聽,你先進去換衣服。”
“你們認識?”朱寧走近了問我。
“嗯,我初中同學。”朱寧挑着眉看我,我又補充了一句,“還是我親戚。”他又挑挑眉,似乎在說,放過你了。
“上場之前你叫住我想說什麽?肯定是損我,你說吧,我撐得住。”朱寧把手掌攤開輕易又輕松地按在我的頭上,押犯人似的,我們倆一前一後走着。
我想說什麽來着?對,早戀,我想問,我們是早戀嗎?早戀是害人害己嗎?但我最終還是不敢問,也不敢聽到他的回答,他要怎麽回答我才滿意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覺得這學期的課難嗎?”我把他的手打下來,随口編一個問道。
“除了數學覺得簡單,其他的都是聽課能聽懂,一考試就不溫不火。”
“你數學好,其他的怎麽那麽笨呢,多做題,多思考,就老師非要我們寫的那個什麽反思本沒用,得自己在腦子裏想清楚多總結才行,光抄下來不想又浪費時間又沒有意義。”我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但我想把我覺得好的告訴他,我進步了,我也想讓他進步,我考得好,我也想讓他考的好——多麽平庸又俗氣的心思。
“記住了,莫老師。”
陳熠邊拍着球邊走在我們前面,路遇幾位看球賽還沒有走的女生,試探着問:“你是陳熠嗎?”
陳熠停下來把球往腰間一抱,撩了一下劉海,說:“正是鄙人。”
“鄙人,卑鄙的人。”我經過他時嘀咕了一句。
那幾位女生笑着跑開了,我聽到陳熠氣急敗壞地在身後罵我。
☆、他的反抗1
這學期課程有些緊張,大概是因為樓上便是高三年級的緣故,班級裏的氣氛比高一更認真,更嚴肅,而且今年還多了競賽。班主任也比以前更嚴厲了:王秋雨前面的女生因為天生自來卷去理發店拉直了頭發,便被叫出去單獨訓話;陳熠因為少交了一次作業,便被拉到辦公室趴在老師桌子上寫;王子霖因為第一次小測驗馬虎大意失了幾分,便被點名在全班反思......
“我覺得你們班班主任比我們以前的班主任好。”王秋雨冷不丁地說道。
“......”我被這突然的一句話說蒙了,緩緩才問出口,“閣下何出此言?”
“比我們老師嚴厲,這才是真正對學生學習成績有幫助的老師,我們以前的老師太溫柔了,班裏學習氣氛也不好,只是參加課外活動積極。”
“可你第一天不還是挺自豪的嗎?”我問。
“王子霖老師也罵呀,那這班裏有沒被罵過的嗎?”她沒有回答我的疑問,轉移了話題。
“有,朱寧。”我不假思索地說,“朱寧是老師見老師愛的乖孩子。”
“那朱寧怎麽和你?......”她把後半句吞了下去。
“我?我怎麽了?”我緊追不舍地問,“是不是誰在背後說我壞話了?”
“沒有啦,嘻嘻。”王秋雨又堆出一臉的招牌可愛笑容,“我是聽說了你高一時候的事情,也沒說什麽。”
我想這個世界上大約沒有人喜歡別人在背後議論自己,正當我心裏不舒服時,她又急着說:“對了,我一直想問你忘了問,你以前那麽不認真,怎麽成績還這麽好?你肯定背後有自己的學習方法,能教我一下嗎?”
“不認真?”我捉到了這個詞,“這也是別人告訴你的?”
“......嗯。”
“好吧,饒了你們了,說的也沒錯。”我想了想撓撓頭笑着說,“我背後的方法可能就是——就是那個人。”我指着朱寧。
“和他有什麽關系?”
是啊,有什麽關系?我想了想以前,他讓我認真的時候,一本正經地質問我“什麽叫算了”的時候,每次出成績比我還仔細分析我各科優劣的時候,沒有人理我只他锲而不舍地騷擾我的時候,這樣的時候,我都正在被他從另一條有些崎岖、有些孤單、有些迷茫的小路漸漸拉回來,拉到現在的這條路上,這條路是否更好呢?我不知道,但是最起碼,暖和一些了。
王秋雨微微扶了扶額,似有些不滿意:“我不是說這個方法,我是說那種有用的方法,比如你都是怎麽背單詞的?怎麽背背的快?做題你是先看書再做題還是邊做題邊翻書?”
“早說啊,我白掏心窩子給你說了那麽多。瞎背,先看書複習一遍再做題。”我說。
王秋雨拿筆敲着手背,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诶,他姓朱,你姓莫,這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
“嗯,近墨者黑......我真是個壞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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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你那是什麽發型!明天我必須看到你把頭發給剪了,必須是黑色!”班主任男低音嗓音渾厚,穿透整個教室的大氣層,在每個人的耳膜上震動。
周翔沒吭聲,只是維持原來的姿勢,一只手伸在桌子上在後面托住書的半邊,眼睛盯着書的另外一側。
“周翔!聽到沒有!”聲音越來越淩厲,像是動物之王被挑戰了權威而發出的警告。
“知道了。”周翔坐在位子上,有氣無力地回答他。
“你這是該有的态度嗎?!”疑問步步緊逼,此時班主任已經來到周翔跟前。
“我覺得我的頭發是正常的長度,沒遮住眉毛和耳朵,遵守了學生守則裏的要求。”周翔面不改色地回道。
“那你頭發上那卷兒是什麽?你是狗嗎?你明天必須給我剪掉!”班主任氣極了,最後一個字都咬的特別重。
周翔聽到“狗”這個字,眼睛猛地睜大,坐直身子,不過幾秒又漸漸疲軟下來,坐在板凳上說:“我在以前的班級就是這樣的。”
“你還說你以前的班,你看看你們班成績多差,每次考試連平行班都考不過,我知道你以前是班長,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班長才把你們班的學習情況禍禍的這麽糟糕!你能起到什麽好的帶頭作用?當個班長就以為自己多大能耐!”班級裏鴉雀無聲,記得上次所有人這樣嚴陣以待的時候,還是高一我被叫出去罰站那次。
我和周翔的青春期裏,原來都要走這一遭,我沖鋒,他殿後。我們兩個同時從32班出來,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際遇,還是碰到了一起,我沒什麽大的志氣,現在安心于此,乖乖地坐在窗戶旁,上課下課,關心成績和分數,我以為周翔會和我殊途同歸。我心裏隐約地希望周翔能嬉皮笑臉地服個軟,因為這些我試過,沒什麽用。
我那時以為所有的學生都會殊途同歸。
“你們倆是不是老天派來考驗班主任的?”陳熠後來問我。
“maybe。”
“我早就覺得周翔不好惹了,原來比你還厲害。”
“shut up。”
“周翔以前在他們班多威風啊,現在心裏落差大正常,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fu...”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一個f開頭的單詞。”
“fantastic。”陳熠自己說着自己賤賤地鼓起掌來。
周翔緊閉着嘴巴,一腔怒火封印于嘴巴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仿佛要用目光把桌子燒出一個洞來,不去看對面那個威嚴的男人。
“明天我不止要看到你剪頭發,我還要見到你的家長!我這次必須......”
“老師,我想去廁所!”我突然站起來,板凳在地上摩擦出比他的訓斥更響亮更刺耳的聲音,管他什麽對錯,我沒想別的,就是想讓他別再步步緊逼,放過周翔一次,周翔絕對不是壞孩子,我拍胸脯保證。
班主任大概是猜到我在搗亂,沒理我,被我打斷後繼續瞪着周翔。
“老師,我也想去廁所。”朱寧也跟着站起來。得,我剛對王秋雨說全班只有朱寧沒被罵過。
我瞪了他一眼,眼珠往下轉示意他坐下,他反過來學我讓我坐下。
“去吧!”班主任回頭嫌棄地說出這兩個字,皺着眉依次瞪我們一眼。
我走出去的時候,裝作沒注意踢了板凳一腳,又嘩啦啦弄出很大的聲響,試圖分散老師的注意力。
“我說的話你記住。”班主任也見周翔沒有再頂嘴,态度稍稍平和了一些,敲着他的桌子說,說完便在我們之前走了出去。
李芷柔坐在他旁邊,眉頭緊皺,也低着頭,我知道她心裏一定是站在周翔那邊的,沒有對錯,沒有原因,就只是因為同類的吸引,就像當時我罰站的時候她站在我這邊一樣。
随着班主任的離去,大家紛紛把頭扭回來,各自寫各自的題目,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于他們而言,也确實沒有發生什麽。
王秋雨早就把臉轉回去了,她從一開始就絲毫不關心這件事,甚至說,表現的極為不耐煩,在班主任質問周翔第一句的時候,她就往周翔那邊翻了個白眼,用一種很不想粘上關系的厭惡語氣小聲說,“周翔真是的。”
“朱寧你先走,別等我。”晚自習放學我故意收拾的很晚,并且打發朱寧先走。
“為什麽支開我?你想幹什麽我都知道。”他五個手指按住了我要伸手拿過來裝進書包裏的那本書。
“我殺人放火。”
“那我和你一起去,幫你把風。”他看到我有些怔住神情,又改說,“我幫你做,你把風。”
我突然想起來王秋雨說的,近墨者黑,我是墨。我心裏驀然地愧疚,硬是昂着臉質問他:“你還說,今天誰讓你跟我一塊兒站起來的?”
“我願意。”
“朱寧你現在怎麽比我還賤?”陳熠正好過來一把把朱寧拉走了。
我收拾好了,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腿上,雙臂疊放在一起擺在桌子上,癡癡地看向窗外,放學回家的大部隊一片喧嚣地走過後,校園裏更顯寂靜,俯瞰下去,路邊那兩排粗大的梧桐樹依然像我第一次見到那樣堅定地站着,大地是一張漆黑的幕布,間隔亮着稀疏的路燈,夜空也是一張漆黑的幕布,但是繁星點點。
還是天空更大方一點,我想,回過神時教室裏寂靜無聲,回頭看了一眼,果然周翔還在。
一年前,也是這樣,班裏就剩下我們兩個。我正不知道怎麽開口,這時候一股晚風從我身邊的窗戶徐徐吹入,鬓角的碎發被吹到了臉上,毛茸茸,對的,就是這樣子的,那晚的32班教室裏也有同樣溫和的貫堂風,我們當時只是轉個班而已,但仍然驚慌地像撞了牆的麻雀,不知道明天會怎麽樣,不知道上帝爺爺為我們安排了怎樣的道路。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人生就是由無數個這樣的夜晚組成的,無數個這樣對明天一無所知,不知所措的夜晚。
☆、他的反抗2
“你怎麽還不走?”周翔問我。
“你怎麽還不走?”我反問。
他低下頭看書,又猶豫着拾起筆,裝作做題。
“別裝了。”我說着來到他跟前,坐在李芷柔的位子上,“你今天怎麽了?讓你剪頭發而已,又不是砍頭。”
“那你覺得我怎麽了?”他又反問我。
“我覺得?我覺得你和我以前一樣,來到新班級不太适應。”我拿着李芷柔桌子上的筆,在她最上面的那疊草稿紙上不停地畫心,左邊一彎,右邊一彎,不出一分鐘,我就已經像達芬奇畫雞蛋似的畫了十幾個心。
周翔這才停下筆,依然低着頭說:“我問你,班級是什麽?”
“班級,就是一個班,又一個班。”我畫着心随口說道,但周翔仔細地在聽我解釋,我也停下筆,認真地補充說,“班級,就是一堵牆又一堵牆,我們每個學生排列站好,這些牆就過來穿插在其中,我們就被分為一小部分一小部分,或許牆往前一點兒我就到了這個班,往後一點我又被分到了那個班,但這堵牆總是給人留出空間,不會壓死任何人,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去處......我說的有道理嗎?我高一上學期淨琢磨這個事兒了。”
“你這話,說不等于沒說嗎?”周翔瞪了我一眼。
“這叫大智若愚,你懂什麽?”我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就你這智商還和班主任頂嘴。”
“你以為只是剪頭發嗎?你沒有聽到他怎麽說我的嗎?班主任眼裏只有成績,因為我們班高一成績不好他就看不起我們,甚至把責任歸在我身上,我高一的時候多想當一個好班長啊,每次比賽和活動我都積極組織參加,盡力安排好每一件小事,自己的時間都被占用了,我以為我已經做的很好了。”
周翔越說越激動,眼睫毛扇動地飛快,嘴唇有些微微發抖,堅硬的語氣裏躲閃着隐約的委屈,我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又踟蹰着收回來。
“我以前也是你這個樣子,硬碰硬。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連個介紹都沒有,就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坐在犄角旮旯裏,除了我同桌誰都不知道班裏新來了個人,你們還有介紹和歡迎的掌聲呢。”我試圖安慰他,朱寧讓我知道,有時候安慰不是毫無作用,這也致使我在長大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是很贊同“他人即地獄”這句話——如果我沒有朋友,我早對這個世界失去興趣了。
“歡迎?你不知道,第一天班主任就把我叫出去單獨訓話了,第一天,我什麽都沒幹,他就讓我以後老實一點,讓我不要把以前的壞習氣帶到這個班裏來,你說歡迎?我真沒看出來。”周翔靠在後面的桌子上,發出冷笑。
我心裏突然生起悶氣,盡管早知道班主任為人冷漠,唯成績至上,但我依然覺得,那多少在他眼裏是為我們好的。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針對周翔,是一次膚淺的權威暗示嗎?我不相信這出自一個成年人。是真的出于好心的提醒和警告嗎?如果是,我不知道大人們什麽時候才能學會尊重孩子。
周翔看到我也板着一張臉,倒是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故作輕松地說:“你不要生氣了,不關你的事。
我沒用,我每次想着幫助別人,卻一個道理也說不出來,一條建議也不能給,反而被別人的情緒感染,還要反過來靠着對方來開解。我被自己氣的想哭,吸了吸鼻子,猶猶豫豫地說:“那你......明天去剪頭發吧......要不老師更生氣。”在自己沒有能力的時候就先服從吧。
“你不用操那麽多心了,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周翔拍了拍我的頭。就像去年幫我拍粉筆灰那樣。“我知道你和朱寧關系不一般,我其實......沒什麽,也挺好的。”
“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還沒有從情緒裏平複過來,沒有多理會這句話,随口否認,“那我們走吧,一會兒大門關了。”
我們在大門口揮揮手,各自拐了個彎回去,我騎着車子被晚風一吹瞬間清醒了不少,等到明天就好了,他剪個頭發就好了,過兩天就好了,周翔和班主任都忘記這回事就好了,就像我現在一樣,是可以好好學習,慢慢适應的。
當我舒舒服服自然醒的時候一睜眼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拿起鬧鐘一看,果然晚了!
自從丁琪考研複試落榜以後她就去了別的城市找工作,沒有人再喊我,我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滾着到衛生間洗漱,拎起書包就往外跑。
還是遲到了,我伸手攔出租車的時候手表就已經指向了上課時間,于是對司機說:“叔叔麻煩開慢一點兒。”
“你不是要去學校嗎?不要上課啊。”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已經遲到了。”我又看了一眼表,“再快也是遲到。”
“嘿你這孩子,多争取一分鐘是一分鐘,今天叔叔我就盡快把你送到學校去。”說完踩了一腳油門。
我坐在後面哭喪着臉,司機又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喜滋滋地又踩了一腳油門。
這個世上好人這麽多的嗎?!
後來我想那位司機叔叔之所以那麽急着要把我送到學校是不是冥冥中上帝的指引,當我走進教室的時候,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講課了,我一邊落座,一邊看向周翔的位子,李芷柔和牆之間空空如也。
周翔今天沒來上課,我在心裏猜測,可能是去理發店所以晚點才能來,可能是昨天氣還沒消所以今天起晚了,可能是......
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他桌子上幹幹淨淨,什麽東西都沒有,好像那兒本來就不坐着人似的,我碰了碰王秋雨:“周翔呢?”
“周翔換班了。”王秋雨語氣平淡。
“換班?換哪個班?”我一時沒控制住音量,引來語文老師往我們這邊側目以示警告。
“換到文科班了,不知道哪個班。”
“真的?”我頭低在桌子上,用喉嚨中的氣流問她。
“下課再說。”她不耐煩地回我。
我一腔的疑問被她冷漠的語氣堵了回去,正煩悶疑惑之餘,後面遞來一個小紙條,朱寧在位子上點了點它,示意我看。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幾句話:“你今天起晚了嗎?”好,第一句是廢話。“騎車來的還是坐車來的?”OK第二句也是廢話。“周翔今天很早就來班裏把東西都搬走了,他說自己換到文科班,班主任同意了,他爸媽也同意了。你先好好聽課,別想那麽多。”
不是,這說換就能換嗎?
一下課我就去李芷柔那兒問。“你如果早來一步就能看到了,周翔把東西都搬走了。”
“他說換就換?”
“不知道具體怎麽回事,他爸媽同意了,班主任也同意了,他就說自己分科的時候沒有選好,還是喜歡學文,趁着分科沒多久到文科班還能趕上,他爸媽又找了點兒關系就轉了過去。”
“可是為什麽要轉到文科班?他明明理科好一點,換個理科班不就行了嗎。”
“......配合他編的理由吧。”李芷柔若有所思地說,“其實都知道他為什麽要換班,班主任也知道,不過都裝作不知道,都當做他喜歡文科,如果說是因為周翔和班主任鬧掰了賭氣死活要換班,誰臉上都不好看,這樣說班主任正好也下的來臺,他也不在乎周翔以後到底怎麽樣。”李芷柔說完切了一聲,我知道她在切什麽。
她說得對。
我如果早來一點兒是不是就會攔下他?我不知道,又是獅子座屬性在作祟,我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周翔昨晚說,你就別操那麽多心了,不關你的事。
我也不知道他這樣對不對,只是周翔,我的朋友,希望你永遠都不會後悔這個決定。
“莫希,你不開心啊。”中午放學朱寧從後面拉住我的書包帶子。
“沒有啊。”我擠出一個笑容。
朱寧又把手放在我頭頂,控制着我走路的方向:“去那兒。”
我被他指引到開學第一天我發神經的那棵樹下,其實我已經忘記是哪棵樹了,朱寧拍了拍樹幹說:“我保證就是這個,你不知道,我每天路過都想起你那天的樣子忍不住笑,你還記得自己那天的傻樣嗎。”朱寧說着臉上又泛起笑容,我也跟着他笑了。
“朱寧,我太壞了。”我嘟起嘴,用一種讓我自己都大驚不已的撒嬌語氣對他說。
“你怎麽壞了?”他自然瞪大眼睛問我,“你昨晚真的去殺人放火了嗎。”
“我叫莫希,我皮膚還比你黑,我這整個就是一近墨者黑。”我說着,雙手抱住頭喪氣地蹲在地上,“他們都說你被我帶壞了,還有周翔,他怎麽跟去年的我似的,我真的有點為他不值,我覺得哪兒都一團糟。”
朱寧聽了哈哈大笑,不一會兒也蹲下來,他穿着校服外套,裏面是黑色T恤,把自己的袖子往上一捋,又把我的校服袖子往上掀開,胳膊并排放在我胳膊旁邊,哄小孩似的說:“你看,哪有近墨者黑,明明是近墨者顯白,這不顯得我更白了嗎?你沒有帶壞我,你啊,襯托我還差不多。”他說着伸出另一只手在我頭頂惡作劇似的撥亂我的頭發。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癟癟嘴巴,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睛問道:“真的嗎?”
“真的。”他眼睛亮亮的,我甚至想伸手摸摸。
“那......那你學我那天的樣子,左三圈右三圈芝麻開門我就相信你。”我揮手一劈,指向那棵樹。
朱寧嫌棄地看了我一眼,站起來逃也似的快步走出樹下。
“朱寧,你就做一下嘛。”我埋頭緊跟在他屁股後面念叨。
“沒門兒。”他頭也不回地走向單車棚。
“萬一呢,萬一真的有密道什麽的呢?就像去往霍格沃茲的那個火車站似的呢?你不試一試怎麽知道?”我孜孜不倦地快步跟着他。
“我寧願不去霍格沃茲我也不做那傻事兒。”朱寧依然快步往前走。
“就我一個人看,我保證不說出去。”
“呵呵,你是二傻子,我信你我就是大傻子。”
......
☆、數學的大門
“怎麽着二傻子?沒騎車我帶你回家吧?”朱寧一頭紮進車棚,推着車子出來,拍拍後座對我說。
“我不坐。”我臉一扭,裝作還在氣朱寧不願意玩芝麻開門,“我坐車去。”說着要往大門口走。
“我還不想帶你呢,你那麽重。”朱寧故意大聲在我背後說。
“嘿。”我氣沖沖折回來,賭氣似的踮起腳往後面一坐,“我今天偏要坐。”
朱寧狡黠地挑挑眉,得逞一樣地揚起嘴角,開始蹬着車子往前騎。今天陽光很好,就是風有些大,我偏過頭想看看路況立馬被風吹得縮了回去,手緊緊地攥住他的外套:“風這麽大,你小心點兒騎。”
“摔不死你。”
雖然朱寧這樣說,我還是把自己縮成團躲在朱寧身後,北風呼嘯,他的後背是我的安全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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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好像過的越來越快,每個人每天都在各種書裏翻滾,我、朱寧、顧安東,常常一臉疲憊地從實驗樓的競賽班下課,奔赴教學樓,又從教學樓匆匆趕去實驗樓,以前覺得漫漫無期的高中生活,竟然轉眼就過去了一大半,竟然也不覺得有多麽辛苦。
這後來想想很奇妙,原來規律是一種可以帶給人安全感的東西,而我們身處其中并不自知——世上大多事情概是如此。
太不公平了,我每次去上競賽課看到江鎮南都不免在心裏發出這樣一聲感嘆,那天在顧安東跟前說的也都是實話,理科長得最帥的男生,碰巧還老考年級前三,你說氣人不氣人。
江鎮南又一次把筆往桌子上一甩,表示他已經做出來了黑板上那兩道題,數學分析裏的定理證明題和一道簡單的積分計算,簡單這個詞不是我說的,是老師說的,他說“這道積分是最簡單不過的了,最基礎的,等你們上了大學就知道有多簡單了。”對啊,上了大學,可我tm現在上的不是高中嗎?
“證明題有些難不會做沒事,積分一定得算出來......”老師一邊說着一邊在教室裏巡查,見江鎮南落筆往我們這邊走過來,我趕緊低下頭緊張地算着,老師往江鎮南桌子上的草稿紙上看了一眼,不久點點他的桌子,“你上去把第二題做一下。”說實話我以為是讓我去做,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到江鎮南緩緩走上去才松了一口氣。
老師又看到了什麽似的往前走去,過了一會兒又對着朱寧說:“你上去把第一題證明一下。”
朱寧?這麽難的題目他會?——三分鐘之前的我。
哇塞,好神奇,就這樣一步步證明出來了!——三分鐘之後的我.
“朱寧,你不是剛剛摸到數學之門嗎?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下課我追上他,捧着一張谄媚的臉地問,“那道題你怎麽想出來的?”
“我最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推開數學的門了......那題我就是從結論往前推,又從前往後推,恰好推到一起碰上了。”朱寧摸摸後腦勺,自己也一頭霧水的樣子,看來指望他傳授經驗也不可能了。
“我點名批評莫希同學,看到朱寧數學好就圍着他問問題了,以前一下課就圍着我問的,勢利眼。”我們剛從實驗樓出來,正在趕往立雪樓的路上,顧安東朝我翻着白眼說。
“你......”我剛要說話,只見歐陽抱着一摞書從立雪樓出來,步履匆匆,今天她沒有紮頭發,黑色的秀發搭在肩膀前,被風吹得飄在懷裏的書上,或許是我沒見過世面,那一刻我覺得她就是行走的一幅畫,我比身邊那倆男生更目不轉睛地欣賞着。
“你是女的嗎?”朱寧一拍我的頭,“眼珠子要掉出來了。”在我下巴前攤開手,好像要接住我色眯眯的眼珠子。
“你們是男的嗎?”我反問。
顧安東聽我這樣說光明正大地回頭看了一眼,立馬又把頭轉回來了。我看過去,原來歐陽是去找江鎮南,他們倆站在實驗樓說着什麽,見我們回頭看過去,又故意保持距離分開了。
“他倆到底......”我想說什麽,朱寧又立刻按住我的頭把我擰回來,“你怎麽這麽八卦。”
朱寧越來越受數學老師重視,衆所周知他已經變成了數學學科組老師的重點培養對象,手裏有一本老師給的競賽教案,也不常上平常的數學課了,連競賽課都被老師允許不去上,我們也很少一起走,我知道老師想讓他用競賽敲開大學的門,朱寧也做得很好,從班主任每次看到他像看到國寶似的表情就知道。我為他高興。雖然他經常一臉困意,從辦公室開完小竈後打着哈欠進教室。
是辛苦了點兒,朱寧,堅持住啊。很俗的話,我卻經常在心裏這樣偷偷給他打氣。
“你行不行啊莫希。”
這天晚自習前的一節競賽課上我被老師喊去上黑板做題目——一道題幹只一小句話的證明題,折騰猶豫了半天只做出一半,我直覺自己前半部分證明的是對的,但是卻在接下來的一個拐彎處卡住,進行不下去。一下課顧安東就急着來損我。
“我不行。”我頹敗極了,認命似的有氣無力回答道。
顧安東繼續奪命連環唾沫噴向我:“你不行?你看看你家朱寧現在都是年級裏一級保護動物了,兩口子怎麽差別這麽大呢?”
“你再說!”我立馬直起了拖拖拉拉的身子,作勢要踢他。
顧安東往後一退,不依不饒地說:“別鬧了,陳熠都告訴我了,打賭你們倆早晚結婚是嗎?我也加入不算晚吧?”
“你們,你們都是要氣死我。”我走在前面攥着拳頭要回頭錘他,恰好這時我看到後面的江鎮南,輕輕朝顧安東哼了一聲。
“你哼什麽?怪滲人的。”“哼。”我又輕哼道。
這時江鎮南又快步超過了我們,顧安東見到他表情立馬變得不自然,走路都走歪了。這是我的預料之內,江鎮南就是顧安東的克星,是他的緊箍咒。但江鎮南或許還渾然不知。
後來朱寧糾正我,不是江鎮南,是歐陽,歐陽才是他的克星,是他的緊箍咒,沒有歐陽,顧安東永遠也不會和江鎮南扯上關系。
這都是後話了,此時的我正洋洋得意于不用我自己出手顧安東就失魂落魄,待江鎮南走遠後我跑到顧安東面前吐了一下舌頭做了個鬼臉,就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
“莫希你少氣我!”顧安東在後面喊道。
一腳剛踏進教室,我一怔,看到朱寧坐在了王秋雨的位子上,他看到我來了,連忙笑眼彎彎地招呼我過去。
“你怎麽坐在這兒了?”我從他背後進到位子上。
“我用數學筆記本和王秋雨換的,就一晚上。”說着他把在書裏夾着的MP5拿出來,手掌大小,黑色屏幕,白色框邊,“上次在我家不是說要看《挪威的森林》沒看成嗎?這次我下載好了,咱們一起看。”朱寧笑眼彎彎,眼神不乏期待地看着我,像是逃課得逞的小孩子。
“你不用去做你的題目了?別玩了,你還有一堆作業呢。”我指指他位子上那堆眼花缭亂的競賽書,暴露在我這一邊的是一面五顏六色疊成一堆的書脊。
“本來老師是讓我去辦公室做試卷的,但他突然被一個電話叫走了,卷子也沒來及給我,我是偷跑出來的。”我似乎很久沒有仔細看看朱寧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對我擠擠眼睛,眼睫毛抖落着,眼眸清澈,一如初見。
“我最近做題做的累死了,還犯惡心。”他揉揉眉心,又說道。
“那快看吧,一會兒上課了。”我也不管了,抛開桌子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書。
朱寧把耳機分我一只,點了播放鍵,切入視頻的那幾秒,我突然想起那時在朱寧家,也是看電影,也是離得這麽近,他一臉深沉的樣子問我,你會陪着我的吧?
是的,我現在更加肯定了。
——這似乎是一部清淡的電影,開頭便安安靜靜,夏天,綠草地,追逐的學生,但接着出乎意料地,木月自殺了。
我心裏詫異,朱寧也面露不解,我們都沒有說話。畫面一幀一幀地過去,直子和渡邊在異地相遇,直子生日的那一天渡邊去陪她過生日。“一直19歲,一直19歲,一直19歲......”直子不停地說着這一句話,突然哭了。
她哭倒在渡邊懷裏,我來不及細想情節,只是敏感地覺得,他們要接吻了——果然要接吻了,我緊張地吞了一下喉嚨,覺得眼睛下面的兩塊地方迅速升溫,随之臉頰發熱,不好意思看下去。
“是要接吻了嗎?”朱寧比我還緊張,急忙伸手捂住屏幕,“等這一會兒過去再看。”我則左右四處看,像是在做壞事似的:“班主任一會兒不會來了吧?”
“怎麽感覺做賊一樣?”朱寧手慢慢掀開,屏幕上兩個人已經親在了一起,我又立馬按住他的手,正好看到班主任好巧不巧地踏進了班。
好險,我心裏想。朱寧眼疾手快地拿書把它蓋住,扯下我們兩個人的耳機,又迅速攤開我眼皮子底下的一本書,接着自己拿筆在草稿紙上亂畫。
行雲流水。
“你怎麽這麽機智?”我低着頭小聲問。
“和做題一樣,無他,手熟爾。”
“你這速度,一看就是行家,平時裝什麽乖孩子呢。”我幾乎是用牙齒說出來的。
朱寧則幾乎是用腹語說:“別說話,我有預感班主任會來我們這邊。”
我确定朱寧一定是混過,下一秒班主任不偏不倚地來到我們桌子中間,敲了敲朱寧的課桌:“你怎麽坐在這兒?你怎麽沒在辦公室?你競賽老師正找你呢。”
“哦。”朱寧在下面用膝蓋敲了一下我的膝蓋,讓我自己小心,他便起身走向門口。我趁班主任沒注意,把MP5抽到了抽屜裏。
☆、群星之下兩頭豬
“朱寧不在沒人和你說話了。”這天上完競賽課從實驗樓去往立雪樓的路上,顧安東憋着笑地對我說。
“不是有你嗎?”我說着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撥了一下他的下巴,“有你就夠了,管他什麽朱寧不朱寧。”我想起以前第一次在公交車上看到顧安東的場景,好像還是昨天,他一副正派的三好學生樣子,沒想到一轉眼我們已經這麽熟了。
“你真......把手拿開!”顧安東嫌棄地繞過我的胳膊。這時江鎮南恰好從身後超過我們,顧安東更是瞪了我一眼。江鎮南總是步履匆匆,從不耽擱,從不停歇。
等他走遠了之後我靠近顧安東小聲說: “哼哼,讓他看看,也是有女孩子被你吸引的!”
“你是女孩子?”顧安東又露出鄙夷的神情。
“啧,我在幫你!不識好歹!”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個節假日,過了多少個周末,經歷過幾次添衣服減衣服,我就和顧安東這樣你嫌棄我我嫌棄你的日子中度過了高二的後半段,在競賽和正常課程中奔波。朱寧比我們更辛苦一些,他不僅要快速提前完成我們正常的課程,還要抽出大把時間做競賽老師安排的作業,後來他幹脆直接把位子搬到了辦公室他媽媽的位子上,有什麽不懂的可以直接問老師。
我也好久沒跟他說上話了。
如果在以前我一定說老師偏心,但如今我替他在心裏使勁兒,想着,上帝保佑,他一定可以的。原來一直以來自認為嫉惡如仇、公平正義的我也不是什麽高潔的人,世俗,自私,兩面派。
高二的暑假,上競賽的同學和往常一樣到校參加培訓,上學放學,所有人擠在大的階梯教室裏聽着難懂的課程,老師嘴巴一閉一張的講解,摻雜着前後左右四個空調發出轟轟的制冷聲,呼出大片大片的白氣,下課時坐在中間的一些同學會迫不及待地沖到空調跟前,扒拉着風口對朝自己,貪婪地享受片刻的涼爽。
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要珍惜這段高中生活呢?大概是随便坐在我旁邊的微胖男同桌拿起本子不停地扇着風兒,一只手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我看到他太陽xue附近被眼鏡腿勒出的紅印子的時候,大概是我前面不認識的同學T恤後背濕了巴掌大的地方,一節課下來幹了,下一節課又濕了的時候,大概是我被習題冊上那道證明拉格朗日定理的題折磨到崩潰,抽出課本找公式嘩啦啦翻起一陣小風的時候,大概是我扭頭往後看,突然發現朱寧這一天也來了坐在階梯教室後面高高的位子上正在看向我的時候......
時間軸壓縮,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播放的這些片段提醒着我,原來日子可以過得那麽安全,原來我那時候一回頭就有人在關注着我,原來歲月靜好是這個意思。一切都像是在演默片,大家都有條不紊地往前走着,看似單調機械的生活,但每個人都在悄然拔節,悄然蛻變。
競賽終于要來了,有人說早死早超生,有人緊張不已急着多做一道題,有人表面風平浪靜心裏卻緊鑼密鼓,沒錯,最後一種就是我。
晚上回家我一路上都在想着那道數學題,好像是用不完全歸納法,好像是有兩個易錯點,去掉絕對值的時候是要加正負號,平方開根號的時候也要加正負號,否則失之毫厘差之千裏,我一邊騎車一邊告訴自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回家一點都不孤獨,滿天繁星在天上眨着眼睛看我,一輪皎月寸步不離地跟着我,還有樹上嘩啦啦的葉子在路燈下迎風招展,還有幾分鐘後手機裏響起的歌,是周傑倫的《花海》。
哦,這是我的來電鈴聲。
我掏出手機,是朱寧家裏的電話打來的。
“你在哪兒?放學了嗎?”朱寧的聲音問道。
“早放學了,我騎車都快到家了。”我語氣輕快,心裏暗喜不已,我已經記不清多久沒和朱寧說過話了,他有時候會去學校上競賽課,有時候不去,運氣好的話在教室一回頭看到他在,再一回頭他又不在了。
電話那邊沉默着。
“怎麽了?”我問。
“莫希,我......有點緊張。”他吞吞吐吐的聲音從手機聽筒裏傳來,“明天就要去考試了,你緊張嗎?”
“我也有一點,但是我都行,考的好最好,考不好還是老老實實高考。”我慢慢地蹬着車子。
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可是老師,我媽,都對我的競賽報了很大的希望,我自己之前也投入了那麽多精力,我怕今晚我都睡不着,萬一考不好......”
“你現在是在家嗎?就你一個人?”
“嗯,一直單獨輔導我的競賽老師剛剛給我講完題目,我媽說要請老師吃飯,順便開車把他送回家。”
“要不我去找你?”我們幾乎是同時說出這句話。
“你就在那裏別動,我去找你。”除了這句話我還聽到電話那一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別動啊,我一會兒就到了。”
我捏着手機,心裏暖起來:“嗯,我在雅心廣場這兒。”明明是他緊張,但他的話卻給了我無比厚重的安全感。
我在馬路對面看到了朱寧,他剛從出租車上下來,穿着那件熟悉的橘色外套,站在馬路牙子上看到了我,咧開嘴對我笑,有了旁邊公交車站牌的對比,一眨眼的功夫,他似是又長高了。
“過來。”四下寂靜,他的聲音沉穩又歡快地蕩漾在夜裏,蕩漾在我心間。
我低頭抿着嘴巴笑了一下,推着車子橫穿過馬路。我似乎在這四米寬的馬路中間穿過了一道時光之門,透明的門,誰都看不到,但我自己感覺的到,走出來的我不再是之前那個咋咋呼呼的假小子了,滿心溫柔,滿眼恬靜,對面的他朦胧中也不再是以前的樣子,頭發長了很多,亂亂地松松地搭在額頭上,一對濃眉在頭發下若隐若現,我走近了的時候突然很想抱抱他。
“冷嗎?”他沒有拉拉鏈,橘色外套裏面穿着白色T恤。
“不冷,才剛入秋。”他接過我的車把手,“我來推着。”
“你還緊張嗎?”我問。他嗤笑了一下:“是不是很丢人。”
“才不丢人呢,我也有點緊張,對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我突然想起來什麽,拉着他的袖子說。
“哪兒?”“去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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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記得這兒,我上小學的時候會經過,後來就沒再來過了。”朱寧站在高橋邊說,晚風把他的頭發吹了起來飄在額頭上。
本市有一條寬廣的環城河,而越到東邊的郊區,這條河就越是視野開闊,水流的走向越是浩浩蕩蕩随心所欲,一眼望不到邊,仿佛和夜空相連。
“你經常來這兒?”朱寧轉過臉問我。
“周末有時候就我和姑父在家,覺得別扭就會出來一個人騎車過來玩兒。”我倚在橋上說,風也把我的劉海吹起來了,“我們下去吧。”我指着河兩側的低岸。
“這裏可以下去嗎?”他左右看了看。
“可以的。”我往另一邊跑過去,指着前方,回頭大聲他說,“那邊有一條下去的石階,以前我一個人不敢,現在你在我就敢了。”
風把我的話吹向四處八方。
朱寧頭低了一下,似乎咧開了嘴,追上來拉住了我的手:“大晚上的要是我一個人也不敢,有你我就敢了。”
“哼,我比你膽大一點,上次在西游記宮還是我帶着你出來的呢。”我似是害羞地扯到別的話題,手上用勁想把自己抽出來。
“別動。”他緊了緊手。
“哦。”
石階間隔鋪在草地上,月光皎皎照耀在上面,方塊石階白的像玉點綴在墨綠色的草叢間。
“可以松開了吧。”我裝作無奈地對他說,石階狹窄,容不下兩個人一起過。
朱寧五指分開緩緩張開手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月光下無辜地像只誤入月夜的小鹿。他走在前面,我跟着,我們都極其認真地跨過每一步,踩過每一塊石頭,發出一串喀拉喀拉的聲響,似乎驚動了草叢裏的昆蟲,它們也開始吱吱地鳴叫。
“诶。”朱寧走到頭了,站在岸邊的草地上回頭對我說,“我突然想起來魯迅寫的猹。”
“什麽 ?”
“魯迅不是寫過嗎?晚上月光下偷瓜吃的猹。”朱寧說着自己也笑了,“啧,你忘記了?”
“哈哈哈哈哈我想起來了,我還記得是怎麽寫的呢。”随口背出來,“月亮底下,你聽,啦啦地響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輕輕的走去.....後面的我忘記了,魯迅後面還寫猹的皮毛像油一樣光滑呢。”
朱寧又笑,環顧了一下四周,風吹草地,月光在河面上流動,右手一揮:“我覺得我們倆像月亮底下的猹。”
“你才是猹,我是标準的高等動物——人!”
我們沿着河岸走着,夜裏的蜻蜓低飛,繞着我們左右閃躲如同幻影,我也轉着圈兒的避開它們,後來幹脆颠着小跑起來,月光披在身上,哈出的霧氣氤氲在臉前,涼涼的空氣溜進五官和皮膚裏——這是我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刻。我一回頭,朱寧正站在五米之外的原地,雙手插褲兜,笑着看我,牙齒在黑夜中格外白亮。
我也對他一笑,一扭頭側過身子,手掌在嘴邊張開擴音,對着大河清醒地喊道:“朱寧一定能考好的!——”
“莫希也一定能考好的!——”朱寧也學我朝着大河用力喊,聲音渾厚。
“朱寧和莫希一定都能考好的!——”
“莫希和朱寧都一定會考好的!——”
“朱寧是豬!——”
“莫希是小豬!——”
“朱寧是臭豬!——”
“莫希是傻豬!——”
我們喘着大氣隔着五米之外轉頭看看對方,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喊聲的回音在空蕩的河面聲聲不絕。
天空和月亮目睹了這一切。
☆、去日無多
“對了,我有兩題還不會做!”我一拍腦門,對着朱寧瞪大眼睛。“拿來我看看。”
我在書包裏左右翻找,找到競賽書上的題目,蠢蠢地像個孩童似的手一指:“這裏。”
接下來的這個晚上,朱寧和我在岸邊一盞路燈下,頭擠着頭,舉着手機裏的手電筒讨論了一晚上的數學題。我想起了李芷柔給我看的《紅樓夢》裏寶玉和黛玉偎依在一起看“□□”的場景,有那麽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如果此時我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