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年初二。
現在已經不流行窩在家裏過年了。城市的道路上擠滿了人,商場、游樂園的活動花樣繁出,比任何一天都要忙碌。
何峻淩父母家住在繁華路段,出了門拐過彎就是個大商圈。他說帶父母出來逛逛,老兩口擺着一張臭臉,嫌棄外面人多。
那樣最好,讓他一個人待會兒。他借口去超市買點東西,逃一樣逃出了家裏的低壓。何峻淩被擠在人群裏,呼出一口氣,鼻尖凍得通紅。人太多了,不管走哪個方向,都像是逆着人流而行。兩側人行道有交警在維持秩序。
周圍人都是結伴的,一家人或者三兩朋友。何峻淩顯得格格不入。行道樹上挂着紅通通的小燈籠和小福字,晚上會亮。一樣是貼着紅色的窗花和對聯、挂着福字,街上光是看一眼都熱鬧得出汗,家裏卻冷得鑽骨頭,霜花結到了紅貼紙上。他暗中想,老兩口何必非得讓他回家過年,反正他們互相看不順眼。
他也就賭氣随便想想,過年嘛,還是阖家團圓才是過年。
在家裏無所事事,說話說不上,家務又不讓幫。連個空調都不讓開,非要穿着毛衣毛褲抱着電暖器,把何峻淩凍得腦子都僵了。出來吹吹風、活動一下,清爽多了。
何醫生今年排班故意給自己攬了個誰都不要上的年三十。偏偏那天特別倒黴,一晚上接了七個急診,早上下班時他累得家都回不去,賴着值班室小床睡了一覺才走。一整個大年初一,他還被父母拉起來招待客人,晚上昏天黑地睡了十二個小時,初二中午才緩過來。
常人聽了一定會感嘆,這哪是人過的日子。不過他父母都是醫生,何峻淩太清楚了,不會心疼他,只會嫌他做的不夠。尤其是他媽,查房至少要查三小時的心內科大主任,整個科室一聽裘主任來了,全部立正。
他父親有着禽鳥一般長長的側輪廓,小眼鏡拱在突起的高鼻梁上。他是呼吸科的教授,對着客人,談笑風生,何峻淩只覺得笑容和他不搭,看得毛骨悚然。
白雅薇父母過來了,羊羊在那邊和他們過年,就初一來待了半多天。
他有點兒麻木了,渾渾噩噩地過,也沒覺得自己多辛苦。一路扭頭看着路兩旁的警察,再想想商場裏的員工,心想做哪行都不容易。
不知道楊爍在做什麽。
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句,他慌忙把這點想法趕出去,可是這個想法像泡泡一樣不停從心裏冒出來。
他們有一段時間沒說話了。自從羊羊說了那句話,他們之間好像豎了道透明牆,互相躲着,不知不覺就淡漠了。
是自己先拒絕的,拒絕和他說話,拒絕他的笑,用公式化的語調把他推開,看着他周身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身邊再次安靜下來,沒有無止境的聒噪的問題和讓人臉紅心跳的調笑,沒有黏在他身上甩不掉的調皮的手。
真冷。手腳是涼的,厚衣服擋不住前胸後背的寒氣,連呼吸都是冰冷的。
那些日子都是假的。何峻淩始終是那個溫柔淺淡的何峻淩。那一定是在夢裏,他才會撒嬌,會吃醋,會挑着眼角勾引人。他說“從沒享受過麥當勞甜品站的第二件半價”,大冬天捧着凍手的冷飲,冰了嗓子,咳嗽個不停還笑。
一切還來得及。只要他松懈一下,只要他松開一條縫隙,那個人就能擠進來,大大咧咧闖進他的世界,攪個翻天覆地。
“So if you want to love me,then darlin' don't refrain……”
他的手機鈴聲還是那首不适合大聲播放的《November Rain》,這兩日響得尤其頻繁。
是他父母的學生,問方不方便去家裏拜訪。
這首音樂理應是唱給自己聽的,他故意留着,聽它反複響,每響一次都刺着自己。感覺得到疼痛,這樣他才是活着的。
手機就放在右口袋裏,一直攥在他手裏。他只被動地等,不打過去,因為他懦弱得令人唾棄。他們兩人是個錯誤,好像只要他不主動,就能撇清過錯,他企圖把過錯都推給楊爍。
又接了幾個電話,都不是。
“So if you want to love me,then darlin' don't refrain……”
我把小楊警官手機給偷來了(進局子是不是就可以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