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好巧
裹在清武手上的電流“滋啦滋啦”地響着。
這又尖又細的高頻音就像是蟲子要鑽進耳朵一樣,光是聽到這聲音就叫人難受地捂着耳朵,更別說那驟然亮如白日的光芒就像黎明初破。
太宰治的手正要迎上去,我喊住了清武。
清武的反應也極快,幾乎在我喊住他的時候,他指骨分明的手上光芒如退潮般消失,只剩下最後一星點來自電流的金光。
他那拳頭的電流碰上「無效化」雖然可能會消失,但是清武他的體術并不我差,只是那招劈下去絕對不是體術差的太宰治所能承受的,絕對是會讓太宰治當場去醫院。
太宰治的手也放了下來。
其實我不知道太宰治,怎麽就這麽敢直面上去?當真相信我會喊住清武嗎?還是自信到他絕對不會遇到任何傷害?憑的是什麽?
這個時候,太宰治歪着頭,掀起面具看向清武的方向,嘴角噙着笑,說道:“清武,是五號嗎?還記得我是誰嗎?”
清武歪着頭,對着太宰治露出思索的表情:“………………”
太宰治在清武長達七、八秒的沉默中陷入了尴尬:“清武,是五號,對吧?你還記得我吧?大庭葉藏……”
清武的表情一片茫然:“??”
對清武來說,太宰治已經是沒有見過兩個月的人,再加上他又換了一身衣服,憑着清武那只有孩子差不多的記憶力,根本追不上時間的消磨。所以,很明顯,他已經不太記得太宰治是誰了。這好感度就跟小孩子面對幼稚園的老師,只要幾天不見,小孩子就很容易喜歡新認識的人,并且忘記自己曾經喜歡之前的老師是誰。
說來,清武和太宰治也确實沒有認識幾天。
不知道為什麽,我難得看到太宰錯愕的表情,感到莫名的有趣。
之後,太宰治又一直盯着我的臉。
“做什麽?”我繃着臉問。
話音剛畢,太宰治重新把面具戴回臉上,抱着雙臂說道:“我剛才發現了一件事,但是我不會告訴你發生了什麽。”
“……”
太宰先生,你以為你這麽講,我就會很好奇嗎?
我扭頭叫上清武,不想讓太宰治繼續妨礙我們的夜市之行。然而,太宰治一直尾随在我們身後,見到我們停在花燈面前,便湊熱鬧地加了一句說道:“哦,打算去大岡川河畔旁放河燈嗎?”
放河燈嗎?
還有這樣的活動?
我正思索着,聽到太宰這句話的店家老板已經把我們看作是潛在的客人,積極慫恿道:“今天是夏季一年一度難得放河燈的日子。要不要寫上什麽願望放個河燈,也很不錯啊?很多人都過來買的。”
我看向清武,發現他正在研究燈籠的式樣。
問他估計也得不到正面的回應。
還是自己做決定吧。
“給我兩個吧。”我說道。
我話音剛落,清武的頭上就冒出一個小星花,“啪”地一下子就閃了出來。他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神色。
我正在分析他是不是開心的時候,太宰治恍然大悟的聲音也響起來了:“能力上升之後,還能夠用這種方式表達開心啊,五號還真是單純。”
我聽得忍不住自我反思起來。
為什麽他和森鷗外都能一下子就知道清武的心情?我卻總覺得這只是自我鍛煉的結果?
我還沒有說話,那邊太宰治豎起手指說道:“給這個淺衣服的孩子一個畫有「燕子」的,在給這個深衣服一個「蜻蜓」的。”
“沒問題。”店老板還怕生意跑了,立刻應承着太宰的話,給我們遞了河燈。
太宰還怕我們不懂一樣,科普道:“「燕子」代表「帶來幸福」,那這「蜻蜓」因為從不往後飛,所以一直以來都象征着「必勝」,待在某個地方的某人應該特別熟悉這個「必勝」的概念吧,對此也很有感觸吧?”
“店老板,請給這位先生一個「蝴蝶」的。”我也扭頭對着太宰科普說道,“蝴蝶因為和「長」發音相同,經常會被認為是「不、老、不、死」的象征,想來某人也應該對此有很深的感觸吧?”
“……幾天不見,挺會說話呢!”太宰治的聲音隔着面具,稍微有些失真,但還可以聽出他情緒出現了變化。
但是那邊店老板正在給我們拿式樣的時候,插嘴笑道:“「蜻蜓」解釋地很不錯啊,但「燕子」還有其他意思的。「燕子」代表着「愛神的使者」,可以給人帶來「桃花運」;「蝴蝶」還有代表着「希望戀情長長久久」的意思。”
“所以呢——”老板頓了頓說道,“除了「蜻蜓」之外,大部分人都是奔着「戀愛目的」買的「燕子」和「蝴蝶」,你等一下要是去河邊看的話,就會發現,放這種河燈的都是情侶。”
“…………………………………………”
我從來不信這些毫無科學依據的東西。
以後也不會信。
我相信科學。
只是為什麽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老板原本還高高興興要給我們遞燈籠,突然間撞見我們的視線,雙手瑟縮了一下,接着眼神來回飄忽地說道:“我就随便說說而已。咳,那,對了,我們還有其他花紋,也很不錯哦!”
要是這個時候換了,就算是輸了。
“就那兩個。”
我覺得我說完之後,太宰的視線落在我臉上,但是我沒有反應。
太宰也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道:“那我用蝴蝶的。”
太宰拿到手之後,似乎早就打算逃跑了。他一邊裝出正在鑽研着何等式樣,一邊退進人潮裏面。等我把兩個河燈都讓清武好好拿着的時候,太宰治人早不見了。
只留下搓着手的老板,賠笑道:“是你付錢,對吧?”
“……多少錢?”
付完錢之後,我們又繼續逛,夜市隔着小攤就是在賣食物,從常見的蘋果糖、章魚燒、刨冰、炒面、爆米花、到時興的巧克力糖霜香蕉、各種填餡的雞蛋糕、車輪漩渦香腸圈、北海道奶油馬鈴薯等等。
夜市既是熱鬧的,還是飄香的。
“吃點東西吧。”
我話音落下來後,清武就看着我的眼睛。
原本我們是可以用腦電波交流的,但是鑒于清武之後要鍛煉社交,必須開口,所以我也停止用腦電波交流了。然而,不管是開口,還是用腦電波,清武也沒有說自己想要吃什麽。
“我們試試五平餅吧。”
我指着不遠味道最香的小攤——已做好的,遠遠看起來像是烤好的串起來的扁平的雞蛋糕,但其實是用飯做成的,用火烤的時候再塗上味增醬汁,是日本最近流行的鄉土料理。
“請給我一個小的。”
小攤老板很快就給我裝了一個,我接過手之後,就直接遞給清武先吃。
清武咬了一口之後,也沒有嚼,就是含着飯,看着我。
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是不喜歡嗎?
我覺得我需要四號。
我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塗着醬汁的表面是脆香的,裏面的搗碎的飯香軟緊實。我嚼了嚼,說道:“你不喜歡的話,我幫你吃。”
“你沒有。”
大半天的,清武含糊地只說了一句。
他是想說,我就買了他的份,不是兩人份的,我吃不到?
因為我之前和江戶川一起吃吃喝喝的時候,經常是對半分,我也習慣了這種模式。另外,對半分也有好處,我們可以吃的東西會更多樣,還可以降低買錯東西又不得不吃下去的風險。
“我們分着吃,不會浪費,還可以多吃一點其他的。”
“嗯嗯。”
清武站在原地,聽着我的話正要放心地大咬一口的時候,我便聽到熟悉的叫聲:“啊,亂步大人的刨冰掉地上了!!嗚嗚,撞到我的人,我一定找得到你!!!!”
“……”
假裝不知道吧。
我招呼清武動身,清武就把自己的動作停下來,跟着我的腳步走起來。但到底是夜市人流太多了,想要移動也并不是可以完全憑着我的意志。然後,我就被江戶川亂步拉住了胳膊。
“绫小路!!!”
“……”
江戶川亂步是那種可以讓人一碰上就會自然而然産生疲憊的人。
“你太過分了,居然看到我就往回跑。”江戶川看了一眼還拿着五平餅的清武,對着清武盯了一段時間之後,喉間不自覺地發出含糊不清的思索着的聲音。最後他直接看向五平餅,咽了咽口水,說道:“這個看起來真好吃。”
清武直接張大嘴巴,把五平餅往嘴巴裏塞,接着從口裏再拿出來的小棍上面一幹二淨,仿佛變了一個魔術一樣。清武臉鼓鼓的,邊快速地嚼着,邊搖着頭,一點都沒有想讓的打算。
江戶川雙眼震驚地看着清武,然後又看向我:“我的份沒了……”
這本來就是沒有你的份啊……
“我們還沒有吃晚飯,打算邊走邊吃,你也一起來吧。”我妥協道。
“萬歲!”江戶川亂步直接拉着我的手朝天高舉。
“他是清武,跟我一起的。”我得介紹一下清武。
“沒問題,我記得了。我想吃鲷魚燒聖代!”
江戶川亂步一個勁地開始扯着我往他喜歡的方向走,他力氣不如我,我若是不順着他走,江戶川亂步一定會被我絆倒。然而,就在我剛要跟着他一起走的時候,清武也拉住了我的袖子,腳步一動不動。
江戶川亂步完全扯不動我的腳步,直接雙手并用開始往他的方向扯。
“亂步大人要吃鲷魚燒聖代啊!绫小路都讓我吃了。”
“……………………”
“你放手啦!”
“…………”
我衣服的領口都被他們越扯越開了,一股涼風也直接竄進我的衣服裏面……
“清武。”
“……”
清武這次沒有聽到我的聲音,繼續扯。
江戶川眼睛一轉,反而松開了手,想要反借勢讓清武吃虧,然而清武下盤太穩,基本就是沒動,反倒是江戶川腳步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疼——”
江戶川一邊叫喚着,一邊坐在地上,藏在衣服裏面的銀色哨子也露了出來。看到我瞥見了,江戶川随手把哨子重新塞回衣服裏面後,才從地上爬了起來,嘴上嘟嘟囔囔地說道:“清武這家夥,太任性了。”
“清武比你乖很多的,江戶川。”
我話剛說完,袖口來自清武的拉扯力也便小了,我又聽到了熟悉的電花閃動的聲音。
“清武也要吃鲷魚燒聖代。”
既然要吃,為什麽要扯着我往反方向走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反正,以目前的情況現在應該是和解了。
我才打算帶着兩個大孩子一起買甜食,一只大手便拍着江戶川的後肩,江戶川亂步就像是一只被拎起的貓,肩膀也跟着聳了起來。
我順着視線,撞見了一位氣質凜然的銀發和服先生。
“抱歉,亂步給你添麻煩了。”
“社長……”江戶川的聲音越來越弱,就像是被人調低了音量的麥克風。
“不介意的話,我就拎走他了。”
我自然不會介意。
然後,我就看着江戶川亂步被他的社長給拖走了。
我正要追着看,清武就擋住了我的視線,見我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說:“鲷魚燒聖代。”
“好。”
我應完之後,在人群裏面看到了穿着暗紅色和服的褚發青年,他好像是早就注意到我們這邊動靜一樣,所以在我對上他視線的時候,他臉上挂着一副整暇以待的餘裕的笑容。
是中也先生。
他把帽子戴在頭上,朝着我方向走了過來。
“清隆,晚上好,太巧了吧?”
跟我打完招呼之後,他又探出身子對着清武打了一下招呼:“清武君,晚上好。”
我回想了情景劇中,應對這種「不期而遇」回應的臺詞應該是——
“嗯,我在這裏等你。”
中原嘴角抽搐:“………怎麽看都不像吧?”
“……”
中原也沒有在意我的神情,只是擡手擺正自己的帽子,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要整自己的帽子,明明已經戴得很端正,也恰如其分地襯托出他的風度和神采來了。
他做完這個多餘的動作後,清咳一聲。
“其實,與其說好巧吧,倒不如說,我在這裏找你、你們。”
怎麽結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