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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就算你這麽說

中也先生找我?

不過鑒于他從來不會是把工作問題帶給我的人,我認為他大概是找到什麽有意思的事情,或者什麽好東西想要來找我。

中原他這一點留給別人的印象就很好,會讓別人看到他的事情,都不會想到任何煩惱又有負擔的事情,而是會往好的方面去想。

“有什麽事情嗎?”

我滿腦子翻着腦袋裏關于夏季活動的情報,應該最适合中原的大概就是附近有個「啤酒節」——上百種手工啤酒和啤酒的美食都在那裏等着游客參與。聽說,這次啤酒節,還有全國首屈一指的遠月學園高一學生以考核方式進行參與,提供适合啤酒的料理,現在活動舉辦得如火如荼,大人小孩都喜歡。

這樣,中原會邀請我和清武兩個人過去也很正常,只是吃那裏的食物的話,應該沒問題。至于買酒的都有特定的小區,會單獨分開,這樣不至于讓未成年人也混了進去。

其實當時聽到「橫濱啤酒節」的時候,我還挺驚訝的。

雖然我知道橫濱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啤酒大廠的發源地,可以一直追溯到150年前明治維新,積極吸取西方先進技術的時代,但是我沒有想到這可以發展成一個節日。另外,我知道的比較多的也是10月份有個日本慕尼黑啤酒節,是提供各國啤酒的節日。

不過,就北半球而言,7月份夏季确實也屬于小麥成熟期。

其實,我就考慮到中也先生可能會邀請我們,所以才挑選離啤酒節最近的夜市進行活動,這樣比較方便。而且這裏的風景夜市一絕,就是在橫濱港大棧橋國際客串轉運站附近,可以看到橫濱港灣的夏季美景和煙火大會。

我就等着他說一句「走」,就可以動身。

然而中原說:“就是,我在路上碰到首領和愛麗絲,然後聽說你們也在逛,所以就想說,要不要一起?”

我發現,除了太宰喜歡總是時不時冒出其他點子破壞我的計劃,亂步大部分時間未蔔先知,就是懶得說之外,中也先生也常常會給我計劃外的措手不及。

“我,我聽說——”我覺得我都有點結巴了,清了清喉嚨,指着港口附近說道:“那要不,一起去港口的啤酒節?可以憑票喝啤酒和其他酒喝到飽,那邊也有好吃的。”

“這個好。”

看他表情,真的不像是知道有這個慶典。

“我加入應該沒有關系吧?”中原看向清武的方向,“清武君。”

中原對他還是很耐心的,雖然有時候也不知道清武想表達什麽,但是就會多問幾次。老實說,我覺得比較簡單的方式就是中原穿件白大褂,清武一定會跟他熟起來的,話也會比較多。這方面可以看得出清武還是對一定群體是比較排外的。

“沒關系。”

這些事是我做決定的,所以我開口做了回答。

我說完之後,清武的頭上“啪”地出現了電火花。雖然我聽着聲音,跟之前的相比似乎要尖銳急促了一點,但是這應該也是開心的意思吧。我才這麽想完,中原就壓在我耳邊說道:“清武君,是不是不太開心?”

為什麽?

我回頭看清武,我完全找不到他哪裏不開心的心情。

而且,中原給了我不同的答案之後,我開始對他冒電花的反應産生了混淆。所以冒電花到底是心情好,心情不好,還是自己在鍛煉的結果?其實個人來說,我比較偏向于我自己的判斷。

“不用管。”

我說道。

話說,其實自從清武過來之後,中原就對他非常好,每次都一定要問一下他的意見才做決定,哪怕我已經替他做好決定了。但是,我覺得奇怪的是,明明是我先認識中原先生的,結果中原對他還要更熱心,而清武又什麽都沒有做。這樣比起來的話,顯得我之前的努力毫無意義,而且我比清武要不受歡迎太多了……

不說中原,說其他人也是。

廣津柳浪、樋口一葉等這類自然會關懷別人的類型就算了,還有芥川兄妹。

對清武的關注度要比我高太多了,大多數時間,我都自我感覺自己不過只是順帶的而已。

“你不用太在意他,我們也沒有吃飯,現在早點進去。”

中原聽到我這麽說,也不再多說了,自然地落在我的左手邊上,我可以聽到清武的方向有着電流“滋啦啦”的聲響,但我看向他的時候,聲音就沒了。

“在公衆場合,不要随便使用能力,稍微控制一點。”

我一點都不想要惹上任何麻煩。

“……是。”

清武老實地應道。

中原來回看着我和清武,輕聲說道:“清隆,你不用對清武那麽嚴厲。他已經很聽話了。”

“……”

我很嚴厲嗎?我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這麽說。

就是因為清武無法做決定,所以我這樣做決定。

“…………”

因為我回答不上來,中原連忙擺着手解釋道:“我不是在說你不好,是我用詞不準确,就是——”

中原附在我耳邊小聲地說道,感覺我和清武不是特別的親近。

果然,對感情和情緒的敏銳力,我遠比不上別人。

之前樋口一葉也跟我說了差不多的話。她說若不是清武長得我和太像,還以為是同父異母,或者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因為總覺得兩個人就像是隔着一道緊閉的門,但畢竟兩個人都是性格過于安靜的類型,原本就是不擅長開口。

所以她也不知道怎麽辦,不知道怎麽讓我們關系更好起來。

但是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做這件事。

大概是人太好了吧。

就跟現在的中原一樣,都是人太好,所以都不喜歡看到矛盾。

“我和他一直都是這樣的。”我說道,“中也先生,不用太過在意。”

中原張了張口,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他從我的手邊走到了清武的旁邊。

“……”

中原這個細節讓我意識到這個可能會越演越烈的人際關系的漏洞。

因為我對清武的這種态度,會讓我在其他人面前,塑造出「壞人」的形象。但說打到底,我原本就不是一個好人。只是「好人形象」确實在很多地方很有用,容易解除人的防備,降低別人的警戒心,在很多任務上有着非常多的便利之處。

這次,我在把清武帶出來的時候,沒有考慮到對清武的态度,會引起別人好感度的下降,這是我的失策之處。再加上,大家對他的好感度也高過我,這也是我沒有想到的。

不過,莎士比亞也已經說過了,「人的感情完全就是受到自己的喜惡所支配」。

我原本就控制不了別人的喜惡,更不用說他們的感情。

……

啤酒節人很多,比想象中的多。

因為中原很會照顧人的關系,所以大部分時間我大部分都是插着口袋看他們互動。一開始清武還想着要分食,被我拒絕之後,他就沒有再繼續說了。中原也分給我一些食物,但我并沒有吃太多。

原本我就不是有口腹之欲的人,今天覺得無聊,只是希望時間快點結束。

差不多到了晚上十點,我看了一下時間,才提出「離開」的時候,清武開口說道:“河燈。”

中原這才注意到我們手上一直都提着到河川放燈用的河燈:“那我們一起去放河燈吧?正好結束。”

“我就不去了。”我把河燈放在中原手上,說道,“我已經走累了。”

從下午五點半結束之後,到現在,雖然走走停停,但是對于普通的一直都沒有做運動的人來說,自然是會疲憊的。而剛好我就是這個「普通人」的人設。

“我在河堤上看着你們。”

我話才說完,清武就說:“那我們不去了,一個人危險。”

港黑總部大樓有專門的電磁波檢測器。

通常來說,手機就是通過電磁波進行信息傳遞,所以若是附近有人在使用「異世界導航」的話,電磁波反應一定會出現異常。所以其實待在港黑總部大樓裏面,我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至于平時,我則是對清武說,讓他不要輕易離開我的身邊兩米以上。

我已經瞥到他河燈上已經寫字了,就在之前和中原買東西吃的時候,他坐在休息用的椅子上,秘密地在河燈上寫字,也不知道筆在哪裏拿的,還是随身帶着的。

“我就在邊上,走不遠。你們慢慢來。”

我不至于拿我的安危開玩笑,該怎麽做就得怎麽做。我這段時間也在做随身的檢測器,在學園都市的時候拿了一套,但是一直在想着怎麽升級,等升級完成,我也暫時不需要清武随身跟着。

清武正要拒絕,我便開口直接下命令。

“我至于需要你擔心嗎?”

“…………”

清武才閉上嘴巴,朝着河堤方向大步先走了過去。

中原來回看着我和清武,蹙着眉頭說道:“你怎麽心情突然變差了那麽多?”

“抱歉,打擾到你了。”

因為我回答得太快了,中原反倒愣住,不知道該怎麽說,提着我剛才給他的河燈,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口吻冰涼地問道:“還有事嗎?”

“我覺得,你今天應該會很期待的,聽說你做了很多準備,連租浴衣的事情都也提前問好了。如果是因為我做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話,我希望你跟我說比較好。”

中原這段話讓我有些驚訝。

我為什麽會覺得不開心。

“你今天也沒有吃很多。”

這是江戶川亂步留給我的虛假人設,我本來就不是吃很多的人。

我還沒有回應,但是中原小心翼翼地說道:“還是你吃……”

“嗯?”

“就是,你不喜歡我對他好?”

不,并不是這樣的。

相反的,我希望他們會對他好。

正如法國箴言作家弗朗索瓦·德·拉羅什富科的文章,哪怕言語中多充滿着對「善」與「真」的懷疑,讓很多人都在斥責他言論中充滿着作者本身的利己主義,消極心态和負面情緒,但是他依舊有對一些正直的人行為和目的充滿着肯定。

他認為,形成人性崇高的因素在于勇氣,在于友誼,在于知恩圖報,以及真摯純粹的感情。

我也認同,中原他是人性崇高的人。

同樣的,清武他也是真正善良的人。

他們才是最适合彼此相處的,他們也會發現情感的珍貴之處,會挖掘彼此的好。

而我,大概只是更贊同拉羅什富科所說的「任何感情都不過是不同溫度的血液」之外,就做不了其他的吧。

我不是一個好人,以前不是,現在不是,未來也不會是。

“不需要想太多的,中也先生。可能是我今天身體抱恙,狀态不太好。太過關注我的話,反而會影響你的心情,這就是我的不是了。”

“……”中原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還是換了一句話說道,“你知道,他在河燈上寫着「希望哥哥永遠開心」嗎?清武君,在擔心你。”

“我知道他是好孩子,所以,麻煩中也先生對他好一點。”

老實說,我帶清武出來,不是為了整理我們的感情生活的。

要是被他們揪住這點不放,對我來說,會很麻煩。

“那你告訴我,你現在沒事。”

“?”

“說三次「我沒事」,我就信你的話。不對,十次。”

唉,這種情緒敏銳的人才是棘手的。

“所以,中也先生,要怎麽才放過我呢?”

中原似乎看到我的無奈了,反而嘴角上揚道:“遇到不開心的事跟我吐苦水,有點小情緒也可以跟我說,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想,但在我這裏,我是因為清武君是「你」,是「绫小路清隆」的弟弟,我才關心的。你懂「愛屋及烏」嗎?我是這樣的。”

“……”

“清隆,可以開心點嗎?”

“就算你這麽說,我也不會笑的……”

我不會做開心的反應。

“那就一起放河燈,你沒試過吧?”

中原對臺階上的我伸出手,落在肩上的褚發随着動作從肩頭上滑了下來。

“慢慢來,沒事的。”

我只知道,這個「慢慢來」絕對不是指的「下樓階」這個動作。

放河燈的時候,中原的肩就抵着我的肩膀,我們并排看着帶着蜻蜓花紋的河燈越來越遠。我能感覺到中原的體熱透過單薄的浴衣從胳膊處傳來,是叫人熨帖又安定的溫度。

在他身上,一定都是溫暖的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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