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随時為你準備
費佳穿着一身白,肩膀上披着一件深墨綠色的外衫,懶懶地打了一個結挂在身上,白色的襯衫只收了一半在褲腰裏,腳上穿着鹿皮靴,讓人想到奧斯陸的下雪天,連結冰的黑色枯枝都是一種美學。
我想了想。
我覺得,他應該還沒有被夏季橫濱高溫悶熱潮濕的天氣吓到,而且原本足癬在少年到成年男性中也比較容易出現。我在要不要提醒他的過程中短暫地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放棄了。
美少年總是有缺陷才會更加美麗而珍貴,也正如聖經中上帝對人立下的法則所言「完美必須在不完美身上才能完成」。
費佳朝着我招了招手,我随口叫了經過的港黑成員幫忙看着椰子蟹後,便朝着他的方向走過去。
我們就像是電視劇分開很久的朋友一樣坐在咖啡廳裏簡單地提起我們的近況,當然主要是他在說,我的注意力放在他手邊的紅色哨子上,咖啡還沒有喝到一半就已經涼了。
“感覺清隆君似乎不太想在這裏看到我。”
費佳的語氣沒有太宰治的矯揉造作,裝模作樣,也沒有中也先生的清正明朗,聲音不加掩飾的微微沙啞,透着若有似無的疲乏無力,像是久病初愈,精神氣稍有起色的少年。
“沒有,我只是在想你要找我做什麽,現在在等而已。而且,我本身也不是健談的人。”我的指尖摩挲着咖啡杯,腦袋裏繼續思考晚上要吃六公斤的螃蟹的話,是不是應該找個外燴廚師來幫忙處理比較好,順便再加上一些夏季正肥的沙丁魚和鮮蝦扇貝。
若是這樣的話,是不是應該買一瓶清酒,順便邀請中也先生和廣津先生來就餐。
總覺得我們私下這麽多辦幾次就餐,應該有人該跳出來說結黨營私了,我還可以順便把對方的營業全部吞了。
我漸漸發現當好人有着妙不可言的好處。
那就是無論你做什麽,你都踩在道德制高點上,可以用非常規的手法制裁別人。而且最後處理結束之後,還頗有種「邪不勝正」的浩然正氣。
沒錯,我說的是幹部a。
目前現在留在港黑有的幹部分別是負責武力輸出和武裝力量門面的中原中也,負責中堅力量和叩問部隊的尾崎紅葉,以及現在港黑經濟鏈上擁有最多現金流的「a」。
我的企劃在初期是最吃資金成本的。
很多大型企劃之所以沒有辦法推行,就是因為資金不足引起來的。設備、人工、高技術人才等等都需要錢。然而他們還可以有希望繼續執行計劃,是因為銀行願意借貸,或者他們可以尋找其他融資渠道。
但是,港黑這方面的融資渠道要比正常企業受限很多。
所以,港黑要保證自己的現金流,在這種情況下,還要撥一大筆錢給我,顯然會顯得收支吃緊。現在我既然要讓「少女collection」能夠順利執行,那麽要做的只能是——直接從「a」的口袋裏拿錢出來用。
當然,如果a就沒有意願破壞首領直屬游擊隊和擁有人事權的秘書處與幹部中原越來越近的話,我們就自由自在地先吃着,我再想辦法往「a」裏面掏錢。
……
“我感覺,你的注意力并不在這裏。”費佳說道。
我重新整理我的思路說道:“那大概是因為我收到了一只螃蟹,所以一直在想它的事情。”
“就是剛才你之前那個白色泡沫塑料箱子的螃蟹嗎?”費佳嘴角噙着淺淡如同薄酒般的笑意,說道。
費佳雖然口吻上帶着疑惑,但是态度上相當地篤定。
見我眼神閃過一絲訝異,費佳便說道:“在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已經在你的對面了,因為一直在看着你,所以不小心地讀出口型了。我日語最近學得還不錯吧?”
我想了想,給他鼓了掌。
費佳下意識一愣,反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你要的「表揚」、「激勵」、「鼓舞」都在這裏面有。”我按着三三七一的節拍給他再次鼓掌。
“你會邀請我嗎?”費佳繼續一副溫良無害的模樣,說道,“我剛到橫濱,作為東道主的你,是不是應該多照顧我一些?”他這麽說話,仿佛我們之間的情誼來往都如君子之交,毫無利害關系。
我自然不會棄他如鞋履,否則我也不會在他試圖吸引我的注意力時,還專門跑到他的對面。
“今天不太方便,但是周末的時候,我們聚一下。”我想了想說道,“你應該知道這個周末會有橫溝正史的簽名會吧?”
這個橫溝正史一直都是我關注的對象。
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一名有名的推理小說家,而且他還是小栗蟲太郎的摯友。當初,我初到橫濱,幫忙抹去并消除我和三號調換身份的痕跡的人便是「死屋之鼠」的小栗蟲太郎。
在他開口之前,我重複一遍:“沒問題嗎?”
“若是到時候只是我和你的話,自然沒有問題。”費佳指腹摩挲着微涼的杯壁,就像是他的思緒也在這個動作間開始沉澱,化作一點,由點發散出捕捉人心的蜘蛛網。“清隆君,我并不是來找你為我做任何事的。”
費佳葡萄紅的眼瞳深深地望進我的眼瞳裏面,口吻淡淡地說道:“若是你把我當做敵人的話,你大概就猜錯了。”他的說法更像是在試探,試探數個月的分離,我是否還是他第一次見面時遇到的那個人。又或者,我是否和他離心了。
“嗯,我知道。”我點點頭,說道,“所以,我坐在這裏會目送你的背影離開的。”
“……”
我認為,費佳有話對我說,但是還在試探我中,所以一直都沒有直說明白。
事實上,當初首先接觸他的不是我,是三號,所以接觸過程不太了解。但對我來說,就相當于在打游戲的時候,怪獸變成了寶箱,裏面出現了一件道具。在等級未達标的時候,或者沒有稱手道具的時候,幾乎幫助我平砍第一線,勇闖第一關卡。但是等到我有合适的道具的時候,我就會覺得這個「意外掉落的道具」相當于初始道具——新人期可以用,之後棄之可惜,用之無味,就一直留着。
而我對他的認識也很淺薄——「是個想要創造一個無異能者世界的異能者」。
當時知道的時候,除了在想「這與我何幹」之外,我就像仰望太陽一樣,仰望着這個人,覺得他光是站着都在發光發熱,感慨,「原來有夢想的人是長這個樣子的——纖細、薄弱又堅韌不拔」。
我讀過名人傳,裏面多數人都在年少的時候就立志成為某一方面的領袖,但是少有直接說想要改變世界的。而說想要改變世界的,多數又發生在英雄傳的反派身上,所以我的反應,在短短幾秒間,從「這與我何幹」到「原來有夢想的人是長這個樣子的」,再到「摧毀他的意志和摧毀他的夢想相比,哪個更折磨他呢?」,最後到「他一定很無聊」的迅速轉換。
他現在應該還在想,我是否能被所用吧。
畢竟,當初我曾經說過「也想看看那個世界的模樣」去附和他。不過,我更相信他是因為「我」想要成為異能特務科的搜查官,并且進入港黑卧底,才對我感興趣的。
其實他要是真需要的話,我也願意提供一點幫助,就像是他當初幫助我一樣,也是為了趁機吞了港黑的軍火庫,那樣幫助他。或者,會更多地夾雜着我內心的真意。
我對他這個人物感到好奇,好奇他未來的結局,就想是看着煙火最後燃盡的光芒。這種感覺大概就是想看在必定輸的結局裏面,他到底會怎麽輸,是因為被人心動搖了嗎?還是因為命運的陰錯陽差?還是因為有一位或者多位勢均力敵的對手将他殲滅?這種感覺就像在看小說主角是怎麽贏的一樣,我只是反過來想看他是怎麽輸的。
不知道有沒有人會寫給我看?
這樣我也不至于等那麽久,我也不會對他産生好奇了。
……
他離開不到五秒,我就把我的咖啡喝完了,敲了敲杯子,開始倒計時「五、四、三、二、一」。然後我追出門口,在不遠的街口看到他的身影後,小跑追了上去。
費佳單手抓着他右側的墨色外衫,像是為了不讓外衫滑落才縮緊了衣服。
“怎麽了?”
“我忘了給你,我的聯系方式。”我的手向他的方向攤開,說道,“你的手機給我吧。”
他遞給我的手機上面并沒有任何電信運營商的标識,但我還是把我的手機號碼放進了他的手機裏面。
“有需要的話,請随時用上面的號碼聯系我。我随時等候你的來電。”
天無絕人之路,但人自絕之。
凡事都應留個餘地。
誰說這個「道具」以後不能自我升級進化呢?
當然之後因為得洗碗,懶得接第一通電話,就是後話了。
在他要離開的時候,我附在他耳邊,低聲說着。
「如果你想要港黑,我随時為你準備着。」
我重新站直身的時候,餘光處攫取到他未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