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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你看得見我嗎?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視線範圍是冰冷光滑的黑色牆壁。

我覺得要比想象中睡得更久了一些,身體四肢都有些僵硬,大概是怕我中途醒來,還打了一劑麻醉丨針。而我坐起身的時候,腳上的腳鏈也發出啷當的聲響。我才注意到,他們為了限制我的自由,給我綁了腳铐。

腳铐很重,光是壓在腳背上也覺得生疼。

我繼續摸着牆體,手感上有些濕冷,但細細揉搓時卻沒有任何水,大概是在地下很多層才會有這樣的陰冷。畢竟地表上面可是大夏天。我現在待的屋子倒不如說更像是地牢,但是比地牢好的是它除了有被褥床外,還有陳舊卻很幹淨的紅木桌子椅子,以及固定在牆體的燈。整片橙黃的光也從牆體傾瀉下來,有種像是被太陽照耀着的錯覺。

大概是裝有公開使用的廁所馬桶,為了保護,屋子裏面沒有攝像頭。

這個待遇,要比在港黑地下地牢好多了。

我搬開椅子,坐在桌子前,開始翻存儲在腦海深處,被我歸檔成「文件」的記憶片段——

現在,我應該還不至于會死。或者說,起碼在獅童正義壽正終寝前,他都不會置我于死地,或者看到我陷入危險之中。因為,在我離開學園都市回港黑的時候,我就曾經寫過一封信給獅童正義,使他投鼠忌器,唯一能做的就是「早日把我控制住」,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我也弄成了植物人」。

我坐在椅子上翻「記憶」的時候,房間的鐵門被人推開了,因為老舊的關系,鐵門門軸發出巨大的響聲。這其實也算是故意設置的,如果有人從房間出去,光是開門聲就足以驚動看守員。

進來的是穿着褐色西裝的坂口安吾,他讓尾随在後面,穿着黑色西裝的搜查官守在門口。而他關上門後,推了推圓形眼鏡,貼着門站在我手夠不到的地方,似乎擔心我突然暴起,把他打一頓。

“绫小路,你醒了。”

“嗯。”我瞥了他一眼之後,就沒有打算繼續看他,反而閉着眼睛開始做冥想狀态。

坂口安吾深吸一口氣,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就不拐彎抹角,我想問,「書」在哪裏?”

“你說的是什麽書?”

“我們發現異能特務科裏面的「書」不見了。”坂口安吾似乎不願意用過于激動的語氣。相應的,他聲音裏帶着有些商量的口吻,說道,“绫小路,我已經知道你不是異能特務科的搜查官了。接下來,互相坦誠的話,你可以在這裏過上更好的日子。”

更好的日子?

前提是「在這裏」嗎?

“你知道,我在學園都市得到最好的經驗是什麽嗎?”我平淡地說道,“「無異能者是整個學園都市最底層的存在,他們會被剝削,也會被保護。」”

坂口安吾聲音裏透着不解:“你想說什麽?”

“因為無異能者很柔弱,只是一點虐待酷刑都會使他崩潰,甚至不小心就會死掉。你們不至于會讓我陷入這種危險。”

“你這是在威脅我們不能對你動粗嗎?”

“不是,我只是給個建議而已。畢竟我比你們想象中還要更脆弱。”我停住這個問題,先問我最想問的,道,“既然你來了,我們先進行友好活動吧。你問我一個問題,我也問你一個問題。清武現在怎麽樣?”

“你剛才沒有回答我。”坂口安吾直接說道。

“那就是,他及時跑走了。”

“……我并沒有這麽說。”

“但我知道。”

似乎見我精神狀态很穩定,坂口安吾嘆了一口氣,走到我的床邊直接坐下,煩躁地抓着頭,說道:“我不是故意抓你的,上級的命令。他們知道我一直都有和你聯系,讓我來做這件事。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你不是搜查官,你還偷了最重要的「書」。你是什麽時候做的這件事?”

“「我不是搜查官」這話其實說得不準确。”我慢條斯理地說道,“如果你從上級那邊聽來了,并且也知道「五號」的話,你應該知道,當初做搜查官的人也是「绫小路清隆」,只不過我們是不同的個體而已。至于「偷」,你有證據說我偷了嗎?”

“獅童閣僚已經說收到你的書信了。你在書信上寫着你偷了能夠改變現實的「書」,在書的扉頁上寫着「若是绫小路清隆死去,那麽獅童正義也會不得好死」,我也檢查過書信的記憶,确實是你寫的。”

“……我原話不是這麽說的。”

我記得我寫的是獅童正義身敗名裂,子孫後代不得好死,在各種小說影視上抄了幾千字的詛咒。當時邊抄寫的時候,我邊覺得人類的智慧真的是無窮的,連詛咒都可以寫出那麽多種花樣,反正詛咒到最後,就是活着還不如死了的難受。

坂口安吾一時間覺得有些無語,就像獅童正義沒有讓他看到全部的內容,他通過讀記憶,也知道裏面講什麽道:“你想要我重複嗎?”

“可以。”

“…………”坂口安吾被噎了一句,之後又嘆了一口氣說道:“對付你,總覺得跟對付太宰那樣費勁。他讓織田錄了一個短視頻發給我,說要是我真的對你不利的話,就會讓五個孩子輪流對着我吐口水。讓最小的咲樂還學着他,看着鏡頭,半懵懂地刮着臉說,坂口叔叔,不要臉,為虎作伥,狼狽為奸,趨炎附勢……”

“……他在幹嘛?”我反而無語了。

“很明顯,不是讓我保護你嗎?”

坂口簡單地說完的時候,就像是猝不及防被人在脖子處吹了一口冷氣,我覺得我的雞皮疙瘩從背脊骨一直爬到了頭皮上層,

我有點生理不适。

“坂口先生,你的臆想能力突破我的想象範圍之外了。這怎麽看都是太宰先生在保護你。你現在幫獅童正義,你以後也不會落得好的下場。”

“但是,哪怕不是為了獅童閣僚,我也需要為異能特務科找回「書」。”坂口安吾鎮定地說道。“獅童閣僚那邊出動了精神系異能者,準備試圖讀出你的記憶。我在那之前,我也試過,甚至也去過你的家裏面。我沒有找到你有任何「書」的記憶?可,放在異能特務科的「書」确實是消失了,只留下一本僞造的普通書籍。

绫小路,我并不是危言聳聽,與其讓其他人審問你,讓你受苦,還不如你現在告訴我真相。你是什麽時候換的?書在哪裏?”

“你知道,在警匪片裏面,如果正義方拷問犯人的時候,他們都會自費買一碗豬排飯請犯人吃?然後犯人就會哭着說「是我做的」。”

“……這是幾十年的梗了吧……如果你會說的話,我可以買。”

“麻煩了。”我從善如流地說道。

我只是随口這麽一說,結果,坂口安吾真的囑咐人去給我買了。

于是,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當初和三號換身份的時候,你們不也覺察不到嗎?我是無異能者,光靠我一個人是做不了那麽多的。”

坂口安吾立刻反應過來,說道:“所以,有人在幫你,「書」也是被他拿着的嗎?”

“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我已經有答案了。”

坂口安吾站起身,似乎準備要立刻去找了。

我的視線追着他走到門口,說道:“就算你們在我回橫濱的時候,已經監視了一切,也沒有用的。你們是抓不住他的。”

“「死屋之鼠」的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對吧?龍頭抗戰的時候,他接觸過澀澤龍彥的時候,我們就有留意的,沒想到他野心那麽大。”坂口安吾沉思道。

在他離開前,我問道:“能給我一本書嗎?”

“你想要什麽?”

“馬基雅維利的。”

“你想說暗諷獅童閣僚未來的強權政治嗎?”坂口安吾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說道。

“并不是這樣的。”我說道,“我只是單純覺得森首領處事方法也有馬基雅維利的影子,可以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坂口安吾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麽這個時候會提到森鷗外,但是經歷過mimic事件的話,他确實有些感觸。

“你是覺得,森鷗外把你回港黑的事情出賣給獅童正義嗎?所以,我們才會第一時間就知道你的去向?不過,如果是森鷗外,我确實認同,他可能做出這件事。”

看來,坂口安吾手上的情報很少。

我說道:“這些都只是推論,沒有證據。我只是突然想起,馬基雅維利在去世前曾經為他的城市佛羅倫薩這麽寫過一句話「我熱愛我的故鄉,勝過熱愛我的靈魂」。我覺得,森首領很像他而已。不過,我是覺得有時間的話,我會想看看書罷了。”

坂口安吾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說道:“绫小路,你知道這次你是逃不出去的嗎?你可能會在這裏被永遠關着。如果不是你信任我的話,我也不會得手。你也不會被關進來。不管如何,我會盡量照顧你的。”

“現在你也知道,「書」在哪裏找了,我人也被關在這裏。你們還打算繼續對付逃亡在外的五號嗎?”

“上面說不準下死手,我們也會保證他安全到這座地牢裏面的。你還有其他要求嗎?”

看來沒有餘地了。

我覺得也沒有什麽好聊下去,說道:“那我也沒有什麽問題,順其自然吧。”

“有什麽難處,你也可以随時讓他們轉告我,我可以給你帶東西。”

我沒有應,只是繼續閉目養神。

坂口安吾走後過了不知道多久,鐵門再次打開了,被派出去買豬排飯的搜查官帶着外賣盒和一次性竹筷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

“绫小路君。”

聲音從我頭上響了起來。

我正打開外賣盒,我的臉就被對方略微發涼的手托了起來,視線直接撞進了對方含着笑意的鳶瞳。

他笑着重複道:“你看得見我嗎?”

這話一落,我瞬間心煩意亂。

他又來搞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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