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青舟cp
一
大茫荒裏陰晴不定, 天地不分,永遠都是灰蒙蒙的。
寒舟低頭看自己被風刃刮的破破爛爛的僧袍。
他和蒼帝用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這裏。
在大茫荒結界打開的那一瞬間,饒是寒舟待習慣了陰冷肅殺的鬼界, 也一時因這裏寒徹入骨的冷意狠狠打了個顫。
寒舟手腳冰涼,努力維持住身形, “帝君不必同我去了,我…親自去尋他。”
大茫荒裏夾雜着哀鴻的風将他的頭發吹得上下翻飛, 寒舟臉色蒼白,額心的鎏金好似蒙了塵, 黯淡無光。
蒼歧, “這裏面的英靈和鬼界的魂魄不能相比,它們不畏懼任何神力,你要想清楚。”
寒舟想起最後見到青瀛時形銷骨立的模樣,他心裏一陣悶疼, 瘦長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袖,“多謝帝君關心,我心意已決。”他頓了頓,“還請帝君另尋他人統領鬼界, 即便将來寒舟身死,也能瞑目了。”
蒼歧皺眉,想了想,從懷裏摸出一根紅羽遞給他,“我在上面施了咒,若你尋到他, 或者要離開大茫荒,用紅羽召喚我。”
寒舟擡眼看他。
蒼歧,“吞兒一定很希望寒舟叔和鳥舅會回來。”
寒舟眼眶發熱,點頭應下。
大茫荒沒有日夜,刮在身上的風凄厲幹冷。
數不清的英靈在半空中撕扯尖叫。
哪裏都找不到他…
寒舟扶着石塊坐下,伏在一灘幾近枯竭的水坑邊。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背皲裂粗糙,泛着青黑的血裂口子,像極了從阿鼻地獄中爬出來的厲鬼的手。
——我覺得你的手真好看,我好嫉妒你手裏的佛珠,永遠都能被你捧在手裏。
——佛祖面前休得胡言亂語,青瀛,佛珠還給我!
——你都摸這珠子摸了這麽長時間,摸摸我呗。
寒舟蹲在地上将手縮在胸口,望着渾濁的水坑裏倒影出來的模糊影子,想起記憶中的對話,一時心如刀絞。
——佛祖怎麽了,你不是鬼佛嘛,我也沒想別的啊,調戲一下也不行。
——青瀛,你再胡鬧我要生氣了。
——好好好,那我不鬧你了,有個事問你呗。
——你問。
——怎麽才算亵渎佛祖?
——嗯…
——脫光了抱在一起算不算?
——青瀛!
——別生氣嘛,欸,別走啊,好吧,那不脫衣裳讓我抱一下好不?
寒舟渾身冰涼,縮成一團緊緊攥着自己的衣裳,唇瓣烏青,抖的語不成調。
“好…好…我答應了,你回來吧…”
——我會回來的,你在地獄,我怎麽能自己一只鳥上天。其實想想,天宮也沒啥好的,到處都是雪白,不如我想辦法讓天帝給我派到鬼界吧,你給我發薪水。
——鬼界凄惡,沒有神仙想來這種地方。
——我也不想,但你在這裏,我就要來。
——你來又能做什麽。
——陪你,想做什麽做什麽,做你也成,嗷疼,你怎麽忍心打我,羽毛都掉了。
——噗,上仙你該換毛了,貧僧的蒲團上都是你的毛。
——等掉光了,我就給你做一件重明鳥大氅,天下僅此一件,是不是很獨特,要不要驕傲一下。
——呵,太紅了,貧僧穿不得。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穿上紅衣裳的。
寒舟看着倒影裏狼狽的人,擡手摸了摸鬓角柔軟的頭發,原來已經這麽長了。
那只鳥眼巴巴的等着他蓄發還俗,他答應了,可那鳥卻飛走了。
寒舟感覺到大茫荒裏的英靈正聚集在他周圍,貪婪的吸收他身上的生氣和靈力,将他的修為一點點撕扯吃進腹中。
他茫然看着荒寂枯冷的大茫荒.
青瀛當初也是這樣的嗎,親眼看着自己的身體枯槁灰敗,到了最後連呼吸都吃力。
寒舟伏卧在污濁的水坑邊上,閉上眼聽着周圍喧嚣凄厲的風聲,大茫荒裏除了風,就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荒漠砂礫和虛無缥缈分不清的上古英靈。
為了這群早就該消逝在天地之間的老東西去死,寒舟昏昏沉沉的想,青瀛那時候一定會仰天長嘆,天妒美男,死的太冤了。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要像崇虛那老頭一樣,死的驚天動地,最好也有人跟小隙兒一樣哭上三天三夜的好,你這麽喜歡念經,到時候就別哭了,給我念一天,不,半天的超生經好了。
——上仙是想讓誰哭三天三夜呢?
——誰哭都行,凡間還有專門哭喪的戲班子,大不了去請他們來嘛,嚎一嗓子熱熱鬧鬧的,反正你不要哭就好了。
——呵。
——不過我想知道,你會哭嗎?
——青瀛你該回天宮了。
寒舟蜷縮成一團,沉沉的笑,笑的眼角發濕,他在胸口摸索一陣,取出那只紅羽,将它貼到心口,“青瀛…青瀛…你不回來了是嗎…”
大茫荒刮起一陣凄厲的狂風,風刃淩厲的割在寒舟身上,無數虛白的英靈浮在半空中,擁擠的俯視看着虛弱的人,在感覺到他身上靈力和生氣愈來愈小,那些死了上萬年的魂魄興奮起來,如餓狼般從半空中撕咬着撲了下來。
英靈争先恐後撕扯混亂不堪,它們本就沒有實體,相互擠成一團強烈的咒怨之氣,瘋狂的吸噬着地上人的生息。
一只魂魄被擠了出來,浮在半空茫然的撓了撓腦袋,心想,草,老子餓死了,這群老東西真不要臉。
這只魂魄和其他英靈不大一樣,不是完全的虛白,大概是魂魄都比真身要淺一些,所以它泛着一點粉色。
它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想,老子真粉嫩,興許他死的時候還是個寶寶。
魂魄饑腸辘辘的看着瘋狂撕扯的英靈怨氣,撸起虛無的袖子,暗暗罵了一聲,重新沖進了分食之中。
等它沖進去看到被當成食物的人時,一愣,這個食物有點眼熟啊。
魂魄被擠來擠去,變形的厲害,歪歪扭扭趴在食物的身上,湊在他臉上看,看了看,就覺得……真好看。
眉心痣好似蒙塵的琥珀石,散發着瑩潤的曦光。
它伸手扣了下,摸到冰涼的皮膚。
連魂魄都能摸到,看來離死不遠了。
這裏的上古英靈屬于那種吃人不剝皮的,先吸幹生息和靈力,然後刮分皮肉,将每一滴鮮血卷入風中,悉數吞下去,一丁點都不帶浪費的。
這只粉嫩的魂魄發現自己能摸到這人,好奇的用冰涼的手摸過他的臉,手,脖子,看到他手裏的羽毛時,心頭一震。
雖然不曉得為何一震,但是它總覺得自己是要吃驚一下的。
魂魄将人抱進懷裏,朝周圍不斷企圖撕扯争奪他懷裏人的英靈大吼一聲,張開猙獰的大嘴,近乎撕裂整個臉頰,威懾那些英靈。
英靈們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才發應過來,兇悍的爆發出更為強烈的煞氣撲向那只粉嫩的魂魄。
魂魄暗道一句傻叉,抱着那人撒丫子就飄。
它是個剛進入這裏的魂魄,算是這些英靈裏最弱雞的,肯定是打不過它們,幸好在剛進入這裏時,為了防止被其他英靈吞噬,練就了一身逃跑的拿手絕活,此時抱着個人,飄的雷厲風行。
大茫荒裏無邊無際的荒蕪凄涼,身後傳來濃濃的煞氣,魂魄飛的極快,不出半日,就将身後的數不清的英靈甩到不知那個角落去了。
它氣喘籲籲,累的要死,因為疲憊,魂魄更粉了些,透亮透亮的,還挺好看。
魂魄穩穩抱着懷裏的人,忍不住又摸了摸那人的脖頸臉頰,擡頭眺望,大概辨別了方向,偷偷摸摸将他帶到了自己剛進入大茫荒時躲藏的地方。
那是砂礫巨石堆積成的一座嶙峋陡峭的石山,魂魄飄到山的背面,将那人放到了自己栖息的窩裏,盤腿浮在半空中瞅着這人。
真好看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魂魄蹭了蹭他眉心的志,目光飄來飄去,偷偷低下頭,将唇貼了上去,輕輕一碰,就趕緊朝身後飄了老遠。
害羞了。
它感覺自己整個魂都熱起來了,不用看,自己肯定更粉了。
它嗅着他的味道,肚子咕咕直叫,卻舍不得吃一口,撐着腦袋,蹲在半空中一眨不眨的看了好久,久到它覺得這人可能死掉了時,虛弱的人終于勉強睜開了眼。
靈力大失讓寒舟頭昏沉沉的,眼中渙散,什麽都看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感覺到有雙冰涼的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
他睜着眼,茫然的看着眼前這片粉嫩虛幻的影子,用了好大一會兒,才隐約分辨出這是個人的輪廓。
“咳,你醒了。”魂魄清了清嗓子緊張的看着他,眼睛瞥到自己正摸到人家腰間的手,悻悻收了回來。
寒舟愣愣看着它,瞳仁猛地一縮,嘴唇顫了起來,發出嘶啞的聲音,“你是…”
“我是你的救命恩魂。”魂魄挺起胸膛,打算驕傲,見他激動的撐着要坐起來,連忙伸手給他扶進懷裏。
寒舟低聲咳嗽,目光直直望着這只粉白的魂魄,原本死寂般的心口慢慢跳動起來,瘋狂的心跳聲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青瀛…青瀛…”寒舟伸出手,摸上那只魂魄的臉。
他顫抖的伸出去,卻從魂魄的臉上穿了過去。
寒舟瞪大眼,急切的去抱他,卻什麽都摸不到。
“我是魂魄,你當然摸不到我了。”
寒舟胸口起伏,看着它抱着自己的手臂,可他明明能感覺到青瀛冰涼的懷抱,它摩擦着自己肌膚的手指。
魂魄,“因為你快死了,所以我能碰到你,但又因為你還沒死,所以你摸不到我,意思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看你也挺聰明的,你自己領悟一下。”
魂魄內心有點小得意,又有點小心疼,好好一個人來這種地方做什麽,鳥都不拉屎的。
寒舟怔怔看着那張許久不見的臉龐,青瀛說話時習慣笑眯起的眼睛,偶爾聽起來很欠打的語調,和總想在自己身上揩點油的手指。
寒舟垂眼,望着那只在他身上小心翼翼游走、半透明的手,心裏湧出濃郁的苦澀,苦味漫上喉嚨,酸澀了他的眼。
青瀛的魂魄真的在大茫荒…
他不記得自己了…
寒舟閉上眼,他多想抱抱他,甚至吻他,可現在他卻碰不到他。
他忽然想起當初在鬼界,那鳥賤兮兮的時不時摸他一下,撓他一下,逮住機會就蹭到他身邊似抱非抱的樣子。
他的眼淚無意識流了滿手,哧哧的笑了。
這是報應嗎。
當初寒舟恨不得離他遠點,安心修行,而後被他有意無意的碰觸給撓的心裏又癢又茫然,生怕自己哪一天就真的放下了禪心佛法,順從了青瀛的心意。
他本以為身上背着的沉重肅穆的佛規法律永遠不能卸下,卻在青瀛身死的瞬間就這麽丢掉了。
曾經他有多少次可以摸他的臉,親吻他的唇瓣,擁抱他,可現在都不行了。
寒舟笑聲愈發苦澀,邊笑邊哭。
報應,這是對他的報應啊。
魂魄目瞪魂呆的看着哭哭笑笑的人,将他扶靠在岩石上,眨眨眼,“你又哭又笑的模樣也很好看欸。”
犯花癡犯到骨子裏了。
寒舟紅着眼睛,擦幹眼淚,垂着頭不說話。
這一低頭,才看見自己坐着的是個用枯木枝搭建的鳥窩。
“是不是很好看,睡着很舒服的。”
寒舟眼裏還帶着眼淚,微微笑下,連死了也忘不了自己鳥的本性。
他點點頭,“很好看。”
魂魄一拍寒舟的肩膀,“哈哈,沒有人稱贊我,很寂寞的。”
寒舟側頭看着他按在肩頭的手,嘴唇動了動。
魂魄下意識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哈,一看見你不知道為啥有點控制不住。”
寒舟擡頭,眼中濕漉漉的,看的魂魄渾身一緊。
“好吧,那我不碰你了,你別生氣呗。”
寒舟搖頭,蒼白的唇瓣抖了下,沒說什麽,毫無血色的臉龐卻泛起一點生氣。
“怎麽?”魂魄覺得這個人有點難懂啊。
寒舟抿起唇,欲說還休望着他,他想說什麽,可這麽多年的清規戒律,讓他實在難以開口,在心裏幾經輾轉後,他閉上眼,咬牙,攥緊自己的手,松開,又攥緊,最後松開,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
他輕聲說,“我想…”
魂魄,“嗯?”
寒舟,“我想…讓你抱抱我。”
魂魄一愣,喜上眉梢,伸出手将寒舟抱進懷裏,“早說啊,我想好久了。”
感受着冰涼的懷抱,寒舟勾起了唇角,他伸手摸了一下,什麽也摸不到,只好垂下手,靜靜任由他抱着。
“我想…”
魂魄退開一點身子,看着他。
寒舟道,“我想讓你吻我。”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下部分不收錢,摸摸大-------
魂魄沒見過這麽熱情的活人,但又十分高興他的熱情,二話不說将寒舟壓倒在自己的鳥窩裏,小心翼翼親吻他的眉眼,唇瓣,側躺在他身邊絮絮叨叨說着大茫荒。
“我剛醒來就在這裏了,你看出來了吧,這裏有很多怨靈,很兇殘的,你說你一個大活人來這裏幹嘛。”
寒舟靠在他懷裏貪婪的嗅着青瀛魂魄的冰涼,“你…在這裏好嗎?”
魂魄,“還行啊,剛來的時候那群老東西總是跟在我屁股後面要把我吃了,幸虧我跑的快,才活到…死到粉粉嫩嫩的。”
寒舟想摸摸他的臉,想起自己碰不到他,只好垂下了手。
魂魄屁颠颠把臉湊過去在他手心蹭了蹭。
寒舟彎起唇角笑。
“你笑起來真好看,眉心的痣也很好看。”
寒舟撐着精力目不轉睛的看着他,生怕眨一下眼,這只魂魄就煙消雲散了。
魂魄伸出冰涼的手捂住他的眼睛,“你休息一下,我抱着你,不會讓那群老東西把你吃掉的。”
寒舟靈力在大茫荒消耗的極快,他虛弱的點下頭,靠着青瀛睡着了。
大茫荒裏沒有日夜,遍野都是蒼涼荒蕪。
寒舟一覺睡了不知多久,他睜開眼,暗暗調轉內息,發現身子空蕩蕩的,修為所剩無幾。
大茫荒不是人應該多待的地方。
他側頭端詳伏在他肩膀上粉色的魂魄,心想,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這麽死了,化成一縷魂,也心甘情願了。
青瀛魂魄睜開眼,朝他大大咧咧一笑。
寒舟愣了下,低頭看了眼抵在腹部的硬物。
“……”
寒舟,“魄子也會…這樣?”
魂魄羞答答的咬住手指,“讨厭,我才剛死沒多久嘛,那群老東西肯定沒有!”
寒舟笑吟吟,一雙眼睛泛着瑩潤的光,他一笑,額心的鎏金好像也掃去蒙塵,綻放出溫暖的光芒。
魂魄讷讷看了一會兒,連忙松開他,朝遠處飄了兩步。
寒舟,“?”
魂魄,“你再這麽看着我,我就忍不住了。”
寒舟愣了愣,垂下眼,輕聲說了句什麽。
魂魄沒聽見,“嗯?”
寒舟深吸一口氣,擡手扯開身上破爛的衣袍,露出白皙清瘦的肩頭和一截脖頸,“我沒關系的。”
魂魄愣住,半晌後它倒吸一口氣,忘了自己是個無形體的魄子,一口氣倒灌進去,把自己吹脹了兩倍。
寒舟驚訝看它。
魂魄又‘噗呼呼’把這口氣吐了出來,恢複成自己苗條的身材,粉紅的身子扭捏了片刻,就餓狼撲食般沖了過去,将寒舟一把撲倒,抱進了懷裏。
魂魄的身體是冰涼的,寒舟有些冷,但心裏又熱的像燒起火,他不能碰到青瀛,只好平躺着,任由它褪下自己的衣裳,将冰涼的吻落遍他的全身,感受它撫摸自己的手,從胸口到腰間,再往下。
寒舟打了個顫。
魂魄停下了手,關心的望着他。
寒舟緊張的抿起唇。
“別怕別怕,我會很小心的。”
寒舟點頭,微微側開頭,方便他附身将吻落了下來。
被劈開身子占有,原來是這種感覺,寒舟大口的喘氣,眼角發濕,望着頭頂灰蒙蒙的天空,擡手去拉青瀛,想讨一個親吻。
他摸了個空。
魂魄将自己用力推進溫暖的地方,低頭和他耳鬓厮磨,纏綿親吻。
“我好喜歡你。”
“嘶…唔…青瀛別離開我。”
寒舟昏過去前渾身又疼又軟,看着那只鳥興奮的雙眸,心想,總算圓滿了。
人會縱欲過度,原來當魂魄也會。
粉嫩的魂魄飄的有點虛,輕飄飄尋來了一點水,給昏睡的人喂了進去,抱着懷裏的人愈看愈覺得好看,在寒舟身上摸來摸去舍不得撒手。
懷裏的人嘤咛一聲,看樣子是要醒過來。
魂魄立刻飄下來,頭一歪假裝自己睡的正熟。
寒舟身上酸疼,靜靜看着将腦袋蹭到他懷裏的魂魄。
偷睡的魂魄忍了好久,終于悄悄撩開一道縫,發現這人還在看自己,撓撓下巴,“我這麽好看?”
寒舟,“嗯。”
魂魄紅臉望天,“那你要多看看,過一段時間就沒了。”
寒舟皺眉,“什麽意思?”
魂魄,“等時間長了,我就會像這裏面其他的魂魄一樣,失去理智,和它混在一起了,大茫荒裏怨氣太大,像我這種魂魄維持不了多久的理智,況且,魂魄也不需要理智不是。”
它揉着寒舟僵硬的身子,“沒事,你別擔心,你離開這裏就可以了,活人不能長時間留在這裏的,等這兩天我想想怎麽把你弄出去,你就快些離開這裏。”
寒舟忍着身下撕裂的疼,“你和我一起走!”
魂魄笑下,“我走不了,我屬于這裏,出現在這裏的都屬于這裏。”
寒舟心裏發疼,“那我也留下來。”
魂魄,“你留下來也沒用,等以後,我們就會變成和那群老東西一樣,誰也不認識誰。”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寒舟心口疼的厲害,他蜷縮起身子,攥住胸前的衣領,“青瀛,你不要我了嗎…”
魂魄抱住他,“我生前叫青瀛對吧,你從見到我開始就一直這麽叫我,我死了,魂魄在這裏,你是來找我的對嗎。我已經忘了你一次了,現在只是憑着生前的本能去接近你,如果以後我還要永遠忘記你,那我希望你會離開這裏,過自己的生活,在我還能有理智的時候知道你安然無恙。”
寒舟眼裏積滿眼淚,眸子輕輕一顫,淚水流了滿臉。
“你哭的我好生難受,不哭好嗎。”
寒舟眼前模糊,他忍了忍,強行咽下喉中的苦澀,抹去自己的眼淚,“你抱抱我吧。”
“好。”
大茫荒裏起風了,風聲凄婉。
魂魄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雖然他是鬼,但它還是怕鬼,尤其是老不死的鬼。
寒舟沉默了良久,深吸一口青瀛身上冰涼的氣息,擡起眼。
魂魄,“不哭了乖。”
它伸手摸摸寒舟已經長到肩膀的頭發,摸完訝然看了眼自己的手,“我生前沒這麽摸過你嗎?”
感覺有點陌生啊。
寒舟囔着鼻子嗯了聲,“我是出家人。”
魂魄眨眨眼,“你是為了我還俗的?”
“嗯。”
魂魄嬌羞一笑,“我更愛你了。”
寒舟隔空碰了碰他的臉,“如果能離開這裏,你會同我離開嗎?”
魂魄小雞啄米點頭,“那必須。”
寒舟笑下,從懷裏摸出紅羽,閉上眼,低聲念起了一段複雜古奧的召喚咒。
蒼歧看見青瀛的第一眼時,眼前忽然一紅。
再仔細看,那只渾身散發着粉色的魂魄已經飄到了他的臉上。
寒舟尴尬道,“下來。”
魂魄趴在蒼歧臉上,想捏他一下,但蒼歧身上生息充沛,它碰不到,幽幽道,“這是我情敵嗎?”
寒舟,“……”
寒舟,“當然不是!”
魂魄,“不可能,你這麽好看,我怎麽會沒情敵!”
寒舟臉上燒紅,“你到底胡說什麽。”
魂魄嘟嘟囔囔,站在寒舟身旁,緊緊摟住他的腰,警惕瞪着蒼歧。
蒼歧看向寒舟,“如果我說我是情敵,它會不會感覺好點?”
帝君他老人家非常善解人意,且關愛前任下屬。
寒舟無語,扭頭看着已經被氣鼓的魂魄,心想,不會好點,會壞透了。
蒼歧聽寒舟大致說明了自己的意思,二話不說,揮袖在手心化出屏障落在一人一鬼身上,帶着他們離開大茫荒。
他們剛邁出結界外一步,就見原本已經出來的青瀛身後好似有一只巨大的漩渦,将它瘋狂拽回大茫荒裏,蒼歧和寒舟離開出手拉住它,青瀛的魂魄幾欲被生生撕開。
寒舟心疼它,連忙讓蒼歧放開了手,陪它一同被拽回了漩渦裏。
青瀛說的沒錯,它屬于這裏,所以無法離開。
寒舟心急如焚,絕不肯自己走,坐在大茫荒裏大有和他一同死在這裏的意思。
魂魄看着日漸消瘦的寒舟,抓耳撓腮想了無數辦法,卻都不行,無力的趴回寒舟身上。
“當一只鬼太苦惱了。”
寒舟蒼白着臉,眼裏一亮,想站起來,腳下狠狠踉跄,連站都站不穩了,竟是虛弱到了這種地步。
“鬼…我們還有個方法沒試。”
坐在一旁看書的蒼歧合上書冊。
寒舟,“鬼能附身,我們還未有試過這個辦法。”
蒼歧想了想,“我去找替身。”
扭頭就走。
被青瀛叫住了。
“欸,等等。”
蒼歧和寒舟齊齊看它。
魂魄眨下眼,渾身粉的很好看,“給我找個好看的替身,醜的不要。”
蒼歧哦了下。
魂魄又道,“還要高大威猛的,不能只好看。”
蒼歧嗯。
見他就要走出去,魂魄連忙大聲喊,“不僅好看高大威猛,最好家世顯赫,我一附身,就能繼承家産,腰纏萬貫!”
蒼歧,“……”
魂魄,“我家舟舟都為我還俗了,将來我還要養他呢。”
寒舟捂住臉,覺得有點丢臉。
蒼歧問,“鬼佛的意思是?”
寒舟朝他拱手,“跟鳥有關的都行,有勞帝君了。”
如果能和他原型一樣,是最好了,不過寒舟沒奢求,只希望能快些帶它離開。
找個鳥類真是一點都不難,但天地之間再去尋個重明鳥卻是不大好找,蒼歧知曉寒舟沒說出來的意思,也有心去尋重明鳥,但搜索了無數山河密林,連重明鳥的毛都沒見着。
怕一人一鬼等急,蒼歧挑了個合适的,又進入大茫荒了。
大茫荒裏,魂魄正在跟自己的鳥窩道別。
蒼歧将一枚橢圓形的雞蛋遞給寒舟,“快孵化出來了,怎麽樣。”
他是從母雞屁股底下拿出來的,一路送到這裏,還溫熱呢。
寒舟複雜的盯着雞蛋,想了想青瀛和大公雞異曲同工的模樣,朝蒼歧道了謝,“可以的,多謝帝君。”
蒼歧對自己尋到的也很滿意,“還是土雞蛋呢。”
寒舟笑了笑,扭頭去喚青瀛,還沒出口,又轉頭說,“他很希望自己能重新變成重明,不過眼下不是挑剔的時候,我想讓帝君暫時瞞下這件事,等真正能離開這裏了,再做打算。”
蒼歧,“好。”
魂魄一看到雞蛋就表示很懷疑,“這是重明鳥的蛋?這也太小了,我還嗅到了一股雞屎味。”
寒舟,“……”
寒舟,“暫時找了母雞幫忙孵的。”
魂魄,“哦,那我出去謝謝她。”
說完,心滿意足的飄起來,化作一縷紅煙鑽進了雞蛋中。
鄉野,茅草房裏。
這是離開大茫荒的第十天。
寒舟一大早就醒了,坐在床上看着圍在被窩裏的蛋。
青瀛今日就該破殼了,他有點緊張,手心都是汗。
靜靜躺着的雞蛋動了下。
寒舟立刻伸過去腦袋,“青瀛?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瑩潤的蛋殼噗的一聲裂開了一道縫,一只尖尖的發黃的小嘴戳破蛋殼冒了個尖。
寒舟看着那只嘴尖,驚喜的握住毛巾,“小心點,啄開蛋殼就行了。”
那只尖小嘴戳在蛋口上半天沒動。
寒舟的喜悅一點點沉了下去,“青瀛,你沒事吧?青瀛!”
蛋殼的小嘴微微張開一點縫隙,發出奶聲奶氣的叽叽聲。
“舟舟叽叽,我被卡住了叽叽叽叽。”
寒舟噗的笑出來,悄悄擦去額上一瞬間冒出來的冷汗,手指摳着尖嘴的邊緣,将蛋殼輕輕一點點剝開了。
他剛剝開蛋殼,一只渾身濕漉漉的小黃雞迫不及待鑽了出來,擡起一只雞爪,驕傲的炸起小翅膀,嬌聲叽叽道,“哈哈哈哈叽叽,老子又是一條好雞了!”
小雞,“……”
小雞,“不對,我為什麽要說雞。”
它沒來得及思考,就被寒舟兜頭扔下來的毛巾砸了個雞仰爪翻。
重生後的生活十分美好和諧,青瀛在蒼歧的幫助下,有了些修為,起碼能化成人形了,不會再被院子裏的老母雞當自己家的雞崽護在翅膀底下。
這一夜,剛過半。
青瀛低頭看着懷裏疲憊沉沉睡去的人,給他擦了擦身子,抱着望着窗外浩瀚的星河,心中一片柔軟。
這是最好的歲月,值得他認真再活一遍。
青瀛親了親熟睡的人,用手指輕輕描繪他的眉眼,溫柔的目光靜靜看了寒舟一夜,直到黎明将至,他才神色一變,眉頭緊鎖。
寒舟迷糊睜開眼,用腦袋蹭了蹭青瀛的下巴。
“想什麽呢。”
青瀛翻身坐起來,披上衣裳。
寒舟撐着腰坐起來,“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青瀛,“有一個問題我想了很久。”
寒舟疑惑看他。
青瀛摸摸腦袋,感受上面有點癢,他深吸一口氣,握住寒舟的手,神情嚴肅。
寒舟見他這幅表情立刻清醒了過來,屏住了呼吸。
青瀛,“我到底是雞還是重明鳥?”
寒舟,“……”
寒舟,“這很重要嗎?”
青瀛,“嗯。”
寒舟緩緩眨下眼,終于說了實話,“抱歉,當時一時之間尋不到重明鳥蛋,就…”
青瀛神情猛地一松,笑嘻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給自己套上衣裳,扭頭就下了床。
寒舟緊張道,“你去哪?”
青瀛,“沒事,這我就放心了,還以為我變異了呢,你睡吧,我出去打個鳴再回來!”
說罷沖了出去。
門外,朦胧的曦光正沖開沉沉夜幕,寂靜無聲的山河蛙鳴漸起,萬裏清風徐徐蕩漾。
就在寒舟愣神的時候,清脆的打鳴聲從院中響了起來,嘹亮穿過鮮花遍地的山野,回蕩在這片安靜祥和的村落上空。
咯咯咯咯咯——起床啦——
屋裏,寒舟捂住唇,倒在被窩裏,笑出了眼淚。
後來,雲大人頂着黑眼圈痛心疾首教訓了兒媳婦。
“為什麽不是母雞蛋~,為什麽不是~!你知不知道自從他回來~,我再也沒睡過懶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