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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塑料包裝的袋狀物裏,白色的粉|末在天花板吊燈明晃晃的燈光下顯得十分刺眼。

餘生快步走到這個大號旅行袋跟前,面沉如水地定定看了幾秒,忽然屈膝蹲下。

四周頓時響起一連串子彈上膛的“咔嗒”聲,禁毒警察們的槍口都對準了餘生。

“餘老板,我勸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秋路新朝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餘生沒有擡頭,仍然認真地盯着那些小塑料包裝袋,過了大約十來秒後他突然輕輕“咦”了一聲,從旅行袋中拿了一小袋東西出來,放在手上掂了掂,又湊到鼻尖嗅了嗅,然後終于擡起頭看着秋路新,臉上略帶嘲諷地道:“秋隊長,你們公安的這些警察,出任務前都不需要經過培訓嗎?”

“你什麽意思?”秋路新瞳孔猛地一縮,目光瞬間凜冽起來。

餘生狀若無奈地搖搖頭,把自己手裏的那包東西遞向秋路新,站起來道:“您自己鑒別一下,這到底是什麽。”

“事到如今你還想耍什麽花招。”秋路新冷冷地看着他不肯接。

餘生攤手一笑,“事到如今我能耍什麽花招?你們一共三十七個槍口對着我,我還能學孫猴子翻到天上去嗎?秋隊長,東西是你的人搜出來的,那你好歹該負責搞清楚,這些東西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的。”

秋路新聽着不由冷笑,“有些人就是死鴨子嘴硬。”說完他劈手奪過餘生手中的包裝袋,放到鼻子底下一聞,臉色忽然變了。

仿佛是不太相信自己剛才的判斷,秋路新又把塑料袋撕開一個小口,用小拇指伸進去沾了一些粉|末出來,再次聞過後臉色就變得格外難看。

“怎麽樣秋隊長?聞出酸味兒來了嗎?”餘生站在秋路新對面笑得一臉幸災樂禍,挑釁似的說:“如果我猜得沒錯,這一袋可是居家炒菜做飯必備的利器——食鹽同志。如果您喜歡,我可以把這一整袋都捐給禁毒隊。”

“餘老板,只靠氣味就下結論,太武斷了吧。”秋路新雖然嘴上這麽說,但看得出眼底已有些意興闌珊的意思。

餘生往後退了幾步,沖周圍一衆警察做了個“把槍放下”的手勢,調侃道:“各位,你們先別急着鬧出人命,都自己過來看看、驗驗,每一袋都不要放過,檢查清楚了,還請各位大哥務必還小店一個清白。”

禁毒警們仍舉着槍一動不動,都等着聽秋路新指示。

片刻後,秋路新終于開口:“給我把袋子打開一袋一袋驗。”

“是!”

警察們紛紛行動起來,把旅行袋裏的小塑料袋全部倒出來開始分批檢查,不過還有十個人依然保持舉槍警戒的狀态,嚴密監視着餘生和夜總會裏其他人的一舉一動。

而餘生這會兒倒似乎已經徹底放松下來,嘴裏輕輕地吹着口哨,聽不出是什麽歌但調子很悠揚,感覺他要是再“沒事走兩步”,看上去就像要去度假了一樣。

一刻鐘的工夫,旅行袋內所有白色粉|末的包裝都被檢查清楚。

有食鹽、糖、味精,甚至還有糯米粉。

然而屬于禁毒支隊關心範圍的那些東西,一包都沒有發現。

秋路新鐵青着臉朝身後一揚手,所有的槍都退了子彈,保險重新打開,回複安全狀态。

“秋隊長,看來您是掘出來一口棺材把自己給填裏頭了,這可真是——啧啧,讓我怎麽說呢——怎麽說都不好聽啊。”餘生把手支在下巴旁邊鼓了鼓掌,看神情十分愉悅,“本來還說如果沒查出什麽就要讓市局給我個交代,但是現在嘛,看你們已經夠狼狽了,我這個人不喜歡落井下石,就到此為止吧。”

“餘老板難道還希望我說聲謝謝?”秋路新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餘生則大度地擺了擺手,“不必,只要您今後能對我們高擡貴手,我就感激不盡了。”

“你不要高興得太早。”秋路新冷冷地說,“我送餘老板一句話,不要得意忘形。”

餘生點頭微笑,“禮尚往來,我也還您一句,別得寸進尺。”

“既然話不投機,那咱們今後就騎驢看唱本——走着瞧。”秋路新眼睛往地上一掃,“給我把這堆東西都帶走,送回技術處再全部化驗一遍。餘老板應該沒意見吧?”

“當然,您請随意。”餘生笑了笑,“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禁毒隊裏既然缺,我哪有不孝敬的道理。”

“帶走!”秋路新不再跟他多話,見所有塑料包都被裝起來後就大吼了一聲,率先調頭走出sin的大門。

“秋隊長慢走,不送。”餘生遠遠地補上一句,似笑非笑的眸子裏溫度漸漸降了下來。

“你這回算是徹底把他給得罪了,往後行事更要小心。”聶傾這時走到了餘生身後,低聲說道。

餘生轉過身看着他,忽然又沒心沒肺地笑起來,勾住他的肩膀道:“阿傾,沒什麽可小心的,難道你還不相信我麽?我行得正走得端,不怕被他抓住把柄。”

“防人之心不可無。”聶傾忽然抓住餘生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幾乎是貼在他耳朵上說:“你這次是不是被自己人算計了?”

“算計談不上,我覺得更像是場拙劣的惡作劇。”餘生輕輕在他耳邊笑,“如果真想算計我,用真貨不就好了。”

“你別不當回事,這種事情能做一次就能做下一次,你考慮過自己的處境麽?”聶傾緊蹙着眉頭道。

“阿傾,你擔心我?”餘生笑得愈發明顯,下一秒更是當着sin衆人的面在聶傾側臉上親了一口,趁他發愣的工夫迅速耳語一句:“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接着餘生從聶傾身邊走開,沖一臉羞憤難抑的紅臉小金毛招招手,“小敘,過來。”

“……三哥。”連敘的腳步就像被粘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他邊走還邊将惡狠狠的目光不斷射向聶傾,好像多這麽堅持一會兒就能直接把聶傾送上西天一樣。

餘生瞧着好笑,等他走近了才道:“你現在需要針對的對象另有其人。”

“三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連敘立刻回過頭來認真盯着餘生。

餘生朝地上殘留的白色粉|末痕跡瞥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微微冷下來說:“我是說,造成今天這種狀況的人,現在就在這裏。我需要你幫我盯好了,在我等下指出來的時候,別放跑了他。”

連敘聞言神色一凜,周身瞬間散發出一種肅殺之氣來,往餘生身前一站,目光冰冷地掃向四周,“三哥,交給我吧。”

“嗯。”餘生放心地拍拍他,目光在大廳裏沉默地掃視着,過了十來秒後忽而輕笑道:“汧汧啊汧汧,哥哥對你不好麽?”

“什麽?!”連敘最先震驚地喊了出來,而緊接着四周也是一片嘩然。

餘生若無其事地原地踱了兩步,然後停下,擡起頭定定看向眼前的某個方向,目光淡淡的,“汧汧,大哥一直都教導我們要‘好漢做事好漢當’,如果是你做的不妨大大方方認了,我們給彼此都節省些時間。”

“三哥說話一向講求邏輯和證據,怎麽現在也開始用這種毫無根據的猜測了?”人群中傳來一個動聽的女聲,清脆的高跟鞋聲“嗒嗒”敲打在地板上,一位身着墨錦鳶色卐字紋旗袍的女子款款走出,直到距離餘生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聶傾一看稍感驚訝,他認出來這名女子正是之前領他跟羅祁去地下一層酒吧的那位。

餘生這會兒仍是淡淡笑着,看着她道:“我并不是毫無根據,只是合理推斷。汧汧,明人不說暗話,你在sin的位置僅在我之下,一旦我出事,你就是下一任負責人。按照最大受益人理論來推理,我懷疑你難道不自然嗎?”

“三哥還是那麽直接。”元汧汧優雅地掩口笑笑,“不過我就喜歡三哥這樣。”

“哥哥我也喜歡你這樣天使容貌、蛇蠍心腸的女孩子。”餘生說着沖她抛了個媚眼,聶傾看見嘴角不禁抽了抽。

“三哥取笑我了,‘天使容貌’不敢當,‘蛇蠍心腸’形容得倒還貼切。”元汧汧莞爾一笑,忽又緩步上前,對餘生伸出手掌柔柔笑道:“三哥,把大哥給你的權限卡交給我吧。”

餘生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看來你已經承認今天的事是你在背後搞鬼咯?”

元汧汧朱唇輕抿,點點頭,“是我又如何?三哥,你仔細看看,現在大廳裏面的人除了你的小忠犬以外,還有誰是站在你那邊的?”

連敘:“你——”

“呀……”餘生環視一圈,将連敘從自己身前撥開,随即仿佛十分遺憾地嘆氣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說好的誓死追随呢?”

“追随并沒有錯,就怕追錯了人。”元汧汧說着目光卻落到聶傾身上,意有所指地道:“三哥,我們雖是正經買賣,但要是內部有人跟公安過往甚密,那我們心裏也踏實不了。大家出來不過都為混口飯吃,誰也不想因為領導者的一時沖動斷送了自己的飯碗,你說是吧?”

“哦——”餘生拖長了音,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原來症結在這。”

“沒錯。”元汧汧攏了攏垂落在耳際的發絲,又朝餘生逼近幾分,高聳的胸部幾乎要碰到餘生前胸,姣好的面容上笑意明滅,輕輕道:“三哥,看在我們畢竟兄妹相稱一場的份上,今天我不打算對你做什麽過分的事情——只要你肯乖乖離開。反正你的心都在那位帥警察的身上,何必委屈自己待在這裏?你可要想清楚了,自古黑白不兩立,如果你選擇留下的話,将來總有一天你們兩個會站在無法回避的對立面上。到時候你死我活,不覺得傷心麽?”

“呵呵,汧汧真是體貼,連理由都幫哥哥想好了。”餘生歪頭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她,片刻後又道:“可是你想過沒有,倘若我今天就這麽把權限卡交給你,等回頭大哥問起來你又該怎麽解釋?我該怎麽解釋?你覺得大哥會這麽簡單地放我離開嗎?”

元汧汧聽後笑了,“三哥別欺負我沒見過世面。你有公安局局長的兒子、公安廳常務副廳長的侄子作為相好的,後臺硬得都可以去金三角叫板了,你還怕大哥能把你怎麽樣嗎?至于我這裏三哥也不必擔心。大哥處事向來靈活,能者居上。一旦你走了,難道大哥還能找出一個比我更适合的人選來接管sin嗎?”

餘生聽着不斷點頭,末了還頗為贊賞地拍了兩下手,放開聲音表揚道:“不錯不錯,汧汧,長進不少嘛。既然你考慮得如此周全,那我也不是不放心把權限卡交給你。喏——”

餘生說着從上衣內側的口袋裏摸出一張通體黑色的芯片卡,元汧汧看見後眼睛瞬間一亮,立刻伸手捏住卡的另一端,而餘生卻還不急着放手。

“汧汧,別這麽着急,聽我把話說完。”餘生一雙桃花眼彎出迷人的弧度,手上看着一點勁都沒使,但元汧汧卻覺得那張卡像被鐵鉗鉗住了一樣,死活拽不出來。

餘生拿着卡,表情翻書似的驟然變得嚴肅起來,聲音裏也憑空多出三分冷峻之意。

“汧汧,今天我可以把卡給你,但是你記住,從你拿走卡的那一刻起,sin裏的一切人員事務就都與我無關了。往後無論這裏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再插手,你也別來找我——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別來找我。大家從此以後井水不犯河水,誰都別過界。否則的話,別怪我不顧昔日情面。”

餘生眼睛定定看着元汧汧,說完這番話後停頓兩秒,又綴一句:“小敘跟我走。”

“沒問題。”元汧汧痛快應道,下一秒忽然感覺手上一松,原來是餘生放了手。

“卡你收好了,元老板,祝生意興隆。”餘生說完就轉身一手抓住連敘,一手摟上聶傾,大步朝門口走去。

聶傾扭頭看着他,神情稍有些複雜,問道:“就這麽走了?”

“走了!”餘生幹脆地答道。

聶傾:“不需要收拾東西?”

餘生:“沒什麽好收拾的,我值錢的家當都在身上。”

聶傾:“為什麽這麽輕易就把權力交出去?那會兒你跟她小聲說話的時候都說了什麽?”

餘生:“這算什麽狗屁權力,不就是家小破夜總會麽,我還稀罕這個?”

說完後餘生又狡黠地笑起來,松開抓着連敘的手,雙手攬上聶傾的脖子道:“阿傾,我這次被自己人驅逐可是因為你,你今後是不是應該對我負責啊?”

聶傾聞言停下腳步,扶住他的腰後凝神看着他,卻見餘生的眼睛裏澄澈一片,不染絲毫雜質。

他是故意回避了自己剛才那個問題,還是剛好忘了回答?

有什麽怕他知道的事情麽?

要不要……再問一遍?

聶傾審視地看着餘生,同時也矛盾地問着自己。可是最終,他什麽都沒說,只點了下頭當作回答。

“你答應要對我負責了?!”餘生卻忽然興奮,抱住他的臉用力在嘴上親了一口——“嚒!”

“咳——”一旁的連敘被自己的唾沫嗆到,劇烈咳嗽起來。

聶傾按住仍然躁動的餘生,沉默良久後終于認真地問出一句:“餘生,你實話告訴我,你真的已經脫離出來了嗎?”

餘生眨眼笑了笑,“不然呢?”

聶傾:“我希望你沒有騙我。”

“……如果你覺得我在騙你,剛才要負責的話我可以當你沒說過。”餘生的手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從聶傾的臉上拿開,又無從着落地握在身前。

聶傾看到他眼底受傷的神情是真真切切的,心髒忽然就抽疼了下。

他懷疑他,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剛才在sin發生的那一幕,在聶傾看來很像是餘生為了名正言順地離開那裏而和手下人合演的一出戲。

可是有這個必要麽?如果說他離開sin的目的是為了留在自己身邊,那他即便不這麽做自己也不可能推開他。再說,他接近他又能有什麽好處?陪他一起到處看屍體?還是陪他一起通宵跑線索?這些事對他而言會有吸引力嗎?

聶傾開始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事實上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從小到大,任何事只要餘生開了口,聶傾就沒有不答應的。

所以,為了讓他做什麽而演戲這種行為,根本毫無意義。

聶傾想到這裏不禁微微嘆了口氣,為自己的多疑感到抱歉,因而主動吻了下餘生的額頭道:“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會有事瞞着我,但你不會騙我。”

“阿傾。”餘生閉上眼睛輕輕微笑,“謝謝——唔……”

在說出更多的話之前,兩個人的唇齒已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了。

連敘:“……”

請問……你們真的看不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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