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聽見敲門聲時,餘生正跟連敘坐在聶傾家的地毯上打“雙人版”鬥地主。
“阿生。”聶傾在門口輕輕叫了一聲,餘生立馬從地上翻了起來,沖過去把門打開:“阿傾——诶?”
他沒想到居然在聶傾身邊看見蘇紀。
蘇紀的視線跟他對上後先客氣地點了下頭,“餘生,又見面了。”
“是啊,沒想到這麽快又見着了。”餘生笑了笑。
聶傾見餘生還擋在門口就對他說:“今天叫書記來是想三個人一起商量一下案情,具體情況進屋再說吧。”
“好啊,請進。”餘生往裏讓了一步,手臂張開,俨然一副主人翁的架勢。
聶傾對他這種類似于“宣告主權”的行為感到既好笑又無奈,怕蘇紀尴尬就先上前把餘生給提溜開,結果蘇紀一進門就正面撞上兩束充滿敵意的目光,還不如有個餘生擋在中間比較好。
“請問這位是?”蘇紀看着眼前這個面容精致的混血小金毛,不太明白自己是哪裏招惹到他了,臉上稍有些莫名其妙。
聶傾感覺腦仁在隐隐作痛,知道連敘不會聽自己的話,只好看了眼餘生,“你來介紹吧。”
“小敘,別這樣,都是朋友。”餘生搭着聶傾的肩膀沖連敘笑笑,接着又對蘇紀說:“這孩子是我的人,叫連敘。他就是性子稍微暴躁了些,別見怪。”
“沒關系。”
蘇紀說完看見聶傾把剛才手裏提着的資料都放在沙發上,就自己脫了鞋從木地板上走過去,在地毯上那一堆攤開的撲克牌旁邊坐下,開始把資料分門別類地擺出來。
聶傾示意餘生也先過去坐下,餘生卻不聽,跟着他到廚房裏洗杯子倒水,這時才發現原來蘇紀在聶傾家也有專用的杯子。
“阿傾,小蘇紀這個杯子好像比我那個好看……”餘生從身後抱住聶傾,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盯着他手裏的東西說。
聶傾不動聲色地揚了揚嘴角,淡淡道:“你要是喜歡這個,就拿你那個跟他換好了。”
“我才不!”餘生趕緊把自己的杯子護在手裏,有幾分自豪地說:“我這可是你特意送我的情侶杯!”
“你想多了。”聶傾洗完一個杯子甩了甩手上的水,還殘留的水珠直接順手抹在餘生臉上,忍着笑道:“我買的時候人家說買兩個打七折,單買一個不打折,我就買了倆。”
“……”餘生被抹了一臉水,配上他此時的表情就像剛哭過一樣,“阿傾……是特意買給我的吧?”
聶傾終于忍不住笑了,在走出廚房前撈過他迅速朝唇上啄了一口,然後推開道:“行了,馬上要幹正事,別鬧。”
“哦,可是你忘了給小蘇紀加茶葉。”餘生指指他手中的杯子。
聶傾搖搖頭,“不是忘,書記胃不太好,所以盡量不讓他喝茶。”
“噫……”餘生撇了撇嘴,“你還無微不至了。”
聶傾就當沒聽見,出去後把水都放在沙發旁的茶幾上,看到蘇紀已經把所有資料都擺開放好了,就扯過餘生一起坐到地毯上,然後擡頭問門神一樣守在一旁的連敘:“你要參加嗎?”
連敘不理他,只看着餘生。
餘生無所謂地沖他笑了笑,“你随意,不想待了先去我那兒也行。”
“我等三哥一起走。”連敘說完這句話總算不再站着,而是上了地毯繞到餘生身後盤腿坐下。
蘇紀看了眼聶傾,聶傾對他輕輕搖頭,餘生的目光饒有興致地在他們二人之間打轉,接着忽然将雙手“啪”的一聲拍在身前的檔案袋上,正色道:“開工吧。”
聶傾點點頭,“我們先說今天這起案件。這些是從現場拍攝的照片,這兩個是死者個人信息的整理還有報案人與相關者的筆錄。阿生,你先看看。”
“好。”餘生從他手中接過資料,大致翻過一遍後又拿起現場照片細細端詳起來。
過了大約半分鐘,只聽他忽然“咦”了一聲,指着其中一張死者面部的近照問:“你們的人去現場之後有替死者擦過臉嗎?”
“沒有,怎麽了?”聶傾問。
餘生輕輕“嘶”了一聲,又對着照片看了兩眼才道:“我也說不好,但我總覺得死者的臉像被人有意擦拭過,非常幹淨,而且頭發也被梳理得很整齊。”
聶傾聽完沉思了一會兒,“臉幹淨、頭發整齊,這也可能是他自己整理的,你為什麽認為是別人做的?”
“他自己八成不可能。”餘生抽出另外一張照片遞給聶傾,用手指在上面點了點,“注意看他的衛衣袖口還有牛仔褲的褲腳,都有些發黑了對不對?還有他的運動鞋,黑白相間的條紋都快變成黑灰相間了,可見他平時洗得不算勤、也不太認真。像他這樣一個人應該對個人衛生不是很講究,所以我認為,他從昨天上午十點四十分離開家到晚上遇害的這段時間裏,應該不會特意找地方整理過自己的儀容儀表。”
“那有沒有可能是,他在遇害前去見了一位比較喜歡的女性?所以才會特意梳洗?”蘇紀在旁邊問了句。
餘生不由一哂,“如果都能想到特意梳洗,那他幹嘛不換身更體面點的衣服?穿着這一身去見人,不是等着人家把他當成□□絲麽?”
“可這樣一來就很奇怪,究竟誰會替他做這種事?”聶傾蹙起眉頭,“難道會是兇手?”
“我覺得極有可能。”餘生說完見聶傾和蘇紀都看着自己,便繼續道:“你們來看屍體的形态——死者平躺在地上,雙目閉合,面容安詳且十分幹淨,額發整齊,雙手平放于身體兩側,胸口處的傷口無明顯噴濺狀血跡。再看看四周,太平間內沒有發生過搏鬥打擊的跡象,死者就躺在正中央,乍一眼看上去誰會認為這是非自然死亡?”
聶傾:“你是想說,将死者放在這裏的人,對死者似乎有一定的感情?”
“沒錯,不然根本不必要這麽麻煩,只要把自己的痕跡清理掉就可以了。”餘生撐起側臉,問:“死者身邊關系比較近的人你們都調查過了嗎?”
“查過了。但是因為死者生前的人緣不是很好,所以到目前為止只查到他的室友。”聶傾有些嚴肅地說。
“室友?”餘生想了下,“哦,叫慕西澤的那個。”他說着把剛才聶傾遞給他的筆錄又拿了起來,邊看邊念道:“‘嫌疑暫時排除——因在案發時有監控錄像證明未離開過小區。監控錄像僅覆蓋小區出入口,但小區院牆上有高壓電線圍繞,牆頭嵌有碎玻璃,一般人無法翻越。’一般人……那也就是說,還是有人可以翻越咯?”
“不好說,我派自己手下兄弟去偵察過,至少他回來後跟我反應的确翻不過去。”聶傾說得不置可否。
餘生聽得将信将疑,“你手下那個小兄弟身手如何?跟你我比呢?”
聶傾想了想,“五到六成。”
“噫……”餘生一臉嫌棄,“明天我們親自去一趟吧。”
“好啊。”聶傾也正有此意。
“對了,死者昨天在被害前的行蹤查出來了麽?”餘生又問。
聶傾點了點頭,可神情卻沒顯得輕松,“他昨天離開家後就直接去了公司,之後從中午十二點半到晚上八點十分之間一直待在公司裏面加班,晚上八點十五分離開公司,在那之後的行蹤我們就不清楚了。”
餘生:“從他家到公司需要多久?”
“坐公交車需要四十分鐘,打車的話二十分鐘左右就能到。”聶傾說完後,停頓兩秒又補充道:“據慕西澤說,白彰通常都是乘坐公交車上下班,公司和家‘兩點一線’,很少會去其他地方,也沒什麽人可見。”
餘生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好像自言自語似的說:“既然他很少去別的地方,那我們可以先假設他在昨晚加完班之後依然搭乘公交車回家——可是他卻沒能回到家——是路上出了什麽意外?還是他正常在家門口下車,卻因為某種原因沒有辦法回到小區……”
“餘生,”蘇紀這時忽然插了一句,“在你們繼續讨論之前,要不要先聽我把驗屍的情況說一遍?”
“那敢情好,”餘生擡起頭笑笑,朝聶傾瞄了一眼問:“你已經聽過了?”
聶傾:“嗯,他解剖屍體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餘生聞言便揚起眉梢長長地“哦”了一聲,繼而轉頭對蘇紀說:“那有勞了。”
蘇紀點點頭,開口道:“經過檢驗,已經确定死者左胸上的傷就是致命傷,因利器直接刺中心髒導致的失血性休克死亡,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十一點至今天淩晨十二點之間。不過,有一點很奇怪,我發現死者胸口處的傷口是由兩種利器造成的。”
“兩種?”餘生稍有些吃驚,“能确定是哪兩種嗎?”
蘇紀:“嗯,如果我的推斷沒錯的話,最初的致命傷是由7號手術刀柄裝載11號刀片刺入造成的,而第二個刺創,則是在死者心髒停搏之後,用折疊刀一類的刀具覆蓋刺入形成。兩種利器都存在刀柄刺入體內的現象,但是因為折疊刀的刀刃寬度和刀柄直徑都比手術刀的要大,所以在解剖之前我們只能看出一處創口。并且,由于第二種利器刺入時死者已經死亡,因而我們沒有在創口邊緣發現生活反應。”
“可是既然第一個刺創被第二個刺創所覆蓋,你又怎麽能準确推斷出第一種兇器是什麽?”餘生好奇地問。
“看圖說話吧。”蘇紀從裝有屍檢報告的檔案袋中取出解剖時拍攝的照片,給餘生指道:“不同種類的兇器造成的刺創道是不同的。相較于比較常見的3號和4號手術刀柄,7號刀柄的形狀要更獨特一些,因而留下的刺創道也頗具代表性。折疊刀雖然刀刃較寬,但是刀片厚度卻還沒達到能夠覆蓋7號手術刀柄的程度,所以在解剖之後就可以看出在創道中部留有一半圓偏窄、一楔形長直兩個形狀的創口。”
“厲害了我的小蘇紀!”餘生猛地在蘇紀肩上拍了一把,贊嘆道:“看不出來你還真有兩把刷子!”
蘇紀被他拍得輕輕咳嗽,臉上有些泛紅地道:“職責所在而已。還有,你年齡比我小。”
“所以呢?”餘生忍不住笑起來,“我手底下有一批比我年長的都得管我叫‘三哥’,這跟年齡沒多大關系。不然的話,每次叫你‘素雞’我都覺得餓,你說你怎麽取個這麽接地氣的名字?”
蘇紀:“……我媽姓紀。”
餘生:“啊……抱歉。”
“沒事。”蘇紀對他淡淡笑了下,照片又在三人之間一張張攤開,按照解剖的順序,一點不亂。
聶傾把餘生從蘇紀身邊拽了回來,讓他貼着自己坐下,然後說道:“既然兇器已經基本确認,我們就來想想兇手到底為什麽要在死者死亡之後進行二次刺入。另外我剛才還想到一點,對于心髒被刺中而造成的失血性休克死亡的死者來說,現場的表現實在太幹淨了。這一次和之前蘇院長的案子還不太一樣,傷口周圍沒有檢測出可疑的殘留物,現場及附近也未發現可用作遮擋物的物體,而太平間內除死者躺着的地方以外竟沒有發現任何血液反應,這些都太不符合常理。”
聶傾一口氣說到這裏,微微頓住。
餘生已經猜出他要說什麽,見他停住便主動接過話音道:“所以,要麽是兇手把遮擋物帶離了現場,要麽,太平間就不是案發的第一現場。對嗎?”
聶傾看着他,慎重地點了點頭。
“……這案子,越查越複雜了。”
蘇紀默默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