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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夜色沉沉。

從沒有被窗簾遮擋的飄窗看出去,外面一片漆黑,連星光都看不到半點。

房間裏卻是燈火通明。

聶傾已經又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餘生嫌喝茶不過瘾,去廚房沖了一袋速溶咖啡端過來,只有蘇紀還心平氣和地喝着杯子中的溫開水。

“我認為,剛才阿傾所說的有關犯罪第一現場和第二現場的推斷很有道理,當務之急,我們應該先确定死者究竟是在哪裏被人殺害的。”餘生說完就用舌尖蜻蜓點水似的沾着咖啡喝。

聶傾輕輕抿了一口茶,“我們現在手裏掌握的線索太少了,很難确定案發第一現場在哪兒。在我看來,突破口就在那個匿名電話和醫院的監控錄像上,如果能查出是什麽人、在哪裏動的手腳,所有問題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可是匿名電話的來源,技術處到現在都沒有給出答複吧?”蘇紀用雙手手掌夾住玻璃杯緩緩滾動着,“監控錄像暫時也沒有發現問題,萬一最後無所收獲,我們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無所收獲麽……”聶傾沉吟道,“要是這兩個線索都用不了,我們就只能從兇手的殺人動機和他對死者的情感上着手調查,死者身邊的人,除了慕西澤以外還要再仔細排查一遍,把他的人際關系都理清楚。另外,慕西澤那邊也不能放松警惕。我總覺得那個人沒有他看上去那麽簡單,即便他跟白彰的死沒有關系,在案子被破之前,還是應該對他多加留意。”

“被你說的我都想去會會這個慕西澤了。”餘生換了個姿勢,向後躺倒枕在聶傾大腿上,自己翹着二郎腿,把裝咖啡的杯子放在小腹上,頗為惬意地說:“話說回來,你們覺得兇手為什麽要二次刺中死者呢?為了混淆視聽嗎?”

蘇紀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不像。我今天剛看到屍體的時候就跟聶傾說過,兇手具備一定的醫學知識和手術技能,是專業人士的可能性很大,我覺得他應該明白刺創道的原理才對。”

“也就是說,兇手這麽做的目的并不是為了隐藏什麽,反而像要傳達什麽。”聶傾在一旁接口道。

餘生點了點頭,眼睛盯着聶傾線條分明的下颌,問:“那他想傳達什麽呢?這麽做的意義何在?如果說最開始使用手術刀非兇手所願,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這起案件對兇手來說也屬意料之外,因此他沒有事先做好準備,只好在殺人之後又選擇用帶有某種意義的兇器來完成自己的信息傳達?”

“若真是這樣,那兇手是醫護相關人員的可能性就很大,畢竟不是什麽人都能順手拿出一把手術刀來致人死亡的。”聶傾低頭看着餘生,眉心微蹙,“蘇院長本身是第一人民醫院的院長,白彰又極有可能是被醫護相關人員所殺害,這兩起案子之間難道真的有什麽聯系麽?”

蘇紀:“我今天下午聽付隊的意思,似乎有懷疑這兩起案件的兇手為同一個人的傾向。”

聶傾的表情明顯不太認同,“這有些說不通。兩件案子,兇手對死者的情感宣洩天差地別。你們還記得當時蘇院長被害的現場狀況嗎?讓人進去第一眼看到就覺得十分違和的一個地方——”

“——字幅上的劃痕。”餘生和蘇紀異口同聲道。

“沒錯。”聶傾點點頭,“在蘇院長的被害現場中,所有痕跡都被清理得很幹淨,唯有牆上那幅寫着‘仁心仁術,回春聖手’的字上有三道沾着血跡的劃痕,應該是用兇器劃在上面留下的。兇手明明可以做到不留痕跡地離開,在其他方面也很注意克制自己的情緒,但是只有對這幅字,他似乎表現出了難以壓抑的憤怒,非要将其毀了不可。反觀白彰的案子,兇手對死者遺體的處理幾乎可以用‘溫柔’來形容,動機明顯與對蘇院長的不同。”

“所以我才說兇手殺害白彰很可能是意料之外啊。”餘生把雙手交疊起來墊在腦後,看着聶傾道:“倘若真的按照‘兩起案子同一個兇手’這個思路想下去,那就存在一種可能,白彰會不會在無意之中發現了關于兇手的線索,心存懷疑,因而有意接近兇手想要尋求真相,誰知一不小心被人家發現了,兇手情急之下才将白彰殺人滅口?”

“這樣确實能說得通。”蘇紀輕輕點頭。

聶傾卻仍持反對意見。他深深吸進一口氣後,沉下聲音對他們二人耐心地說:“你們仔細想一想,這個思路裏面是存在矛盾的。首先,我們目前沒有發現蘇院長和白彰之間存在任何交集,也沒有發現他們的朋友圈存在任何交集,那麽白彰在無意之中發現殺害蘇院長的兇手——這個可能性會有多大?其次,根據我們至今的調查顯示,白彰是一個非常不願意管別人閑事的人,對時事和八卦也沒什麽興趣,發生在第一人民醫院的命案對他而言可能不過是一版新聞頭條而已,他為什麽要冒着生命危險去跟蹤一個潛在殺人犯?這非常不合邏輯。”

“除非,這個潛在殺人犯是他十分熟悉的人。”餘生眨了眨眼,“所以你才懷疑慕西澤。”

聶傾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搖頭道:“假如白彰跟蹤的人是慕西澤,‘同一兇手’這個思路就更沒可能成立,因為在蘇院長被害的時間段內慕西澤有絕對的不在場證明。十月一號一整天他都在城南一家孤兒院裏做義工,幫忙照顧那裏的孩子,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下之後就跟孤兒院裏的工作人員一起收拾東西、整理白天收到的捐贈品,一直忙到淩晨兩點多才回家,孤兒院裏的人都能幫他證明。另外,我們計算過從孤兒院回到寧河小區所需要的時間,跟小區入口處監控錄像上顯示的慕西澤出現時間一致,即便死亡時間誤差按照最大區間來計算,慕西澤都沒有作案的可能。”

“他還去孤兒院做義工?”餘生有些訝然。

聶傾卻無奈地看他一眼,顯然是覺得他重點跑偏,自己拉回來繼續道:“總之,我能明白你們對‘同一兇手’的懷疑,我自己也這麽想過,可是現有的線索還沒辦法讓我接受這種說法。而且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次的兩起案子情況都十分微妙,無論說它們有聯系或是沒聯系,都有讓人想不通的地方。”

蘇紀聽完輕輕地嗯了一聲,餘生把腦袋抵在聶傾大腿上晃了晃,閉上眼睛問:“阿傾,你心裏應該更傾向于相信這兩起案子沒聯系吧?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朝着這個方向往下查呢?”

“如果我相信沒聯系,那白彰的案子就太巧合了。”聶傾說。

餘生:“巧合?”

“嗯,”聶傾微微嘆一口氣,“關于蘇院長的案子,局裏把消息控制得很嚴,對外只說蘇院長被人殺害,但并沒有詳細說明被害的手段以及兇器的種類。即便是醫院裏面有人走漏風聲,那也不會知道兇器就是折疊刀,并且清楚得連規格尺寸都分毫不差。”

“會知道這種事的人,除了參與辦案的警方人員,剩下就是兇手本人了。”蘇紀低頭看着自己已經見底的杯子說。

“沒錯。假如說殺害白彰的人跟蘇院長的案子毫不相幹,那他碰巧使用了與前一案一模一樣的兇器、又碰巧刺入相同的位置、還碰巧将屍體被發現的地點選在第一人民醫院,這個概率該有多小?”聶傾好像在問餘生和蘇紀,又好像在問他自己。

餘生聽到這裏忍不住噗哧低笑一聲,可是瞥了眼蘇紀的表情後他又極為克制地讓自己正色起來,清清嗓子道:“阿傾,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難道你就沒懷疑過是你們警方內部消息走漏?”

聶傾和蘇紀聽見他這句話目光同時射了過來,聶傾沉默了三、四秒才異常嚴肅地說:“餘生,今天早上池曉菁才把蘇院長的驗屍報告交給我,兇器的具體尺寸也是在那個時候知道的,可是當時白彰已經死了。”

“哦,我就問問,你別這麽兇嘛。”餘生坐了起來,見聶傾依然沉着臉便玩笑似的問:“怎麽了?我懷疑你們刑偵支隊惹聶組長不開心了?”

“我沒說你不能懷疑。但是如果你要懷疑,麻煩先拿出有效的證據來。”聶傾的表情有些冷,又補充一句:“我不希望我的弟兄們每天辛辛苦苦辦案,還要蒙受這種不白之冤。”

餘生看他較了真,玩笑的臉上有些尴尬,“至于麽,就随口說一句你幹嗎這麽上綱上線的——”

聶傾:“——随口一說——”

“餘生,聶傾。”

蘇紀的話音及時掐滅了空氣中蠢蠢欲動的小火星子,他拍拍聶傾道:“今天已經很晚了,大家都累了,我看不如先休息吧?養足精神明天才好繼續工作,你說呢?”

聶傾看看他,又看了眼餘生,終究沒再說什麽,點點頭率先站了起來,又伸手去拉蘇紀,“你今晚就睡我這裏吧,反正東西都齊全。”

蘇紀看起來有些猶豫,“要不我還是走——”

“你別走了,這大晚上的,像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小法醫走在路上多不安全。”餘生這時也從地毯上爬了起來,看看聶傾,“你們早點休息,我們也該回了。”

說完,他就走到沙發旁拍了拍已經斜倚在上頭睡着了的連敘,輕聲道:“小敘,醒醒,回家了。”

“哦……三哥!”連敘從迷茫到清醒就用了一秒鐘,蹭得從沙發上跳下來,筆直地站在餘生面前問:“現在走嗎?”

“嗯。”餘生笑了笑,“困死了,回去睡覺。”

“好的!”連敘似乎為餘生不留在聶傾家過夜這件事感到格外開心。

而聶傾也确實沒有開口挽留。

他沉默地看着餘生和連敘走出家門,又看着門□□脆地關上,這才一個人走到陽臺上,靜靜地望着樓下。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麽回事?一陣好一陣不好,抽什麽風呢?”蘇紀在他身後默默嘆氣問。

聶傾搖搖頭,半晌後,直到那兩個朦胧的人影從視野中出現又消失,他才低聲說:“書記,我和他之間,有些心結如果不解開,我們就沒辦法像從前那樣對待彼此。”

“心結……”蘇紀靠在了門框上,頭稍稍仰起道:“聶傾,什麽都是虛的,只有人好好地在你身邊才是最實在的。如果人都失去了,心結還算個屁啊。”

聶傾聽了神情不由一震,“書記……”

“記着我的話,人之所以會作,是因為還有作的資本。等到資本沒了,你還能跟誰去計較呢?”蘇紀說完後就轉過了身,背對着聶傾。

“晚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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