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十月四號,星期二,清晨六點二十分。
聶傾起了個大早,或者說他其實根本沒怎麽睡着,半夜躺下的時候都已經三點多了,在床上輾轉兩個多小時依然沒什麽睡意,眼看着天快亮了就索性爬了起來。
蘇紀還在客房裏睡着,聶傾不想吵醒他,便動作很輕地洗漱穿衣,然而在要開門出去時,卻發現有個人正蹲靠在他家門上,門一開差點栽進來。
“喂!”聶傾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這才讓他的後背免于跟地板來個“親密接觸”,然後把人拉起來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這個人正是餘生。
只見他眼睛還是一副睜不開的樣子,人也站不直,就抱着聶傾的胳膊哼哼道:“阿傾,你不生氣了吧?別趕我走了……”
“……我什麽時候趕你了?昨天你不是自己走的麽。”聶傾攬住他的腰,餘生就更加自覺地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了進去。
“我怕我要是自己不走,等你真說出要趕我的話來我更難過,還不如有點自知之明……”餘生悶悶地說。
他現在靠在聶傾身上,聶傾感覺到他貼在自己頸窩裏的額頭和鼻尖上很涼,不由摟緊了他,問:“來多久了?”
“就沒走。”餘生沉默了一會兒,又低聲說:“昨天出去在車裏待了一會兒,然後讓小敘一個人回去了,我就在這兒等着。”
“……為什麽不敲門?你這樣在外面蹲一夜萬一凍感冒了怎麽辦??”聶傾心裏說不出是酸澀還是心疼,緊緊抱着他,感覺他身上這一件單薄的襯衫也早已經涼透了,當下便顧不上出門,直接半撈半抱着餘生走進卧室放到床上,幫他脫掉鞋後又蓋好被子,然後在床頭蹲下道:“再好好睡一覺吧,現在時間還早,你放心睡。”
餘生卻把手從被窩裏探出來抓住他,困得嘴都張不開了,還硬撐着說:“你不是要出門麽……我也去……”
聶傾無奈嘆氣,“你這樣連路都走不直,還跟我去哪兒?聽話,接着睡吧,書記也沒醒呢,你們兩個都好好休息。”
“阿傾……”餘生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些,裏頭布滿血絲,看上去有些委屈地望着聶傾,“你怎麽對小蘇紀那麽好……”
聶傾聽到他這話莫名愣了一下,可是很快反應過來,不禁沒脾氣地說:“你幹嗎總吃他的醋,我對你不好麽?”
餘生眨了眨眼,等了兩秒才反問一句:“你覺得好嗎?”
一時間,昨晚以及先前那些不愉快的回憶又都浮現在兩人的腦海裏。
“阿傾,我知道你心裏對我有氣……我就想問問,是不是在我對你坦誠相告之前,你都不會真正地重新接納我?”餘生從床上坐起來認真問道。
聶傾看了看他,有些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下,反複幾次,最後只是輕輕搖搖頭道:“阿生,我們兩個之間不必說那麽多,我知道你選擇瞞着我肯定有你的理由,所以我不會逼問你。但是反過來,你也要理解我現在的心情。我真的很想心無芥蒂地面對你,可我暫時做不到,你強迫我也沒用。”
餘生的眼睛睜累了,終于無法阻擋地合上。他點點頭說:“我明白,我不會強迫你。我只是……現在偶爾看到你對蘇紀的樣子,有些吃醋罷了……”
“書記是我的朋友。”聶傾說完想了想,起身坐到床邊抱住餘生,又輕聲補充一句:“你放心,我們只是朋友。”
“嗯。”餘生咧開嘴沖他笑了笑,“那你要忙就去忙吧,我不跟着了,我立刻、馬上、下一秒就要去跟周老爺子約會……不行真的撐不住了……”
餘生這句話都沒說完,整個人就好像突然被撤了電源似的向後倒去,重重地栽進枕頭裏。
“阿生!”聶傾被他這種躺倒的方式吓了一跳,以為他是昏迷了,但仔細一聽他的呼吸聲還算平穩順暢,過了一會兒還小小地翻了個身,這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心頭提着的那口氣也總算放下來。
聶傾幫躺得四仰八叉的餘生把被子掖好,又看了幾分鐘見他沒什麽動靜,就走出去把卧室門輕輕掩住,接着便悄無聲息地出了家門。
耽擱了這一陣,已經是早上七點多了,樓外天光大亮。
聶傾走到自家車位前準備開車,可他沒想到在路虎跟前已經站着一個人。
兇悍的眼神,精致的臉孔,還有……一頭金毛。
聶傾覺得一大清早他們見着彼此應該都給對方添了不少堵,但是秉持着不“以大欺小”的原則,他還是先客氣地開口道:“連敘,你來找餘生嗎?”
連敘冷冰冰地瞪着他,先點了點頭,接着又搖了搖頭,十分不情願地開口道:“不是,我來找你。”
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聶傾略顯驚訝地看着他,“你,找我?”
“沒錯。”連敘緊緊地抿了下嘴唇,用一種随時準備罵人的尖銳語氣迅速說:“三哥昨天讓我今早六點過來守着,說如果看見你一個人出來就要跟着你,保護你。”
“保護我?”聶傾有些哭笑不得,“他昨天就猜到我今早會獨自出門調查,所以才讓你過來?”
“是這樣的。”連敘奇特的咬字方式總有種莫名的喜感。
聶傾不由好笑地看着他,問:“那如果我不是一個人出來呢?”
連敘眼睛一翻,仿佛嫌他話多似的,不耐煩地說:“三哥說了,如果你是跟他一起出來,我就不用露面了。但如果你是跟那個法醫一起出來,我還是得跟着。”
“他安排得還真詳細。”聶傾無奈地笑笑,打開車門對連敘道:“你不用跟着我,我也不需要人保護。你還是回去吧。”
“不行!”
連敘忽然猛地拽住聶傾,聶傾對這小孩兒并未設防,這一下不注意竟被拽出三步遠,連敘就趁這個空當搶先沖進駕駛座,然後身體靈巧地一縮、一鑽就轉移到旁邊的副駕駛座裏。
“你這是……”聶傾無語地望着車裏。
連敘則挑釁地回望向他,“我必須要跟着你,這是三哥的命令。”
“……”
聶傾發誓如果現在車裏頭坐的是餘生本人,他肯定已經把他拖出來扔到草叢裏去了。但他此時面對的是餘生的“小跟班”,這個打着餘生旗號的小金毛滿臉都是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揍樣,可聶傾偏偏還真奈何不了他。
他一直都不怎麽擅長跟不講道理的小屁孩兒打交道。
聶傾在心底默嘆一聲,對連敘淡淡地說:“你确定要跟去?先說好,跟着我可沒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連敘別過臉冷哼一聲,對聶傾不屑地道:“你們條子就是話多,也不知道三哥看上你什麽了。”
聶傾:“……我有什麽讓他看不上?”
“我呸!”連敘的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前擋風玻璃上,表情已經不能更嫌棄,“你真不要臉。”
“沒辦法,誰讓你們三哥就喜歡不要臉的。”聶傾算是跟這小金毛杠上了,他發現這小孩雖然中文說得不太利落,但罵人的話卻用得一溜一溜的,這讓他忍不住就想多“教育”他一下。
連敘不知道是不是在搜腸刮肚地尋找合适的詞,憋了好一會兒才憤憤道:“三哥才不喜歡不要臉的人!三哥是喜歡你!不管你要臉還是不要臉他都喜歡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聶傾沒想到他會忽然蹦出這麽幾句來,心髒莫名像被戳了一下。
而連敘還在為餘生打抱不平,瞪着聶傾十分生氣地說:“你還好意思說你了解三哥,你就不怕鼻子長成皮諾曹嗎?!”
聶傾:“……”
連敘:“你不說話,是不是表示默認了?就算你承認我也不會原諒你!總之,我代表三哥永遠讨厭你!”
聶傾:“……”
連敘:“我說完了。”
聶傾:“……哦。”
“哦?!”連敘前額的金色小碎發都翹了起來,“你怎麽聽完一點表示都沒有?你的良心沒有受到觸動嗎??”
“……現在到底是誰話多?”聶傾心累地看着前面的路面。
連敘氣得差點結巴,“你、你”了兩聲之後忽然洩氣地一哼,猛地往椅背上靠了下,胳膊肘“嘭”的一聲打在車門上,然後拄着臉冷冷地道:“算了,跟你說這些就是對牛彈琴。難怪三哥不肯把這幾年的事情告訴你,反正即便對你說了你肯定也不會理解他。”
聶傾心中一動,沉默了快半分鐘,忽然問:“他這三年半,是不是過得很不容易?”
連敘隔了半晌才嗯一聲,繼而又道:“‘不容易’的程度太輕了,應該是很‘艱難’才對。”
“艱難?”聶傾扭頭看他一眼,“能跟我說說具體情況麽?”
“不能。”連敘拒絕得十分幹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窗外,“三哥不讓說的,你別想從我這裏問出來。”
“你不是心疼他嗎?如果你告訴我實話,讓我理解他,我就不會再怪他。”聶傾語重心長地勸道。
可連敘卻壓根不買他的賬,頭都懶得回,“三哥不需要別人同情。如果你是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後才能理解他、心疼他,那你跟其他人又有什麽區別。”
“……”
聶傾驟然聽到連敘的這句話,竟忽然有種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的感覺,讓他渾身上下都一個激靈。
他好像瞬間清醒許多,頭腦也變得清明起來。他終于意識到這兩天以來他一直在回避的一個問題。
聶傾一直認為,自己可以包容餘生的一切。
他沒有帶餘生回家見父母,理由正是擔心他們會用懷疑的眼光看待餘生。可是實際上,他自己的內心深處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如果他真能做到無條件地包容他、信任他,他就不會有什麽所謂的心結和芥蒂。
然而,無條件的信任哪有那麽容易?
正因為他做不到,所以他才會在無意間對他變得那麽苛刻。
自以為是的獨一無二,在被日積月累的猜疑和怨憤消磨之後,最初的心情還能留住幾分?
原來,面對餘生,他跟其他人已經沒有什麽區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