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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連環殺人案的确認讓刑偵支隊的大廳內頓時熱鬧起來,領導和領導在商議,警員和警員在議論,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不停,但都是一副緊張憂慮的模樣。

聶傾悄悄地繞到蘇紀邊上,拍拍他,蘇紀會意地沖他點了下頭,然後兩個人就一起走出大廳來到外面的走廊上。

“連環殺人案啊……這可是個人人都不願沾的燙手山芋。”蘇紀身上還穿着白大褂,雙手插在兜裏,在走廊的窗前站得筆直。

聶傾靠在牆上摸出一根煙來,卻沒點着,輕輕在腿上敲着說:“通常,連環殺人案的定性需要出現至少三名被害手段相似的死者,可是這次隊長為什麽這麽快就認定了?”

“因為那封信吧,”蘇紀想了想,“如果那信真的是兇手寄來的話。”

“你也說了,是‘如果’。”聶傾看着他,“但如果那不是兇手寄的呢?如果是有誰惡作劇呢?”

蘇紀輕輕搖了搖頭,“這種事我就不清楚了,還得你自己去判斷。不過我想隊長辦了這麽多年案子,經驗肯定比我們要豐富得多,他既然是這樣認定的,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聶傾低低地嗯了一聲,語氣上聽不出是否認同。等了一會兒他又問:“對了,那個慕西澤怎麽也在這兒?筆錄不是都做完了嗎?”

蘇紀的表情也顯得有幾分困惑,“不知道,我聽羅祁說他好像是隊長叫來的,至于叫來做什麽隊長還沒說。”

“這就奇了——”

“組長!”聶傾正說着就見羅祁從門口探出頭來,對他道:“快進來!隊長叫你呢!”

聶傾點點頭,跟蘇紀一同走了進去。

“聶傾,這是西澤,你們昨天見過。”付明傑等聶傾走到跟前後就把慕西澤推了出來,給他介紹道:“昨天我聽到他的名字就覺得熟悉,後來才發現原來他是慕老的孫子,慕校長的兒子,怪不得一眼看上去就有一股子書卷氣,真是文質彬彬、儀表堂堂。”

刑偵支隊的付隊長平日裏說話習慣直來直去,偶爾還爆兩句粗口,而此刻忽然咬起文嚼起字來,讓他的一衆同事和下屬都聽了個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都板住臉憋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來。

聶傾倒是一點都不想笑。

付明傑剛剛說的這些他昨天就知道了,因為他已經讓劉靖華對慕西澤做了全面的背景調查。

慕西澤的爺爺慕清譽原是平城市書法協會的名譽會長,同時也是當年為蘇永登寫下那幅“仁心仁術,回春聖手”字的書法家。而慕西澤的父親慕田,則是平城理工大學現任校長兼黨委副書記,學有色金屬冶煉出身,分別在德、英兩國留過學,後來回國任教,至今仍是博士生導師。

可以說,慕家是平城有名的書香門第。

聶傾也已經想起來他為什麽會覺得“慕西澤”這個名字耳熟——

在他小學五年級那年,曾代表平城去北京參加全國青少年書法大賽。獲得第一名後,那位替他頒獎的老評委拍着他的肩膀表揚他,對他說:“平城的孩子真厲害,幾年前就有個拿第一名的孩子是你們平城的,叫慕西澤,那筆字寫得是真漂亮!”

聶傾當時對這句話印象很深,因為他心裏十分不服氣,覺得這位評委在給自己頒獎的時候居然誇別人字寫得好,實在令人感到不爽,回去之後還跟餘生把這事吐槽了一遍。

當然,後來随着年齡增長時光流逝,這件事也成為過往時光中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插曲,很快就被聶傾抛諸腦後了。

直到這次他親眼見到慕西澤本人。

按理說,以慕家在平城的影響力,慕西澤完全可以做一份更體面的工作,而不是在一家游戲公司裏做一名小小的開發主管。但是據說他個人的興趣就在于編程,名牌大學信息科學技術專業畢業,還去海外名校讀了一個計算機科學碩士回來,全部的熱情似乎都放在這上面。

另外根據調查還發現一點,慕西澤并不是慕田的親生兒子,而是在大約七歲的時候被慕田夫婦從孤兒院領養回去的。

當時慕田夫婦已經結婚八年,膝下育有一女,在生女兒時因為難産慕田的妻子鐘芳差點沒撐過去,好容易搶救回來也被醫生告知說以後沒辦法再生育了。可慕清譽卻很想要個孫子來為慕家延續香火。慕田是個孝順兒子,鐘芳也是個孝順媳婦,得知老爺子的心願後兩人猶豫、商量再三,最終決定去領養一個男孩子回來,這才選中了慕西澤。

自從慕西澤來到慕家,就成了慕老爺子的心頭肉,他的書法就是得慕清譽親傳。

不過可能是因為老爺子對這個非親生孫子的過度偏心,反而讓親生孫女受了冷落,所以慕田夫婦心裏也不太舒服。等慕西澤上小學四年級時,因為慕田要出國研修兩年,鐘芳就幹脆以“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精力不足”為由把慕西澤送到了慕清譽家裏,吃住都在那兒,等于是把這個“兒子”給放養了,這一住就是整整七年,直到慕西澤上高三,為了上下學方便才回到慕田家住了一年。

後來慕西澤出去上大學、又出國留學,扣掉獎學金以外其他所需的全部費用都是慕清譽給的,慕西澤在家裏也就跟這個爺爺最親。

可惜的是,就在今年過年的時候,慕清譽突發腦溢血去世,慕西澤也失去了在這個家中最愛他的親人。

聽說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經常去城南的繁星孤兒院做義工,幫忙照顧那裏的孩子,為他們籌集生活和學習用品。估計他是想通過這麽做來懷念自己的爺爺,同時也為了幫助跟自己有類似身世的孩子們,讓他們過得更開心快樂一些……

說句心裏話,聶傾也不想懷疑這樣的一個人會是殺人兇手。但迄今為止,還沒有充分的證據能夠讓他脫離嫌疑。

而付明傑這時又接着說道:“聶傾,西澤在破譯電腦程序還有編碼方面非常厲害,我想請他暫時留在隊裏,幫忙看看能不能追蹤到醫院那個匿名電話的來源,還有監控錄像的問題。”

聶傾:“……隊長,您在開玩笑麽?”

“這叫什麽話。”付明傑看到聶傾都快把“我不同意”四個字寫在臉上了,便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道:“聶傾,我知道你認為這麽做不太合适,但目前我們也沒有其他好方法是不是?現成的兩個線索都用不了,難道你不着急麽?”

“再着急也不能病急亂投醫啊!”聶傾氣得無奈,“隊長,這已經不僅僅是不合适了,這麽做根本就是違反規定的!慕西澤不是別人,他是死者的室友,還是死者生前在平城最熟悉的人,他身上的嫌疑還沒有洗清呢!您怎麽能在這個時候讓他到隊裏來?!”

付明傑:“蘇院長和白彰是被同一名兇手所殺害,不是已經确定是連環殺人案了嗎?慕西澤在第一起案件發生時有絕對的不在場證明,那還需要懷疑什麽?聶傾,你就是太執着于自己的想法。雖然說有毅力是好事,但你也不能在錯誤的道路上一直走到黑吧?”

聶傾:“所謂的‘連環殺人案’,目前只有一封來歷不明的信和兩名被害人被殺害手法的微妙巧合作為依據,您不覺得現在就下這種論斷太草率了嗎?就算慕西澤真的不是兇手,也不能保證他跟白彰的案子一點關系都沒有——”

付明傑:“那你就繼續去查,把他放到你眼皮子底下去查,這樣可以吧?一邊讓他幫我們破案,一邊也方便我們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這樣不是一舉兩得麽?我相信以你的觀察力,只要他表現出任何可疑的行為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聶傾:“隊長——”

“行了,就先照這個章程辦,如果之後有問題我們再改不遲。”付明傑揮了下手,表示不願再談論這個話題。

聶傾不禁抿了抿嘴唇,沉默幾秒後忽然道:“好,如果您堅持,我可以照辦。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付明傑看着他。

“讓餘生也參與調查。”聶傾一字一句地道。

付明傑頓時收緊眉心,“你說餘生?不行。這是胡鬧!”

“比起您讓一個可能與案件有關的嫌疑人參與調查,餘生的身份要顯得清白多了。更何況他現在已經不再是sin的老板,我覺得單純作為協助者幫助辦案沒有任何問題。”聶傾的态度沒有絲毫退讓。

付明傑又罵了一句“胡鬧”,他來回走了兩步,突然瞪着聶傾道:“餘生的事急不得,聶傾,我說這話是為你好。”

見聶傾盯着他沒吭聲,付明傑只得嘆了口氣又說:“你還不明白麽,這裏面的關系沒你想得那麽簡單。七年前,餘隊是在刑偵支隊隊長任上出的事,好多刑偵隊的老人都清楚那件事。要是讓大家發現餘生是餘隊的兒子,你覺得他們會怎麽看待他?還有,當時聶局跟餘隊是最好的朋友,餘隊出事之後聶局為了保住他的名譽,花了多大工夫、上下托了多少人才算把這事暫時壓了下去,讓市局裏的人都盡量不再談論相關話題。可一旦現在餘生出現,人們就不可能不談到過去,那聶局的心思不就都白費了?我想你應該也不希望看到有人在餘生背後對他指指點點吧?”

聶傾聽了這番話,表情總算有所松動。

他微低下頭,眼神凝重,“可是餘生的媽媽梁警官還是二級英模,這是多大的榮譽,為什麽總要盯着餘叔叔的事不放……”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恥辱總比榮譽要讓人銘記得更久。更何況……”

付明傑後面的話沒有說全,但聶傾知道他想說什麽。

更何況,根據官方的報告,當年梁荷警官正是在執行卧底任務期間,被時任刑偵支隊隊長餘有文開槍打死的。

而事後的種種跡象都表明,餘有文當時已被對方收買,也就是梁荷潛入的那個犯|罪組|織,夫妻二人就這樣上演了一出現實版“無間道”。

可惜餘有文後來也在那場大混戰中身亡,從此死無對證。

但盡管如此,餘有文從那以後還是成為市局刑偵支隊歷史上的一個污點。而關于那場雙方都傷亡慘重的“圍剿”的話題,也是讓局裏從上到下,至今都諱莫如深的一個“禁區”。

不過這些對聶傾而言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在七年前的那一天,餘有文親手殺死了梁荷。

他只知道,在那一天,餘生失去了至愛的雙親。

他知道從那天開始,餘生心裏的某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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