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聶傾、餘生,還有蘇紀三人趕到現場的時間是晚上二十點二十七分。
現場位于平城市五華區西昌路295號——平城醫科大第五附屬醫院後院停車場的a04號車位,死者就倒在停靠在該車位上的一輛紫檀紅別克君越車後。
付明傑已經等在這邊,看到餘生跟着聶傾和蘇紀一起過來時,忍不住輕輕皺了下眉。
“隊長。”聶傾身上穿着特制的雨衣,表面已經全濕了,他看了眼君越車後已經撐起的折疊帳篷,不由道:“雨下得這麽大,現場能留下的痕跡恐怕非常少。”
付明傑凝重地點點頭,“我們已經盡力保護了,希望能保住盡可能多的證據。你和蘇紀先去看看吧,至于餘生——”
“餘生跟我們一起。”聶傾直視着付明傑,“隊長,如果這次真的是第三名死者,您別忘了答應過我什麽。”
“還沒有确定——”付明傑似乎是想反對,可話沒說完卻又好像格外疲憊似的嘆了口氣,最後擺擺手對他說:“算了,随你吧,只要案子能破,你要怎麽做我都不限制。”
“謝謝隊長。”聶傾低頭致意,然後轉身率先朝帳篷走去。
在車後一個比較狹窄的空間裏,聶傾看到了俯卧在地的死者。
從身後看,這應該是一名年齡在四十歲上下的女性,偏棕色的長發盤成一個發髻,此時已顯得淩亂。上身穿一件深灰色長款翻領風衣,裏面應該是件淡紫色的高領毛衫,下身則是一條米黃色條絨長褲,黑色的低幫短靴剛好遮住腳踝。
蘇紀和餘生已經分別蹲了下來,開始檢驗屍體狀态。
蘇紀用手指摸着死者的脖頸說:“死者遺體的體溫尚存,屍僵也還未發生,是剛死不久。”
“沒錯,我們大概是一個小時前接到報案,然後就迅速趕過來了。”旁邊一個警員說道。
“具體報案時間是什麽時候?”聶傾問。
“二零一六年十月五號,傍晚十九點三十八分。”已經提前來到現場的劉靖華身披雨衣、手捧記事本地走了過來,回答完聶傾的問題後又道:“組長,死者身份已經查明了。”
聶傾:“好,說說看。”
劉靖華點了下頭,對照着記事本上的內容說道:“死者名叫邱瑞敏,女性,一九七零年四月二號出生于平城市,現年四十六歲,一九九六年畢業于平城醫科大心胸外科專業,獲得臨床醫學博士學位,之後曾出國進修,于一九九九年七月回到平城,進入第一人民醫院心胸外科任主治醫師,七年前——哦,也就是二零零九年九月,從第一人民醫院副主任醫師任上平調到第五附屬醫院,目前是第五附屬醫院心胸外科的主任。”
“心胸外科……蘇院長以前也是心胸外科出身,而且他們都在第一人民醫院工作過……”聶傾喃喃地思索着,“有關聯,會是什麽關聯?”
“聶傾。”蘇紀這時叫了他一聲,聶傾低頭發現蘇紀跟餘生兩人已将死者翻了過來,讓屍體正面朝上,這下便能看清死者雙手抱于胸前的動作,還有面部略顯猙獰的表情。
只見她的眼睛大睜着,貼的假睫毛掉了一個,嘴也大張着,口紅已被雨水沖淡,還有些淡淡的色澤沿嘴角留下。
在她那張保養姣好的臉上,與其說是恐懼倒不如說是震驚更多些。她似乎壓根沒想到自己會被面前這個人所傷害,或者壓根沒想到自己會遭遇這麽可怕的事,所以她驚訝得忘記了害怕,就這樣在滿腹疑惑中不甘地死去。
聶傾想象着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分,豆大的雨點打在她的臉上、身上,滂沱的雨水不停地在她周身沖刷,帶走它們所能帶走的一切。她是否會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也正在被這些無情之水從身體中一分分地洗刷幹淨……
“阿傾。”餘生忽然扯了扯聶傾的褲腿,把他有些走神的思緒給拽了回來,“目前看來,這位阿姨也是被人用銳器刺入心髒,因失血性休克而導致的死亡。”
“身上沒有其它傷口麽?”聶傾問。
餘生搖搖頭,“暫時還沒發現。”
“那兇器呢?”這才是聶傾更加關心的問題。
蘇紀擡起頭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慎重地說:“雖然還不能斷言,但根據衣服上的破損情況和皮膚表面的傷口形态來看,是折疊刀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口徑與之前兩起案件中的相同。”
聶傾的目光沉了下來,定定思索片刻後才道:“我們先不要先入為主地去斷定某些事,還是一步一步來,把需要的細節都盡量調查清楚。靖華,死者周圍有沒有發現類似兇器的東西?”
劉靖華:“死者周圍沒有,老朱正領着人搜索醫院周邊呢。”
聶傾點點頭,又問:“那死亡時間确定了嗎?”
“嗯,能确定在一個比較小的區間內。”劉靖華把圓珠筆別在耳後,“已經跟醫院方面确認過了,邱瑞敏今天是晚上七點下班,醫院裏有兩個護士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十九點二十分的時候。據她們所說,當時邱瑞敏正在往後門的停車場方向走,因為她臉上的神色有些急迫,一邊走還一邊看着手機,所以那兩個護士也留意了一下時間,應該是準确的。”
“也就是說,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在護士最後一次見到她的十九點二十分至接到報案的十九點三十八分之間,作案時間在十八分鐘以內。”聶傾沉吟道。
“對了,報案人是誰?”他忽然又問。
“是一名今天來第五醫院檢查身體的患者。旁邊這輛車就是他的,他是在檢查結束後來停車場取車時發現的死者。”劉靖華說着指了指停在a03號車位上的那輛黑色奧迪a6。
聶傾:“他現在人在哪兒?”
“醫院裏頭坐着呢,隊長找了人去跟他做筆錄,但我估計進展不會很快。”劉靖華說到這裏努了努嘴,似乎想笑,“那麽個大男人,膽子卻小得不行,我看他是真給吓着了。”
“碰上這樣的事,被吓着也是難免。”聶傾沒笑,想想又補充一句,“不是誰都像我們一樣對命案司空見慣。看見屍體之後,會緊張、會害怕、甚至會難過,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劉靖華被聶傾說得表情有些尴尬,嗯了一聲後加快語速道:“那我再去看看筆錄的情況,還有死者的手機也被拿去檢查通話記錄了,我去問問出沒出結果。”
“好,你去吧。”聶傾點頭同意,劉靖華便轉身匆匆往醫院裏面走了。
餘生蹲在地上,到這會兒終于忍不住笑了一聲,問蘇紀:“阿傾他們組裏的人平時是不是都很怕他?”
“還好。應該是敬多于畏。”蘇紀輕輕翻動着死者的手腕說。
而聶傾聽到這話便掃了眼餘生,“跟一個被手下人畢恭畢敬稱作‘三哥’的夜總會老板比起來,我在組裏的形象還是非常和藹可親的。”
“撲哧——”餘生笑起來擺擺手,“快別再提了,我已經不是什麽老板了。”
“對了,上回我就想問,為什麽你的手下要叫你‘三哥’?”蘇紀這時問道。
“因為還有大哥和二哥,我排行老三,自然就是三哥咯。”餘生理所當然地說。
“什麽排行?”蘇紀又問,“你那次不是說,比你年齡大的也要叫你‘三哥’麽,難道是在你們夜總會裏的地位?”
“你覺得呢?”餘生眯起一雙桃花眼,意味深長地看着蘇紀,“小蘇紀,你是想幫阿傾套我的話麽?”
聶傾投向他們二人之間的目光瞬間收了回去,蘇紀搖了搖頭,波瀾不驚地說:“沒有,我只是好奇。”
“你看起來可不像個好奇寶寶。”餘生微微一笑,起身把戴着的一次性手套摘了,扔到一旁的垃圾袋裏。“我沒什麽要驗的了,接下來就是小蘇紀的活,先把兇器确定下來比較好。”
“嗯。”蘇紀的注意力又回到面前的死者身上,好像剛剛什麽都沒發生過。
聶傾發現餘生這時還在饒有興致地觀察着蘇紀,不禁無奈,把他悄悄拉出帳篷後低聲道:“你別疑神疑鬼,不是我授意的。”
“我也沒說什麽呀。”餘生看着他笑,“看你這麽緊張,莫非還擔心我會對你的小法醫做什麽?”
“現在是吃醋的時候嗎?”聶傾瞪他一眼,正欲再說話時卻見付明傑朝他們走過來,到跟前後沖聶傾擡了下下巴,“借一步說話。”
餘生聞言便識趣地走開,自己重新回到帳篷裏面。
聶傾望着他的背影,付明傑盯着聶傾,片刻後開口道:“聶傾,準備成立專案組,你開始挑人吧。”
“這麽快?”聶傾有些吃驚,“可現在還沒有确認這起命案跟前兩個案子之間有必然聯系。”
付明傑搖搖頭嘆了一聲,“已經确認了。這是賈處剛剛發來的,你看。”
付明傑說着把自己的手機遞給聶傾,聶傾看到顯示的與“賈明”的微信對話框中有一張照片,拍的應該是一張紙的正面,他又放大一看後呼吸不由一滞。
this is the third one。
十六開的白紙中間,只用黑墨打印了這麽一句話。
“又是一封匿名信。”付明傑把手機從聶傾手中拿了回來,“據賈處所說,這次的匿名信跟上次的無論從信封選擇、用紙選擇,再到打印習慣,都一模一樣,應該可以認為是由同一個人寄過來的。”
“還真是……”聶傾的眼神裏第一次顯現出對自我判斷的懷疑,“難道真是我想錯了……果然是連環殺人麽?”
付明傑看他似乎有些消沉,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沒事的。你還年輕,見的案子少,偶爾想岔了再正常不過。但也不用氣餒,再接再厲,把思路修正過來就好。”
聶傾:“……是。”
付明傑又說:“就像我之前答應過的,這次設立專案組的事就交由你全權負責,人選全部你自己定,不管是局裏的、還是局外的,只要你覺得有必要都可以用。調查方向一旦确立,我相信憑你的能力肯定會有不錯的表現。好好給你爸争光吧!”
聶傾:“是。”
“那這裏就先交給你了,我還得回辦公室一趟取些資料。回頭專案組的人員選好之後,把名單放我桌子上就行。”付明傑說完再次捏了把聶傾的肩膀,給予他一個鼓勵的微笑,“好好幹。”
聶傾這次只點了下頭,沒再應聲。
付明傑背着手大步走遠了,聶傾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餘生一直從折疊帳篷的裏面定定看着他,此時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怎麽了?”蘇紀擡起頭問。
“那個隊長好像帶來了新線索,看來已經确定是連環殺人案了。”餘生說話的聲音很低,像在嘆息。
“聶傾的想法被推翻了麽。”雖是問句,蘇紀用的卻是陳述的語氣。
餘生點了點頭,“他現在估計心裏不太舒服,畢竟骨子裏是個那麽驕傲的人。”
蘇紀:“你要去安慰他嗎?”
“用不着,安慰他并不會讓他好過。”餘生說着把視線收了回來,嘴角牽了牽,卻不像是笑,反而像是在不知該用什麽表情時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等他自己琢磨清楚吧。”餘生又回到蘇紀身旁蹲下,雙手抱住膝蓋。
蘇紀嗯了一聲,心頭卻莫名湧上一陣輕松。
他只是想到,如果确定是連環殺人案的話,慕西澤的嫌疑應當就能被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