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8
二零一六年十月八號,早上七點五十六分,富寧縣新華鎮人民醫院的三零六號病房裏靜悄悄的,只隐約能聽見些輕微的呼吸聲。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裏面現在只有一坐一躺的兩個人。
坐在病床邊的蘇紀,和躺在病床上的慕西澤。
聶傾安排的那兩名警察剛被蘇紀打發着去吃早點了,這會兒他一個人守着慕西澤,定定看着他那張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的臉,心裏說不清究竟是什麽滋味兒。
其實,早些時候聶傾對他說的那些懷疑慕西澤的話,蘇紀雖然當場駁了回去,可他自己實際的态度并沒有他所表現出來的那麽堅定。
他也在懷疑。
算算日子,從他第一次見到慕西澤至今,才過了短短五天而已。
而要是依着蘇紀以前的性子,五天的時間,別說是和誰成為朋友,恐怕連讓他産生足夠的交友意願都不夠。
可是慕西澤……
蘇紀很難想象,在經過這次的事情之後,他究竟會把慕西澤放在心裏的什麽位置上。
他更想知道的是,在慕西澤心中又把他當成什麽人。
普通好友?知交?還是別的……
到底要出于怎樣的關系,才會讓一個人奮不顧身地将他護在身後呢?
短短五天的交情,可能達到這種程度嗎?
慕西澤對他……到底是什麽想法……
蘇紀這樣想着,下意識地将雙手在身前絞緊,直到他感覺到有個頗為冰涼的物體在輕輕碰他,這才猛地擡起頭。
“西澤?”蘇紀緊緊盯着床上不知何時已經醒過來的人,發現他也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眼眶莫名有些發酸,不禁握住了他的手道:“太好了……你終于醒了……”
慕西澤的嘴張了張,開始時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但他又努力了幾次,總算很輕地吐出兩個字,“小紀……”
“嗯,我在呢。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哪裏不舒服嗎?有的話一定要告訴我!”蘇紀緊張地看着他說。
慕西澤輕輕搖了搖頭,對他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挺好的……”
“那……那就好。”蘇紀被他此時的眼神看得莫名心慌,有些尴尬地別過頭道:“我給你倒杯熱水來,你等我一會兒。”
說完蘇紀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着一個白色的陶瓷杯走到放熱水瓶的桌子旁,先少倒了小半杯,然後一邊輕輕晃動着陶瓷杯、一邊走回到慕西澤身邊說:“水有點燙,等你喝完這些我再去給你倒。”
“嗯……”慕西澤應了一聲之後就準備要自己撐着坐起來,然而剛一用力胸口那裏瞬間傳來一陣劇痛,他只覺得眼前一黑,人又栽了回去。
“喂!”蘇紀被他的舉動給吓壞了,趕緊把杯子放到床頭櫃上,上前扶住他叫道:“西澤?!你怎麽樣??”
“我……沒事……”慕西澤等着那陣劇痛漸漸褪去,終于又睜開眼睛看向蘇紀,“抱歉……吓到你了……”
“你跟我道什麽歉……”蘇紀重新攥住他的手,微微松了口氣道:“你現在自己千萬不要使勁,我扶你起來,你靠着我。”
“好……”慕西澤看着他微微點頭。
蘇紀發現自己此刻有點不太敢跟慕西澤對視,于是移坐到床頭,雙手從慕西澤背後伸了進去,然後慢慢地将他推了起來。
慕西澤十分配合蘇紀的動作,在坐起來後又小心地向後挪了挪,對蘇紀說:“你讓我靠在枕頭上就好……不然你不方便行動……”
“……也行。”蘇紀聽從了他的建議,拿過他的枕頭墊在他背後,讓他慢慢地靠了上去,這時才看到慕西澤頭上已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傷口……很疼吧?”蘇紀心裏愧疚的情緒忽然開始覺醒。他意識到慕西澤原本不該躺在這裏,他才是本應受傷的那個人。
“小紀……”慕西澤目光深沉地望着他,可能是因為受傷的緣故,他的眼神看起來還有幾分迷蒙,顯得頗為神秘。
“謝謝你……”慕西澤輕聲說道。
蘇紀不由怔了一下,“你……謝我?”
“對啊……”慕西澤笑着點了點頭,“這下子……你可成了我的救命恩人了……”
“……這話說反了吧……應該說是你救了我才對……謝謝……”蘇紀因為內疚,話音越來越低。
而慕西澤這時卻反手将他的手攥在手心,拇指在他的手腕處輕輕摩挲着,“是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我真的沒有想到……你居然這麽厲害……多虧有你在……我才能夠活下來……”
蘇紀不知是因為自己手腕那裏過于敏感、還是因為其他什麽原因,他只覺得當慕西澤這樣用手指撫摸他時,他的指尖仿佛帶着一小簇細微的電流,一陣陣地滲透進自己的皮膚裏,再沿着血管流竄至渾身各處,讓他感到有些癢,還有種異樣的酥麻。
“我……真的沒有那麽厲害……我之前學到的那些……早就廢了……”
蘇紀邊說邊嘗試着想将手從慕西澤那裏抽回來,可是慕西澤卻又稍稍加了些力拉住他,拇指沿着他的手腕繞過半圈後,又緩緩地從他手背上面滑過,最後落在他纖細的指骨上,将他的四根手指輕輕蜷在掌中,眼神格外溫柔地凝視着他道:“這雙手,廢了多可惜。”
蘇紀的身體猛地一震。
“抱、抱歉……!”
他忽然用力把手抽了出來,站起身後退兩步,仿佛有些無措似的慌亂說道:“我……我忽然想起來,聶傾讓我等你醒了之後就給他打電話……他應該有比較重要的事要問你……我先、先出去通知他……”
蘇紀話沒說完人已經退到了門口,接着再一個轉身人就沒影了。
慕西澤定定看着他離開的方向,眼神從清澈變為複雜,表情也變得有幾分深沉。
片刻之後,他扭頭看了眼立于自己另一側的床頭櫃,那上面放着他的手機和錢包,還有家門鑰匙。
慕西澤讓自己小心地靠了過去,将手機拿起,點開上面一個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圖标後,從那裏面将手機通訊錄調了出來,然後找到一個未署名的電話撥了過去。
“喂。”電話很快被接通。
慕西澤眼睛留意着門口,聲音壓低,卻不再有剛才跟蘇紀說話時的那種明顯的虛弱感,“是我。”
“我知道。”電話那頭的人聲線頗為清亮,呵呵笑了兩聲後問道:“聽你說話的感覺,傷得不重?”
“左胸中彈,差一點就要打中心髒,你說重不重?”慕西澤不愠不火地問。
只聽那邊頓時又哈哈大笑了幾聲,“到底是沒打中。你就當長個記性,下回別再多管閑事。”
“多管閑事?”慕西澤的眼中閃過一抹寒光,“我告訴過你,不要動他。”
“嗬,既然這麽緊張他,那你就看好了不要讓他在我眼前晃悠。”對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他要是再敢去我的地盤上招搖過市,我保不準會動他第二次。”
“芳羽。”慕西澤聲調驟降,警告的意味十分明顯。
“怎麽了?你就這麽替他提心吊膽?”電話那頭的人,正是餘生和連敘口中的“二哥”,陳芳羽。
慕西澤沉默片刻,過了一會兒終于将語氣放平緩了些,“芳羽,所謂‘吃水不忘掘井人’。師父替你做了那麽多事,如今屍骨未寒,倘若你再對他的獨子下手,未免太忘恩負義了吧。”
“我忘恩負義?”陳芳羽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這些年,他蘇永登拿的錢還少麽?我虧待過他麽?大家無非是搭夥做生意,你情我願的事,何必要牽扯到恩義上面去?說老實話,要不是怕他死了沒人頂得上,我早就想把這個獅子大開口的老吸血鬼給做了。”
“是麽,聽上去倒像是委屈你了。”慕西澤淡淡地說。
“不然你以為呢?”陳芳羽反問,“我可是看在你叫他一聲‘師父’的份上才忍了他這麽多年,你難道不該多感謝我幾句?”
“嗯,謝謝。”慕西澤順口接道。
可是陳芳羽在聽到他這麽說後,卻莫名安靜了幾秒,忽然道:“西澤,你這言不由衷的毛病該改改了,不然每次無論我拆不拆穿你,都覺得很讨厭。”
“嗯,既然讓你覺得讨厭,就把我做了好了。”慕西澤說得輕描淡寫。
“你還來勁了?”陳芳羽的語氣聽上去有一絲不悅。
然而在雙方僵持了幾十秒之後,還是陳芳羽先半妥協地開了口,對慕西澤說:“行了,這次讓你受傷總歸是我的人下的手,算我有錯在先。不過你放心,那個開槍的人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自然不會讓你白挨這一槍。”
慕西澤聞言眉心一跳,“懲罰?你該不會——”
“沒有,我輕易不會殺自己人。”陳芳羽說完這句莫名笑了一聲,自嘲似的補充道:“其實我這個人挺不錯的。”
“你開心就好。”慕西澤又朝門外看了兩眼,感覺蘇紀應該快要回來了,于是道:“先不說了,這次的賬我們回頭再算。但你記住,如果你再敢對蘇紀動手,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算了吧西澤,你的威脅對我毫無作用,還是考慮些更現實的問題比較好。比如,不要再跟我大哥撿的那條快瞎了的狗糾纏在一起,就是個不錯的選擇。”陳芳羽說着冷笑一聲,“從他被撿回來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野狗靠不住,養久了,總會咬人的。”
“是啊,所以對于你來說,像我這樣家養的狗更令你放心,對麽?”慕西澤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陳芳羽在那頭嗤笑一聲,“何必呢西澤,為他跟我生氣犯不上吧?”
“你想多了。”慕西澤隐約聽到樓道裏傳來腳步聲,“現在不方便,先挂了。”
“行吧,那等回頭我們見了面再好好談。”陳芳羽話音剛落慕西澤就按了挂斷鍵。
下一秒,蘇紀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口。
“你剛才是在和誰打電話嗎?”蘇紀看到他手裏拿的手機,有些奇怪地問。
“嗯,一個朋友。”慕西澤對他微微一笑。
“聶組長什麽時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