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9
聶傾趕到新華鎮人民醫院的時間是早上九點二十分。
到了之後他直接去了三樓,看到自己手下的兩位兄弟都守在慕西澤的病房門口,便走過去拍拍他們的肩膀說了聲“辛苦了”,接着推開門走了進去。
“你來了。”蘇紀聽到聲音後回過頭,手上還拿着一份用外賣盒裝着的粥和一把勺子,一看就是在喂慕西澤吃東西。
聶傾渾身莫名一陣雞皮疙瘩,站在門邊清了清嗓子才走過去,看着靠在床頭的慕西澤問:“怎麽樣了?”
“就那樣吧……”慕西澤有些虛弱,等了兩秒又道:“聶組長這麽急着過來,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聶傾怎會聽不出他話中暗含的不滿,但看在這回的确是自己逼得太緊的份上,便點了點頭先含着歉意道:“是挺重要的,不然我也不會在你剛動完手術就來找你,請見諒。”
“聶組長太客氣了……我幫忙是應該的……”慕西澤對聶傾笑了笑,“請坐吧……”
“嗯。”聶傾另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放到蘇紀旁邊,然後在他身旁坐下。
“聶傾,西澤的精神撐不了太久,你有問題就先撿重要的問,剩下的可以等明天再說。”蘇紀有些憂心地安頓道。
聶傾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先把最要緊的問了。主要就是有關槍擊的事。”
“好……”慕西澤微微颔首,“你想知道什麽?”
“我想知道,關于槍擊發生時的情況你還能記得什麽細節?”聶傾說着看了眼蘇紀,又道:“我聽書記說,你當時在第一時間發現了有人要沖你們所在的位置射擊,你是怎麽發現的?還記得槍手的位置嗎?他的相貌看清楚了嗎?”
“這……”
“你就不能一個一個問嗎?”還不等慕西澤答話,蘇紀就先嗔怪地看了聶傾一眼,“明知道他這會兒精神不好,還一口氣問這麽多,你就不怕他記不住?”
“不怕,我相信他的智商。”聶傾看着慕西澤道。
慕西澤不禁輕輕扯了下嘴角,“承蒙聶組長看得起……不過,我能記住你的問題,卻未必能回答得上來……我盡力吧……”
“嗯,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聶傾“體貼”地說。
慕西澤點點頭,“好……”
應完之後,他就讓自己坐直了些,努力地打起精神道:“其實,我當時在那一瞬間,并沒有反應過來是有人要沖我們開槍。我只是在餘光裏看到,好像有什麽東西反光,下意識感覺可能有危險,就先把小紀給護住了……”
“西澤……”蘇紀看看他,又低下頭。
聶傾伸手在蘇紀腿上輕輕拍了兩下,又問:“僅僅是反光就能引起你的警覺嗎?還有沒有其他狀況?”
“應該沒有,顧不上觀察那麽仔細……”慕西澤似乎在仔細思索,眉頭緊鎖,“我只記得,反光的位置應該是在我們的西南方,距離……大約在220號那裏。至于槍手的長相,我真的沒有看清……我甚至沒有辦法确定,那一發子彈究竟是從屋外、還是屋□□過來的……”
聽他的描述跟蘇紀之前所說的相差不大,聶傾便點了點頭,“确實很難确定。我們從房子裏出來的時候,擦過餘生腹部的那顆子彈應該是從街道單號這一側的某棟房子裏射出去的。槍手至少有兩名以上。”
“原來如此……那小餘哥現在情況如何?”慕西澤關切地問。
“還好……”聶傾一提到餘生又擔心起來,不得不強行将自己的思緒鎖定在當前的問題上,深吸一口氣道:“先不說他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你。”
“請說。”慕西澤明顯有些精力不濟,說話的聲音變得更小了。
聶傾見狀便加快了語速,“我想問的是,昨天在我們去富寧縣之前,你對于接下來即将發生的事是否知情?”
“什麽?”慕西澤望着聶傾愣了一下。
蘇紀也扭頭看向聶傾,眼神裏充斥着震驚和不解。
“抱歉,我知道這麽問太過直接。其實我完全可以不把自己的懷疑說出來,繼續在私底下調查你。”聶傾說到這裏微微一頓,轉頭看看蘇紀,“可是,這次畢竟是你救了書記的命,無論如何都算我們欠你一個大人情,所以我想我們不妨開門見山,不要再藏着掖着。”
“聶傾……”蘇紀的表情十分複雜,似乎欲言又止。
聶傾單手按在他膝蓋上,繼續對慕西澤道:“坦白地說,我一直覺得你從一開始就是故意接近書記,雖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麽,但絕對不會是單純出于‘同是天涯淪落人’這種理由。所以,在昨天的槍擊之後,當我從書記這裏聽說你是為了保護他才受的傷,我心裏确實有過疑慮。我懷疑你很有可能與這場槍擊有關,甚至參與其中。”
“這怎麽可能……”蘇紀禁不住小聲感嘆一句。
而慕西澤已仿佛十分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避開聶傾的視線,心裏不得不承認聶傾的直覺有點準。
“但是,在我仔細想過之後,又覺得這一猜測不太可能。”聶傾這時輕輕地嘆息一聲,繼續說道:“不管你接近書記是為了什麽,你肯定都要以自己活着作為前提條件。而通過故意受傷這種途徑來換取他的信任,還是幾乎打中心髒的槍傷,未免顯得有些蠢,不像你會做的事。”
“咳——咳咳……”慕西澤感覺自己膝蓋莫名中了一箭,被嗆得突然咳嗽起來,結果一下子扯動着胸口又開始疼了。
“西澤!”蘇紀趕緊站起來去扶住他,一邊幫他順着後背一邊瞪了聶傾一眼,“你還坐着幹嘛?去接水啊!”
“……哦。”聶傾發現自己現在在蘇紀面前真的淪落成“友人二號”了,心中難免有些凄涼。
他拿起一旁慕西澤的陶瓷杯去倒了滿滿一杯熱水小心翼翼地端過來,結果又挨了蘇紀的訓,“你接這麽多什麽時候才能涼下來?”
“……他不是已經不咳了麽。”聶傾實在沒忍住眼底的嫌棄,瞥了眼正靠在蘇紀懷裏大口喘氣的某人道:“就讓他直接喝吧,那個保溫瓶的保溫性能沒那麽好,這水已經不燙了。不信你喝一口試試?”
蘇紀聽後将信将疑地把杯子接了過來,放到唇邊抿了一口,發現真的不燙,這才放心地端給慕西澤。
“咳咳……聶組長……”慕西澤喝了幾口水,氣息總算平穩了些,又看向聶傾道:“謝謝你能對我坦誠相告……雖然……聽到你這麽懷疑我……我、我多少有些受打擊……但這樣說開了……總比彼此不斷猜疑試探強……”
“嗯,你能這麽想就好。”聶傾無視了蘇紀微含抗議的眼神,追問一句:“那你的回答是什麽?在我們去之前,你到底知不知情?”
“不知情。”慕西澤的眼神認真起來,一字一句道。
“如果讓你以書記的名義發誓呢?”聶傾又問。
慕西澤不禁和蘇紀對視一眼,随即鄭重地點了點頭:“我以小紀的名義發誓,我在去之前絕對不知情。”說完後,慕西澤仿佛松一口氣,問聶傾:“這下你總該相信了吧?”
“想聽實話麽?”聶傾淡淡看他,“其實不怎麽信,畢竟我對發誓這一行為向來不感冒。”
慕西澤:“……咳咳——”
蘇紀:“聶傾——”
“不過,”聶傾又話鋒一轉,“聽話的人信不信不要緊,說話的人信就可以了。今天當着書記的面,我就信你一次。”
“謝謝……”慕西澤說完這話像是真沒什麽力氣了,頭緩緩地向側面滑了下去,蘇紀連忙用手托住他,然後讓他輕輕地枕在枕頭上。
“聶傾,今天就先到這裏吧。”蘇紀擔心地看着慕西澤說。
聶傾嗯了一聲,“想問的基本上都問完了,讓他好好休息。”
蘇紀微微點頭,給慕西澤蓋好被子後,示意聶傾跟自己一同出了病房。
“你還有話要跟我說?”聶傾看到蘇紀一臉嚴肅,自己的心情也不輕松,于是有意調侃一句:“你可別告訴我,你要對他以身相許了。”
“……我要跟你說的是正經事。”蘇紀輕輕咬了下嘴唇,擡頭的動作有些遲疑,“就是……在昨晚你跟我說了我爸可能有些不太光彩的事之後,我大概有些想法。”
“你說,我聽着。”聶傾認真看着他。
蘇紀點了下頭,花了片刻來斟酌詞句,然後才低聲說道:“其實,對于我們家的財産來源,我一直心存懷疑。就算我爸再怎麽厲害,作為一名醫生,他的正當收入都不可能達到這麽高的水平……可是因為我跟他之間的關系,我雖然心裏面有疑問,卻從來沒能親自開口去問問他,這些錢到底都是從哪裏來的。”
“書記……”聶傾捏了捏蘇紀的肩膀,“你不要想太多。蘇院長即便真的做過什麽,也與你無關。”
“我不是想說這個。”蘇紀嘆了口氣,“我是想告訴你,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把家裏所有存折和卡的存款、彙款記錄都調出來給你看。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有用……但現在我也幫不上別的忙,只能想到這個。如果你想查我爸的資金來源,盡管告訴我,反正現在那些錢和資産都歸在我名下了……我可以自由支配。”
這是一個很好的提議,然而聶傾聽了卻有些猶豫。
“書記,你不用這麽做。我手頭暫時有的線索還需要調查一段時間,等我查完這些,如果還是沒什麽進展的話,我再找你幫忙。”聶傾想了想說道。
蘇紀微微點頭,“也行,看你的需要吧。”
“你還好嗎?”聶傾感覺蘇紀的精神看上去也不太好,便勸他道:“你別讓自己太累了,不是還有我的人在這裏嗎?你讓他們幫忙照顧慕西澤,自己抽空去休息一會兒。”
“我沒事。”蘇紀這樣說完之後,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聶傾,“其實……我今天下午應該會出去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準備……”
“你要準備什麽?需要我幫忙嗎?”聶傾還沒反應過來。
蘇紀搖了搖頭,然後頭稍稍低下道:“不用幫忙。明天是我爸下葬的日子……所以……”
“……”
聶傾這下總算明白了。
到今天晚上十一點,蘇永登就離開整整七天了。
無論他生前做過、或是經歷過怎樣的事,人既然已經離去,終歸是要讓他入土為安的。
聶傾沒想到,自己居然把蘇永登的葬禮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