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0
離開新華鎮人民醫院之前,聶傾又去找了一趟馬維遠。
他告訴馬維遠自己已經安排了人手在他身邊負責保護他,讓他不要擔心,照常工作過日子,只是一旦接到可疑的信息或電話就要立刻通知警方。
馬維遠答應了,聶傾下一步便打算回去找袁亮,讓他再幫忙調查一下林暖的個人資料。
富寧縣這裏交通不大方便,幸好剛才聶傾離開市局的時候機智地“順”了一輛尼桑皮卡,這下倒不用擔心打不上車的問題。
不過這輛皮卡車無論從速度還是性能上,都跟聶傾自己那輛路虎不是一個級別的,因此他在開着它的時候難免有些急躁,感覺自己就像在開一輛拖拉機。
今天一定要給4s店打個電話,催他們盡快把那塊被子彈打成水波紋樣的擋風玻璃給換了,趕緊開回來才好。
聶傾默默想道。
等他終于趕到袁亮位于城南的工作室時,已經是兩個小時過去了。
說起來,聶傾會跟袁亮熟識起來還是因為餘生。
在大一的下半學期,餘生剛剛失蹤那會兒,聶傾整天都處于一種半瘋狂、半迷茫的狀态。
他發瘋似的想要去找餘生、發瘋似的想要知道他的下落,可是公安大的管理卻十分嚴格,根本不可能讓他出去自由行動那麽久,否則就會被勒令退學。
而當聶傾試圖向聶慎行求助時,懇求他發動自己在公安的關系幫忙尋找餘生,卻沒想到竟會被聶慎行四兩撥千斤地給他回絕了。
聶慎行對此給出的理由是:人肯定是要找的,但是要按照正規的失蹤人口搜尋方式來找,不可以借由職位之便去動用超過标準的人力和物力,這樣不符合規矩。
聶傾當時聽到聶慎行的這種反應,心都涼了,他第一次對所謂的“規矩”感到深惡痛絕。
聶傾還記得當聶慎行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手中緊緊地攥着手機,沉默了有一分鐘之久。然後他問聶慎行,“爸,如果現在失蹤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因為不符合規矩,所以不能竭盡全力地去尋找你的兒子?”
“聶傾,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餘生我當然會竭盡全力去找,但是做事總得有一定的标準和原則,你不能要求我越界。”聶慎行如是回答。
“标準和原則??”聶傾生平第一次對着自己的父親冷笑,“什麽标準和原則?這種話你在外面說說也就罷了,跟我還來這套?你不就是擔心一旦出現什麽狀況,會影響到你接下來晉升局長嗎?!”
“聶傾!”聶慎行猛地提高音量,又沉沉地壓了下去:“你這是在跟誰說話。越來越沒規矩了。”
“……好,又是‘規矩’是吧?”聶傾止不住冷笑,“行,那就不麻煩您了聶副局長。餘生我自己找,而且,我一定會找到他。”
聶傾說完就撂了電話,之後聶慎行再打過來他一概不接,有段時間甚至把聶慎行移到手機通訊錄的黑名單裏。
不過,聶傾相信聶慎行肯定不敢把對他所說的話,再原封不動地轉述給母親馮唯依。
畢竟馮唯依是真的将餘生當成親兒子來疼。
如果被她知道聶慎行在這件事情上所表現出來的冷淡态度,她一定不會輕饒他。
可是聶傾并沒有向母親告密。
他只是下意識地跟聶慎行疏遠起來,不管在那之後聶慎行再怎麽努力地去彌補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聶傾都無法徹底買賬。
因為在他的心裏始終有一個疙瘩,他沒想到從小到大被自己視為人生楷模和精神向導的父親,居然會有如此冷酷無情的一面。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聶傾打心底裏産生一個疑問:當警察,究竟是為了什麽?
是單純為了保護自己在乎的人?還是為了幫助其他所有人?
是為了揭露真相、伸張正義?又或者,只是将其作為一個可供升官發財的渠道?
為了實現個人的私欲和對權力的渴望,才要不斷向上爬,爬到這個國家負責預防和打擊犯罪行為的機構頂端,然後呢?然後還要做什麽?用更大的權力來為自己牟取更多的私利嗎?
如果真是這樣,人|民警|察還能被稱之為是“人|民的警|察”麽?
一切“匡扶正義、戰勝邪惡”的話,在人類赤|裸|裸的欲|望面前都将淪為笑談。
後來,聶傾沒有再為餘生的事去求過聶慎行,但這個疑問卻從此在他的內心深處紮根發芽,并且至今依然在茁壯成長着。
而袁亮,就是當聶傾對警察這一職業心存質疑的時候,認識的一個頗為奇特的人。
袁亮本人也是公安大學的學生,跟聶傾是老鄉,又是大他一屆的學長,因此聶傾剛剛入學時曾受到他不少關照。
不過,在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聶傾就發現袁亮這個人似乎有些與衆不同,他跟自己身邊認識的這些警校學生都不太一樣。
相比起絕大多數警校生被訓練出來的循規蹈矩、嚴肅正經的個性,袁亮這人卻顯得頗為潇灑随意,放浪不羁。
或者用他們輔導員的話來說就是:懶散。
聶傾自己應該算是個比較嚴肅的人,所以一向不太喜歡跟性格随意的人打交道。因此,在他發現了袁亮的這種屬性之後,就有意識地跟他漸漸保持距離——直到餘生失蹤。
那個時候,聶傾恐怕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以往無論發生任何事,他的身邊都有餘生,他們幾乎從未分開過。
可是忽然,餘生失蹤了。
沒有人知道他失蹤的原因,也沒有人知道他如今身在何處,聶傾甚至不知道他在失蹤之前究竟經歷了哪些事,他想找他,根本無從入手。
而就是在這時,聶傾突然想到了袁亮。
他知道袁亮的專業是信息網絡安全監察,而且袁亮還是他們專業文化課第一名,他自己也對各種計算機和信息搜集相關的知識異常感興趣。因此聶傾認為,找他說不定會有幫助。
這也是為什麽在十月一號那天傍晚,袁亮會給聶傾發來餘生的消息。
因為在這三年半當中,他一直受聶傾所托,在他自己建立的信息網裏留意着任何可能跟餘生有關的事情。
可惜之前有過很多次,在他以為自己找到什麽的時候,聶傾急匆匆地趕了過去卻一無所獲,兩個人都為此深受折磨。
好不容易這回餘生真的“被”他找到了,袁亮想着自己的使命總算完成,正準備好好放松一段時間,修身養性,可誰料想聶傾這麽快又給他找來了活兒,袁亮昨晚給羅祁開門時差點沒一口血吐在他臉上。
而現在,在一晚上的辛苦搜查結束之後,袁亮倒頭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可那該死的門鈴聲卻驟然響了起來。
“來了來了!”躺在他旁邊地上的羅祁這時已猛地竄起,沖到門口去把門打開,“組長你來了!”
“嗯,亮哥呢?”聶傾毫不見外地走進來問。
“噓——他還沒醒呢——”羅祁壓低聲音剛做了個“小聲一點”的手勢,就聽見袁亮在裏屋聲音洪亮地罵了一句:“放屁!你們鬧這麽大動靜我要是還醒不了,當我死了嗎?!”
“組長……”羅祁可憐巴巴地瞅向聶傾。
聶傾拍拍他的肩膀淡淡笑了下,安慰他道:“別緊張,他就是這種脾氣,只會喊不會動手。”
“說誰呢?你說誰呢??”袁亮從裏屋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瞪聶傾一眼,“你就欺負我這種老實人是吧?”
聶傾聽了不禁一笑,“老實人?亮哥,你要真覺得自己是個老實人,要不要跟我去趟公安局,把你這些年來的‘豐功偉績’都給警察叔叔們講一遍?看看他們會不會給你頒發一個‘老實人獎章’?”
“……我看這就不必了吧……我做好事從來不留名。”袁亮心虛地白了聶傾一眼,然後指了指衛生間,“你随便找地兒坐吧,我得去洗把臉,省得一會兒蹦出來顆眼屎再吓到二位警察叔叔。”
“噗——”羅祁一下子笑出聲。
聶傾也無奈地咧了咧嘴角,“你快去洗臉吧老實人。”
“哦對了組長,昨天查到的幾個人當中,不是有身在外地的嗎?這樣我們怎麽保護?”羅祁見袁亮進了衛生間,就轉過頭來問聶傾。
“這你不用擔心。”
聶傾邊說邊走進袁亮睡覺的屋子,這裏面亂七八糟的,堆的扔的各種東西都有,所謂的床就是地上鋪的一張榻榻米類似物,灰藍色的被子被卷成一團縮在一頭,而靠牆的地方卻放了一張幾乎占房間三分之一面積的長條書桌,上面光筆記本電腦就擺了三個,另有兩臺臺式機,一個上面連着兩臺顯示器,另一個則連了三臺顯示器,看上去十分像是某種秘密|組織的地|下指揮部,顯得高端而混亂。
聶傾這時候繼續回答羅祁剛才的問題,“在外地的那兩個人我已經聯系過當地公安局了,讓他們派人去協助保護,都是靠得住的人,應該可以放心。”
“那就好!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專心抓兇手了!”羅祁幹勁十足地捏了捏拳頭。
聶傾點點頭,正好這時看見袁亮從衛生間出來,他便說道:“亮哥,今天我來還是為了讓你幫我查一個人,越詳細越好,包括他的家庭狀況、家庭成員、交友情況等等,能查到的我都要。”
“我說你屬周扒皮的吧?還能不能讓人喘口氣了?”袁亮白他一眼,聳着肩晃悠過去,往他的“指揮椅”上一坐,解開電腦的鎖定道:“說吧,又要查誰?別又是哪個新相好的吧?”
羅祁:“诶?!相好的——”
“不是。”聶傾否定的同時掃了羅祁一眼,“不出意外的話,我要查的這個人現在應該已經去世了。”
“查死人?”袁亮輕輕“噫”了一聲,“這活兒真是不能再接了。越來越難辦。”
“等你抱怨完就開始幹活吧。”聶傾熟悉袁亮的脾性,因此把他這些話都當作耳旁風,接着道:“之所以要查他,是因為我懷疑最近在平城發生的幾起兇殺案,都跟這個男孩子有關。他叫林暖,樹林的林,溫暖的暖,七年前曾在第一人民醫院心胸外科做過心髒上的手術。但是,在手術過程中出了一些問題,而這個問題卻被當時參與手術的人員給隐瞞下來,沒有告訴林暖和他的家人。時間一久,這個問題就很有可能導致他喪命。”
“還有這種事?”袁亮的表情嚴肅起來,罵了一句:“這幫良心被狗吃了的人渣。”
而羅祁也是第一次聽聶傾說出比較完整的緣由,整個人原地愣了幾秒後,忽然罵道:“卧槽!這不是草菅人命嘛!留下致命的隐患卻不告訴人家,這和親手殺人又有什麽區別??”
聶傾聽了不禁在心底默嘆一聲,既沒有附和也沒有反駁,片刻後開口道:“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不可能挽回什麽。而現在能做的,就是把七年前的事情和這次的案子都查個水落石出。等到那個時候,就可以塵歸塵、土歸土,讓逝者安息,活着的人……大概也可以得到解脫了。”
“組長……怎麽突然覺得好傷感……”羅祁癟起嘴說。
袁亮也擡頭看了眼聶傾,“你是不是成天憂思過重?年紀輕輕的小夥子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呀!學你亮哥的,活得潇灑一點!”
聶傾:“……是你們想多了,我只是就事論事。”
“你說啥就是啥吧。反正要不是我了解你,肯定會以為你是因為失戀或是房事不順才這麽消沉。”袁亮又回頭盯着電腦屏幕吐槽一句。
聶傾被他噎得一時沒說出話來,半晌後才無波無瀾地擠出兩個字:“快查。”
“行行,知道了周扒——哦不,聶警官。”袁亮說完吐了吐舌頭。
羅祁繃住臉不敢笑。
聶傾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顯示的是剛過中午十二點。
也不知道,餘生這會兒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