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1
聶傾跟羅祁在袁亮家耗了整整一個下午。
原本以為僅調查林暖一個人的資料應該會很容易,可他們沒想到的是,在袁亮那龐大的信息網中,所能獲取到的與林暖相關的內容竟少之又少。
用袁亮的話說:好像被什麽人特意清理過一樣。
“至于麽?!”羅祁當時一聽就一副驚呆的表情,“做這麽多就為了隐瞞手術失敗的事??”
“關鍵不在至不至于,而在于蘇院長的手段和影響力。”聶傾緊蹙眉頭說道,“他就算再厲害,七年前也不過是一名副院長而已,他哪來這麽大的權限來做到這種事?”
“會不會是他找別人做的?”袁亮問,“比如找像我這樣的人。”
“有這個可能。但是……”聶傾的話留了半句。
他只是忽然想到之前馬維遠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在蘇永登的背後,一定還有個比他更可怕的人。
而這個人,就很有可能是協助蘇永登掩埋這一切證據的重要人物。
聶傾選擇暫時不對袁亮和羅祁說出這件事,是不想讓他們進行過多的猜測。同時他也擔心,萬一蘇永登背後真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那他的勢力和權力恐怕要遠遠淩駕于蘇永登之上,貿然進行調查只怕會引火燒身,聶傾不想把他倆也卷入潛在的危險之中。
所以眼下這兩個方向,無論是兇手的身份、還是蘇永登的靠山,聶傾都打算靠自己來查清楚。
一個下午過去,到傍晚七點多的時候,聶傾終于叫停,袁亮和羅祁的臉上都寫着滿滿的沮喪。
“花了這麽久,就查出來林暖是個孤兒,而他之前待過的那家孤兒院也早在十二年前就被拆掉了,如今很難再找到相關人員。畢竟十二年前無論是網絡還是電子存儲的運用都沒那麽發達,很多資料都是紙版的,說丢就丢了。”袁亮頹唐地伏在桌子上揉着肚子說。
“孤兒……”聶傾倚在房間的落地窗邊沉吟道,“如果林暖是孤兒,那他的身世就變得複雜——同時也簡單起來。至少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麽蘇院長事先對兇手和林暖的關系毫無察覺,因為林暖身邊并沒有一個名義上的監護人。而且我懷疑,恐怕連林暖本人都未必知道自己跟兇手的關系。”
“組長,你的意思是說,這名兇手有可能是當年抛棄了林暖的家人,後來找到他之後卻不敢相認,只是在暗中默默保護他、幫助他?可是他也沒想到林暖竟會遭遇這樣的事……如今才一怒之下決定為親人報仇?”羅祁岔開腿面向椅背坐着,把下巴擱在靠背上看着聶傾問。
聶傾沉默着想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這是目前我所能想到的最大的一種可能性,但也不敢說是絕對。亮哥,你剛才查到林暖待過的那家孤兒院是叫明星孤兒院對嗎?還能不能找到更多有關于這家孤兒院的信息?我想可以先把它作為一個着手點,說不定能挖出更多東西來。”
“嗯,要找孤兒院的信息可比找人方便多了。”袁亮回過頭,在連按鍵上的字都快被磨幹淨了的黑色機械鍵盤上又是噼裏啪啦一頓敲,然後在屏幕上調出好幾個窗口給聶傾展示道:“這家孤兒院成立于一九九零年,也就是二十六年前,原址位于平城市富寧縣文化路220號到230號之間——”
“你說它位于哪兒??”聶傾猛地打斷了袁亮的話。
袁亮回過頭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富寧縣文化路上啊……”
“組長?!”羅祁跟聶傾的反應差不多,叫完他又憋了兩秒後才無比糾結地問了句:“這該不會是巧合吧?”
“什麽巧合?你們說什麽吶?”袁亮依舊懵逼。
“亮哥,你剛才所說的這個地方,除了是明星孤兒院的舊址以外,同時還是最近兩起命案的案發地。”聶傾面色凝重地跟他解釋道。
“不是吧……”袁亮瞪大了眼睛,“這什麽情況?孤兒院遺址鬧鬼嗎?”
聶傾:“……別說那沒用的了。你接着查,看還能查到什麽。”
“好好,催命啊。”袁亮吐槽一句又轉回去,盯着屏幕念道:“二十六年前,明星孤兒院成立當時的院長是——啊!原來是她!”
“你非賣關子不可?”
聶傾無奈地從窗邊走過來,正要俯身去看就聽袁亮已經說了出來:“當年的孤兒院院長就是現任平城市教育局局長、同時也是咱y省的人大代表之一,洪嘉嘉。”
“洪嘉嘉。”聶傾将這個名字默念一遍,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個面容精致、身材婀娜、常年穿着各種高檔套裝裙活躍于各種場合的精明幹練的女性形象。
這個洪嘉嘉,在平城乃至整個y省,都算得上是一位知名人物了。
聶傾還在上高中的時候就聽說過她,後來她也始終沒有從人們的視線中淡出,反而越來越活躍,似乎事業發展得格外順利。
不過聽說洪嘉嘉現在已是近知天命的年紀,卻至今未嫁,也沒有孩子,有些眼紅她的人難免在她背後說三道四,酸的澀的什麽滋味兒都有,但主題無非都是嘲諷她忘記了身為一個女人的“本分”。
結婚生子,生兒育女,這才是一個女人應該做的。
如果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不管這個女人在事業上多麽成功,都不值得被人羨慕、被人表揚,因為她走的是“歪門邪道”,謀求的盡是些“份外之想”,着實是個異類。
這就是當前社會對于想要追求個人發展與事業成功的女性的一種占據主導地位的看法。
一個不結婚、不生孩子的女人,有時候得到的評價甚至比一個做小三的女人還要難聽。
這實在是讓人感到可笑,可恥,又可悲。
聶傾一向對這類看法十分排斥。大概因為他自己也屬于所謂的“社會邊緣人群”,所以他十分反感這種由冥頑不化的“道德壁壘”所築就而成的“約束之牆”。在他看來,這與那可笑至極的“存天理、滅人欲”的思想觀念別無二致。
所以,雖然此前從來沒有跟洪嘉嘉本人有過接觸,但聶傾對她卻一直有種天然的好感,他很佩服她。
而如今在聽到她曾經是孤兒院的院長之後,他對她就更多了幾分尊敬,想着大約是因為自己沒有孩子的緣故,她才會用這樣的方式去幫助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
只不過,她的這家孤兒院,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在十二年前被拆除?她又是否與孤兒院舊址如今的主人有所關聯?
這些都是聶傾非常迫切想要搞清楚的。
“洪嘉嘉現在在哪兒?”聶傾忽然問,“如果她在市教育局的話,我可以立刻過去找她。”
“這都幾點了,人家早下班了吧。”袁亮邊說邊打開一個很小的代碼窗口,迅速輸了一小段字符進去,又敲了兩下回車,就見屏幕上又彈出來一個類似于excel表格一樣的東西,然後他接着說:“不過洪嘉嘉今天确實不在平城,她秘書的日程表上顯示洪嘉嘉在這周一的早上——也就是十月三號那天,一大早就搭乘七點十分的飛機出發去a市了,明天上午十一點才回來。”
“好吧……那我明天再去找她。”聶傾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正說着,聶傾的手機卻忽然震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消息,上面寫着:我把三哥送回你家了。
“為什麽這麽快就出院?”聶傾下意識蹙眉出聲。
羅祁和袁亮都看向他:“誰出院?”
“沒什麽……”聶傾想了想,給這個號碼回複一句“知道了”,然後對袁亮說:“亮哥,那要不今天先到這兒,回頭有新進展你再通知我。”
“好好好,可算結束了!我都快餓死了!”袁亮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胳膊一擡就從牆邊一個櫃子上面拿下來一盒桶裝□□香辣牛肉面,緊接着又拿兩盒下來道:“你倆今天一天也都沒吃過東西吧,一起吃?”
“我就不了,我還有別的事,着急回去。”聶傾說着餘光裏已瞥見羅祁一副饞得要死又不敢說要吃的樣子,便拍拍他道:“你留下來跟亮哥一起吃吧,別餓壞了。不過也不是什麽好吃的,你們先将就一下,等回頭案子破了我請客。”
“一言為定!”袁亮趕緊應承下來。
羅祁也興奮地點點頭,視線已經離不開袁亮手中的泡面了。
聶傾見狀便說了句“不妨礙你們吃東西了,回頭見”,然後就自行開門離開,上了那輛小破尼桑皮卡後,一路轟隆轟隆地開回了家。
進門的時候,聶傾發現整個房間裏都黑漆漆的,只有從卧室門下漏出來的一絲微弱光線,像是臺燈的燈光。
聶傾心裏莫名緊張,走過去先輕輕敲了兩下門,就聽見連敘的聲音,“進吧。”
聶傾推門而入。
卧室裏,果然只開了一盞臺燈,而且是開在亮度最低的那一檔。
聶傾看到餘生正側身躺在床上,看不出是睡是醒,只是感覺到他似乎異常疲憊。
而連敘則筆直地坐在床邊的一張單人沙發上,當聶傾走近他時,竟發現他的眼圈有些發紅,看着自己的眼神也顯得既憤怒又怨恨。
“他怎麽樣了?”聶傾有些不安。
可連敘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死死地瞪着他,看那表情仿佛只要一開口就會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聶傾只好放棄繼續問他,直接轉身走到床邊輕輕坐下,伏下|身去察看餘生的情況,卻發現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全都是汗。
“阿生?”聶傾伸手覆上餘生額頭,發覺他這會兒又在發燒,心髒不由猛地揪緊,扭頭問連敘:“他這個樣子你怎麽能把他送回來?!應該繼續留在醫院輸液啊!”
連敘一聽這話,整個人卻瞬間如一支離弦之箭般地竄了起來,沖到聶傾面前緊緊攥住他的領子,眼神兇狠聲音卻壓得極低,“你現在知道擔心了??那你昨天幹他媽什麽去了?!”
“昨天……”聶傾想起昨天的事,內心就被一種極其強烈的內疚感所淹沒,他便沒有反抗,任由連敘拽着他,低聲說道:“昨天我以為你跟他在一起……”
“以為?!”連敘此刻看聶傾的眼神仿佛想當場殺了他,“三哥昨天身體是什麽狀況??你單憑一個‘以為’就可以放心讓他一個人出去嗎?!!”
聶傾的瞳孔驟然一縮,“我知道……是我不對——”
“一句‘不對’就完了嗎——”
“唔……”
就在聶傾和連敘之間的導火索快要燃燒殆盡之時,躺在床上的餘生忽然輕輕地悶哼一聲。
聶傾的目光瞬間從連敘臉上收回來,投向餘生,扶住他的肩膀後傾身貼在他耳畔低低喚道:“阿生?”
“嗯……”餘生又輕哼一聲,閉着眼睛身體微微向後轉了些,一開口嗓音依舊喑啞,“阿傾麽……”
“是我。”聶傾将胳膊小心地從他脖子下面穿了過去,然後也側身躺下,從他背後輕輕抱住他,“阿生……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身體難受嗎?”
“我沒事……”餘生又往後轉了轉,靠在聶傾懷裏喘了口氣道:“就是年紀大了……受傷……再加上發燒……有些抗不住而已……”
“抗不住你還不好好留在醫院裏?”聶傾現在沒辦法對他嚴厲起來,所以心裏的擔心和緊張表現出來就變成一種極為無奈的語氣,“今早我走的時候你的燒不都快退了麽?怎麽這會兒又加重了?”
“因為我想你啊……一想你我就渾身發熱……可不就發燒了……”餘生說這句話時微微仰頭,因為發燒而變得灼|熱的氣息噴在聶傾的下颌和頸間,配合上充滿挑逗性的話語,瞬間就讓人心跳加速起來。
可惜現在并不是一個适合心跳加速的好時機。
聶傾的表情已經不能更無奈了,而連敘站在旁邊走在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滿臉通紅。
“阿生……你今天吃過東西了嗎?要不我去煮點粥吧。”聶傾強忍着想直接扒掉某人褲子的沖動,又把他的腦袋放回到枕頭上,自己下了床站起來道:“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弄吃的,等晚上如果你發燒還是沒有好轉的話,就跟我回醫院。”
“哦……”餘生不大情願地應了一聲,又可憐兮兮地抱住被子轉回裏面,呼哧呼哧起來。
聶傾一臉拿他沒轍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對連敘道:“那你先在這裏陪着他,等下弄好了一起吃吧。”
連敘直接把頭別了過去不理他。
聶傾見狀也不再說什麽,徑自去廚房準備晚飯。
而在卧室裏,連敘等着聶傾一走就蹲到了餘生身邊,壓低聲音問:“三哥,這樣真的瞞得住嗎?”
“盡量瞞吧……看我的地下工作能堅持多久。”餘生說着,從自己睡着的這一側床墊下方拿出一個小巧的塑料盒子,那裏面裝的是他今天新配的隐形眼鏡。
“可是三哥……如果你真的戴了,聶傾應該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看出來再說……不然我還有別的辦法嗎?”餘生嘆了口氣。
“能瞞多久瞞多久,反正這個,恐怕我也用不了多長時間……”餘生的語氣有幾分傷感,說完他又将隐形眼鏡藏了回去。
連敘定定地看着他,眼眶周圍已經有水光在打轉,“三哥……”
“小敘,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