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9
平城市東澤區銅蕪路10號,東澤第一中學門口,穿着藍白相間校服的學生們正三三兩兩地從校園裏走出來,熱切讨論着今早班裏的八卦、老師們的糗事、還有今天中午回家吃什麽等等的話題。
聶傾的車速很慢,避開這些把大馬路當成人行道來橫沖直撞的學生,最後停在距離校門稍遠一點的路邊,自己步行過來。
門口的保安對進出學校的陌生成年人都很警惕,看見他走近就已攔在門邊,面無表情地問:“你是哪位?”
“警察。”聶傾拿出證件給他看,保安仔細端詳兩秒後,終于客氣又狐疑地放他進去。
聶傾根據劉靖華發給自己的指示,很順利地找到初中部教導主任辦公室,發現門虛掩着就走上前輕輕敲了兩下。
“是組長嗎?”裏面傳來劉靖華的聲音,緊接着門被向內拉開,劉靖華的臉露了出來,看見聶傾後對他微微點頭,“組長,找到了。”
聶傾心裏十分着急,可又不好表現得太沉不住氣,于是盡量保持步伐沉穩地走了進去,跟已經站起來迎接他的教導主任握了握手,“您好,我叫聶傾。”
“聶警官好,我姓黃,你叫我老黃吧。”已經年過四十的教導主任頂着一頭稀疏的頭發沖聶傾笑了笑,看上去人還挺和藹。
“黃主任客氣了。”聶傾禮貌地欠了下身,“冒昧前來打擾十分抱歉,如果給您的工作造成不便,還請您見諒。”
“沒事沒事,沒有什麽困擾!”黃主任爽朗地擺了擺手,“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我就怕我幫不了太多。這位劉警官剛才要的東西,我這裏可都沒了。”
聶傾一聽瞬間扭頭看了眼劉靖華,“你要了什麽?”
“學籍表、入學登記表一類的。”劉靖華嘆了口氣,“組長,我先給你介紹一下,這位黃主任就是當年林暖上初中時所在班級的班主任。本來這裏也是沒什麽記錄可查,但幸好黃主任對自己帶過的學生都記得很清楚,我這才問了出來。”
“您是林暖的班主任?”聶傾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那您一定對他很了解!能不能請您把知道的情況全都告訴我們?”
“沒問題!”黃主任給他們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兩把椅子,“兩位請坐吧,我來慢慢跟你們說。”
“好。”聶傾和劉靖華對視一眼,分別在椅子上坐下。
黃主任也回到自己的辦公椅上,坐定後将雙手放在桌上,輕輕搓了搓道:“讓我想想,該從哪裏說起呢……嗯,要不就從他進校說起吧。”
聶傾和劉靖華同時點了下頭,都拿出記事本準備做筆記。
“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黃主任又嘆息着感慨一句,神态中多出幾分回憶。
“我記得,林暖當時是插班生。我們初一都開學快兩個月了,他才轉了進來。我印象很深,他沒有小學的入學記錄,領他來的是名年輕男子,對那會兒的教務處主任說這孩子從小身體不好,因此在這之前都是在家自學,并沒有去過學校。我當時聽到這話本來是不想收的,可是林暖的家世背景似乎不錯,主任說務必要讓這孩子入學,校長還親自過問這件事,我也沒辦法,只好同意。不過等他進班之後,我就發現這真是個聰明又懂事的孩子,成績優異,待人也謙和,跟班上同學都相處得不錯,到了初二上半學期就已經是我們班的第一名了,還被全班投票選為班長呢。”
“聽起來确實是個好孩子……”聶傾面色凝重地說。
黃主任點了點頭,“是啊,是個特別好的孩子……警官同志,拜托你們一定要盡快找到他!”
聶傾聞言愣了下,扭頭看看劉靖華,劉靖華已接過話道:“嗯,我們能獲取到的有關他的信息越多,對找到他就越有幫助。希望他沒事。”
“對對,希望沒事……”黃主任長嘆一聲,“那我接着給你們說,我會把我知道的全說出來。”
“麻煩您了。”聶傾聽出劉靖華并沒有告訴黃主任林暖可能早就離世的消息,便也沒再多說。
黃主任已經又接着剛才的話道:“其實我當時有一件事一直沒想通,就是林暖的身世。你說他家裏要是沒個後臺什麽的,學校領導應該不會那麽殷勤地幫他辦入學手續。可要說他家有後臺,有後臺幹嘛還跑到我們這個地方來上學——我的意思是說……”黃主任這時忽然尴尬地笑笑,“不是我對自己的學校有什麽看法,只是這種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東澤區本來就屬于郊區,城裏人開玩笑都說我們這裏是平城的‘貧民窟’……你說說一個有錢、有背景人家的孩子,想去市裏的哪所私立中學不能去?何苦來這兒折騰呢?我們也不是什麽重點中學……”
“可能林暖的監護人還有別的考量。”聶傾見話題已經說到這裏,便問:“對了黃主任,關于林暖的監護人,您都知道哪些信息?”
“這個……”黃主任猶豫片刻,“這我還真不太清楚,因為當初來幫林暖辦理各種手續的人并不是他的父母,而是他父親的同事,我聽那孩子一直都叫對方‘哥哥’。之後每次需要有家長出面的情況,來的也都是這位‘哥哥’,就連家長會都是他來參加,林暖的父母卻從頭到尾連面都沒露過一次,真是奇怪。”
“原來如此……那請問您知不知道林暖的父母和他父親這位同事的名字?”聶傾又問。
“名字……叫什麽名字來着……”黃主任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最後卻無奈地搖了搖頭,“抱歉,時間隔得太久,實在想不起來他們叫什麽了。不過有一點我記得,林暖的父母應該都不姓林。”
聶傾默默點了下頭,等了幾秒後忽然從記事本的後幾頁中抽出一張照片,看上面的色澤應該有些年頭了,有的地方已有些褪色。
照片上一共是兩家,六口人。
分別是聶傾一家還有餘生一家,背景是在一個游樂場的門口,周圍到處都是舉着氣球和賣水粉泡泡的小商販。
聶傾記得,這應該是在他和餘生上小學前的那個暑假,兩家大人約好了帶他們一起去游樂園玩的那次。
因為餘有文、梁荷還有聶慎行平時在公安的工作都很忙,能像這樣得空一起出游的機會實在太少了,因此那天兩個孩子都特別興奮,一貫不愛照相的他們在這張照片裏都洋溢着肆意而張揚的笑臉。
還有餘有文和聶慎行,這兩位平日裏一板起臉都可以當門神使喚的威嚴警察,在這一天也都笑得分外開心。餘有文把餘生舉起來騎在自己的脖子上,聶慎行則扶着聶傾讓他坐在自己的肩頭上,兩位母親分別甜蜜地依偎在自己丈夫懷裏,兩個孩子的手還緊緊地牽在一起,畫面就在這一刻定格,好像要把過往所有的幸福時光都牢牢封存于這張照片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可惜,它如今還不是褪色了。
聶傾輕輕蜷了蜷手指,竭力壓制住內心即将翻騰而起的情緒,表面上不動聲色地将照片推到黃主任面前,問:“黃主任,您仔細看看,當年那個來幫林暖辦理入學手續的人,是他麽?”聶傾的手指點在餘有文身上。
黃主任把自己的眼鏡往上推了推,湊近那張照片凝神端詳着,過了一會兒又把眼鏡推了推,直起身搖搖頭道:“不是,不是這個人。”
聶傾心下稍安,又問:“那您有沒有印象,林暖的父親是姓餘嗎?餘生的‘餘’……”聶傾沒想到自己脫口而出就是這個解釋。
不過黃主任并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依然搖頭道:“不姓餘,應該是個比較常見的姓,所以我才印象不深……對不住啊警官,我真想不起來了……”
“沒關系,我知道了。”聶傾感覺心裏面松了口氣,又從手機裏翻出一張之前聚餐時拍到的付明傑的照片,遞給黃主任,“您再看看這個人,有什麽印象嗎?”
“嗯……”黃主任接過聶傾的手機,看表情應該是沒抱什麽能認出的希望。
可當他看了兩秒後,眼神卻忽然變了,一下子推起眼鏡把手機舉到眼前極認真地凝視起來。
“黃主任??”聶傾看到他這個反應差點坐不住,強忍着沒擡屁股控制着語速問:“您看出什麽了?”
“這個人……這個人不就是——”黃主任猛地一拍桌子,“他就是當年來幫林暖辦入學手續的人啊!”
“什麽?!”
“您确定??”
聶傾和劉靖華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我确定!”黃主任用力點了點頭,指着付明傑的照片說:“就是他!我見過他不止一次,每回林暖在學校裏有什麽問題都是他來處理的!警官,你們已經查到這個人了?”
“豈止是查到……”聶傾攥緊拳頭,突然轉頭對劉靖華道:“你現在立刻聯系羅祁,他這兩天一直負責監視隊長的行蹤,問他隊長現在在哪兒、在幹什麽,讓他無論如何都要盯緊了,我們一會兒就去找他彙合。”
“是!”劉靖華起身出去打電話。
聶傾深吸一口氣,又問黃主任:“對了,關于跟林暖相關的學籍檔案都找不到的事,請問您知道原因嗎?以及,您知道這事到底是誰幹的麽?”
“這件事我真不知道。說實話,如果不是今天劉警官來問林暖的情況,我都不知道他的檔案已經不見了……”黃主任撓了撓頭,嘆了口氣,“我直到兩年前都還在當班主任,畢業生檔案這一塊本就不歸我管,我也從未去特意過問,因此真的不清楚。如果你想知道,最好去找找以前的校長和教務處主任,這事多半是由他們經手的。不過,近幾年來學校裏面人事變動挺大,如果你不确定檔案到底是在哪一年被取走的話,想找到對應的負責人只怕很難……”
聶傾蹙着眉頭微點,“我明白,恐怕要一個個排查了——”
“組長!不好了!”劉靖華這時忽然從門口沖了進來,神情緊張,“我聯系不上羅祁!”
“聯系不上??怎麽會!”聶傾的臉色頃刻變了,疾步走到劉靖華跟前緊緊盯着他問:“你說清楚點,是他電話打不通嗎?會不會是沒電了?還是他不方便關機了?”
“我不知道……提示說是‘不在服務區內’,我打到局裏問他們也說今天一天還沒見過羅祁,但是隊長在辦公室……”劉靖華越說嗓子越幹,到最後停頓幾秒後,終于忍不住低聲說了句,“組長,怎麽辦……我現在感覺特別不好……”
“先別自己吓唬自己,只是電話打不通而已,他未必就出事了。”聶傾沉聲對劉靖華道。
然而事實上,他此時也覺得莫名心慌。
“總之,我們現在立刻回市局,先去找隊長。”聶傾說完用力在劉靖華背上拍了一下,像在同時為他也為自己打氣。
“羅祁不會有事的。”他又說了一遍。
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