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6
“這一針打完,可以暫時抑制疼痛,方便你活動。不過——”明昕說着話針尖已迅速刺入餘生的血管裏,打完後利落一拔,接着道:“這是個飲鸩止渴的法子,之後等你回來,可能要花更長的時間來養傷,而且我也不确定在此期間還會不會出別的問題。”
“沒關系,只要現在能自由行動就好。”餘生自己拿酒精棉球輕輕在傷口處蘸了蘸,然後拉上袖子起身,回頭看了眼緊閉的診室門,忽然壓低聲問:“對了,你這兒有槍麽?”
明昕聞言斜着睨他一眼,“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這裏可是醫院,我也是個遵紀守法的良民,怎麽可能有那種東西。”
“……你在我面前還裝什麽良民,有的話就借我用一次,用完還你。”餘生的表情有些着急。
“你要是真想用,不一定非從我這裏拿吧。”明昕臉上依然是拒絕的态度,“叫你的人過來幫你,還會缺這個?”
“我要是真叫人過來才是腦子壞掉了!”餘生壓抑着音量,語速極快地說:“我自己去充其量算個人行為,萬一出事要追究也是我一個人的責任,跟其他人沒有關系。我是要幫阿傾破案,不是去弄什麽黑·幫火·并!再說了,即便我真叫人送槍過來,起碼也要花一個小時,我不可能在這兒幹等着吧!”
“你自己帶槍去更危險。”明昕淡淡看着他,“如果你到時候真的開了槍,回頭警方去調查的時候檢查出彈頭,現場一共就那麽幾個人,依次排除下來,你要怎麽解釋?”
“這種事等真到了那一步再說!你到底借不借??”餘生強忍着不去揪他的領子低吼道。
明昕默默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走到桌前拿筆在便簽紙上寫下一串地址,撕下來給他,“你是真急昏了頭,即便我有,也不可能随身攜帶。你自己去這個地方取吧,存儲的鑰匙給你,我的車也借給你,記得好好給我開回來。”
“好——等等、你的車是哪輛?”餘生回想了一下,卻沒想起在後院的停車場裏見過什麽高檔小轎車。
明昕這時已經遞過來一串車鑰匙,言簡意赅道:“白色的豐田皮卡,尾號1186。”
“……皮卡,還挺符合你氣質的。”
餘生接過鑰匙,此刻也顧不上多說,将明昕寫給他的地址裝好後就披上角落裏一件一次性黑色塑料雨衣,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什麽人穿來的。
“那我走了。”餘生蓄勢待發地走到門口道。
明昕點點頭,“別傷着我的車。”
“放心吧。”餘生說完便迅速離開了。
而等他走後,明昕就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聯系電話,手指在發信鍵上停留片刻後,卻又将手機收了起來。
這灘渾水,還是不趟得好。
他想了想,心底不禁輕嘆一聲,走到窗邊将簾子的一角拉起,默默看着外面愈下愈大的雨。
一切随緣吧。
***
嘀嗒……
嘀嗒……
嘀嗒……
輕微卻有節奏的聲音一直在耳畔回響,好像是水珠打在地面上。
眼睛微微眯起,濃密的睫毛縫隙間緩緩流淌進來一些細弱的光。
這光線昏暗,迷蒙的空氣中似乎有種異樣的混濁。
口鼻間還殘餘一股刺鼻的氣味,讓人聞到就心生厭惡,頭也是昏昏沉沉。
頭昏……
不對,是頭疼,又昏又疼……
難道是生病了麽?
眼皮沉重得擡不起來,手腳也沉得像被束縛住了一樣,動不了,渾身都動不了……
等等——這不是生病的感覺……手腳好像被什麽東西綁住了!
原本混沌的頭腦中頓時警鈴大作,聶傾一下子睜開眼睛。
這裏是……?!
在看清自己周圍的環境後,聶傾只覺得心髒猛地沉了下去。
這是一間地下室。
與227號下面的那間類似,但從室內的擺設和布置來看,并不是同一間。
227號的那間地下室,裏面有很多空着的鐵置物架,而這間裏面卻空空如也。除了自己所在的這個角落以外,視線可及範圍內再看不到任何具有形态的物體,人影更是不見半分。
借着頭頂這盞明顯瓦數不足的小燈泡幽幽散發出來的昏黃的光,聶傾的視線在地下室內細細逡巡兩圈,确定沒有遺漏任何東西和任何人後,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他現在,是被綁在一張簡易的鐵質椅子上。
渾身濕透,貼在皮膚上的衣服還在不住往下滴水。
雙手被反剪于身後,緊緊地捆在一起,雙腳也被用麻繩跟椅子腿牢牢綁定。另外,在他的腰間和大腿上還各有兩道繩索,分別繞過椅子靠背和坐墊,将他整個人束縛得死死的。
聶傾嘗試着活動手指,卻發現活動範圍十分有限,袖口裏常年夾着的備用曲別針已不見了蹤影,指尖向後觸不到牆,腳底下也是幹幹淨淨,找不到任何鋒利的物體,這樣根本沒辦法解開繩子。
可惡……
聶傾在心裏罵了一句,同時腦海中之前那斷層的記憶也漸漸恢複過來。
他想起來,自己那會兒跟手下人分開後,就冒雨前往位于文化路227號的那套房子。他自認為行動已經十分小心,身上的灰黑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在這樣的雨夜裏可以說是絕佳的掩護,一路沿牆根前進,盡可能地避開易于被監視的區域,直到227號門前。
在門前發生了什麽?
聶傾記得,當時他看到在227號門外不遠處停着一輛黑色漢蘭達。
這輛漢蘭達他十分熟悉,是付明傑的。
聶傾當時心底一沉,心想付明傑已經到了,馬維遠只怕兇多吉少。
于是他迅速鑽過已被雨水打濕半垂下來的黃色警戒線,小心躍至門側,這時卻發現門是虛掩着的,門上貼的封條也明顯被人為地揭起一條邊,剛夠把門打開。
聶傾心中将警惕性提到最高,從腰間拔·出槍來,輕輕上膛後,雙手握緊,然後用右手手肘将門緩緩推開。
屋子裏面一片漆黑。
門縫處傳來一些輕微的吱吱呀呀,所幸被外面湍急的雨聲所掩蓋,只有離得很近才能聽到。
聶傾試圖用耳朵捕捉四周一切細微的動靜,貓着腰輕輕走進門,又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然而,就在他的眼睛快要适應室內這漆黑的環境時,忽然感覺到身體兩側有兩股勁風一起襲來,聶傾下意識猛地蹲身,同時一條腿向旁邊掃去,卻沒有掃到人,而對方的攻擊也撲了個空。
有兩個人在這裏!
聶傾腦海中這個念頭剛一閃過,就覺得又有一陣風直沖面門,這回他看清是個拳頭,瞬間擡起雙臂擋了一下,緊接着反抓住這人胳膊猛地向下一拉,想把他按在地上。可沒想到對方反應極快,順勢向前又是一拳襲來,聶傾用單手堪堪擋住,卻不妨斜後方又伸過來一只手,伴随着一股刺鼻氣味,聶傾雖意識到要躲但動作還是慢了半拍,對方手上拿着的東西頃刻間已捂在他的口鼻處,聶傾只覺得那股刺激性氣味瞬間灌進鼻腔,忽然一陣頭暈目眩,他強自閉氣硬撐了片刻後還是無法抵擋地昏了過去。
再醒來,就是此刻了。
顯然,聶傾之前趕來,可以說是正中對方下懷,人家就專門埋伏在這裏等他。
比他提前适應黑暗,占據有利條件,還準備好了□□來制服他。
不過對于這些聶傾并不感到意外,反倒如果對方不設圈套、不做任何準備等着他來查看,那才叫奇怪。
真正讓聶傾感到意外的,是當時跟他對打那人的身手。
以聶傾對自身和他人的了解,他的身手在整個y省公安系統中,至少能排得上前五,包括那些緝毒警和特警在內。
然而,憑他這樣的水平,在當時那種環境下和人對打,竟絲毫沒占到上風,甚至連平手都算不上,不到一分鐘就讓人給弄暈過去了。
盡管這裏面還有對黑暗的适應等環境因素,盡管對方有兩個人,可如果他在格鬥中能占到絕對優勢,那也不至于這麽輕易就中招。
究竟會是什麽人……
聶傾冥思苦想,卻理不出個頭緒來。
首先他可以肯定的是,其中那個跟他對打的,絕對不是付明傑。付明傑沒那麽厲害。
至于這個人跟先前在人民醫院襲擊餘生和馬維遠的人是否是同一個,他暫時還不能斷言,但估計答案十有八·九是肯定的。
這個人跟付明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會選擇協助他?是出于利益、還是同樣為了林暖?
如果是出于利益,付明傑能通過何種方式給對方提供多少好處?假如只是為了錢的話,出賣付明傑、直接去威脅蘇永登和邱瑞敏這些人豈不是更方便?
而如果同樣是為了林暖,這個人又會是林暖的什麽人?就目前查到的信息來看,在林暖幾乎空白的人際關系中,除了付明傑之外再沒有一個确定的人選。
到底是——
啪嗒。
聶傾正想得入神,卻忽然聽到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是開鎖的聲音。
有人來了!
聶傾下意識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樓梯上。
從他現在所處的這個角度看不到樓梯口,但聽聲音,應該是有人剛剛将地下室的門打開,然後正一步一步、輕手輕腳地走下來。
是誰?付明傑嗎?還是那個跟他動手的人?
借着昏黃的光線,聶傾先看到的是那個人的腳,有點眼熟的深色休閑鞋。
接着是褲腿,難以分清是藏藍色還是黑色的長褲,看上去也似曾相識,只不過因為都被雨水打濕了的緣故,褲子緊緊地貼在小腿上,勾勒出姣好的腿型。
随着腳步一階階地緩慢下移,來人的身形也漸漸顯現出來。
已經能看到他身上那件顏色粉嫩的襯衫被扯住一角塞在褲腰裏,敞得有點開的領口中露出一些淺色的內裏,像是繃帶。還有他的手,他手裏有槍,正用雙手穩穩端着,據聶傾目測應該是把m19。
如果是滿載,他應該有六發子彈。聶傾默默想道。
而這時這個人也已快下到樓梯底端,雙方已能彼此看見,卻都不約而同地愣了下。
“阿生?!”